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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凰之影

天色漸晚,黃昏夜未央。經過一日烈日荼毒,金陵終于在這驕陽隐退時分恢複了自古帝王州的人聲鼎沸。與此同時,金陵秦淮河南岸的烏衣巷最深處,巍峨古樸的獨孤家祖宅中,訓練有素的奴仆們在管事的指揮下,正有條不紊地穿梭在亭臺樓閣之間,顯然在籌備着什麽大事。

其中,一位看似三十來歲,身穿鵝黃色團花萬字紋織錦衣裙的貴婦人坐鎮其間,并時不時地向身邊的管事們指點一二,俨然一副當家女主人的氣勢。只見,她細柔的烏發绾着風流別致的高椎髻,輕攏慢拈的雲鬓裏插着壘花連年有餘漢白玉笄,手上戴着的嵌明鑽海水藍剛玉镯将她的肌膚映襯得分外白皙,保養得宜的臉上,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眉,櫻桃小嘴上揚,整個人都顯得容光煥發。

不用想,此人正是獨孤府的掌事女主人——金陵刺史獨孤護之妻窦氏。此時,她正如往年一樣為幾日後的郡主芳誕操持着。

卻說,自十年前郡主回到金陵祖宅休養,府中衆人,上至從兄長處接過族長之位,官拜揚州刺史的獨孤護大人,下至灑水掃地的低等丫鬟都不敢懈怠。故而,每年的郡主芳辰,獨孤府都操辦得比大年初一還熱鬧。更何況,每年郡主生辰,皇後娘娘都會遣人前來問候,并賞賜奇珍異寶無數。金陵官場中人也是聞風而動,前來祝賀者絡繹不絕。所以,獨孤護只好每年這時候廣開宴席、接待來賓。

不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今年比之往年仿佛更為隆重。至于為什麽,獨孤府衆人都彼此心照不宣了。

突然,一個梳着雙環髻,眉目清秀的丫頭行色匆匆地向窦氏走來。穿行在庭院的諸人一瞧,一眼就認出她是窦氏身邊的一等丫鬟萍兒,于是皆知趣的讓開一條道路,讓她優先通過。另一邊,窦氏見來者是萍兒,心下便已大致明白所為何事,當即擺手示意身邊的管事們悉數退下,便立即命令萍兒上前禀告。

“回夫人,郡主已經休憩起身,正在更衣梳妝。”萍兒行完禮後,恭敬的禀告。随即就見窦氏滿意的對她點點頭,繼而吩咐:“趕緊派人去請老爺、二小姐、三小姐和四少爺準備去正廳用晚膳,郡主那兒我親自去迎。”說完,揮手令萍兒退下她自己則整了整衣冠儀容,得體優雅的向羲凰暫居的碧桐軒走去。如今她唯一的嫡子獨孤予岚正在其伯父鼎北王麾下效力,故而對于郡主這個侄女,于公于私她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窦氏走後,萍兒喚了另外三個丫頭分別去請老爺、三小姐和四少爺,自己則選擇去就近的浮雲居請二小姐用膳。卻說,相較于獨孤府張燈結彩的其他各處,獨孤二小姐獨孤曦影所居的浮雲居,此刻就清靜得有些過分了,甚至壓根就不似金陵獨孤府應有的場景。

不過這也難怪,誰叫這二小姐僅為庶出,生母乃是獨孤二老爺外任結束後帶回府的平民白丁之女,又素來不為嫡母所喜呢?但不知為何,在萍兒看來,往常清靜雅致的浮雲居,而今看來,卻有種凄涼諷刺的感覺。

沿着逶迤的石子路,一路分花拂柳的走到二小姐閨房門口,萍兒輕輕敲了敲房門,等聽見一個柔柔的請進聲輕飄飄的飄進她耳裏,她才規矩地推門而入。而此時的浮雲居內,淡淡的女兒香充斥其間,落日餘晖柔和的射入金絲楠木窗,将窗沿下古琴的暗影直接投設在花紋考究的地毯上。低調奢華的镂空雕花花梨木家具古色古香,琳琅滿目的古玩擺件讓人應接不暇,可房中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個弱風扶柳的美人。

但見,那美人肌膚勝雪、呵氣如蘭,一雙如一泓清水般的眸子,肆意流轉,瓊鼻皓腕、唇若點櫻。身上穿着的淡藍色刺繡暗紋衣裙,使她顯得格外我見猶憐。不用想,此人正是獨孤府二小姐——獨孤曦影。她此時正坐在繡架之前,手裏捏着針線,想必正在制作繡品。

可當她微微擡眸,瞧見進來之人乃是夫人身邊的紅人萍兒時,便立即放下手中的針線,在随身小丫鬟文娟的攙扶下緩緩起身,并溫柔的問:“原來是萍兒姐姐,不知姐姐有何事?”

“夫人派奴婢來請小姐前去正廳用膳。”萍兒微微一禮,回答道。

“請容我稍稍收拾收拾,馬上就過去,姐姐有事的話便先去忙吧。”曦影客氣的說,然後在目送完萍兒離去後,挪步至木質梳妝臺前,吩咐一旁的丫鬟文娟替她梳洗打扮。并不知不覺雙眉輕蹙,似陷入了一抹抹不去的哀愁。然而...

“小姐今晚不如穿那件藕荷色祥雲紋曳地裙,再配上皇後娘娘賞賜的七寶琉璃釵。到時候定能豔壓群芳,将大小姐和三小姐都給比下去。”身後為她梳頭的小丫頭文娟哪能懂曦影的心思,只知一個勁用自己那靈巧的雙手為小姐挽發,同時絞盡腦汁的想着如何把她的小姐打扮得光彩照人。幸虧,曦影的腦子尚算清楚。

“今日的主角又不是我,打扮得這麽好看作甚?我看現在這樣就很好。”曦影不容置喙的說,令小丫頭文娟可惜的撅了撅嘴,繼而不服氣的嘟囔道:“沒關系,我家小姐天生麗質,不上妝就已經很美了,三小姐就是拍馬也趕不上。不過,就是不知道大小姐長得怎麽樣?”

這回,文娟可就在無意間真的戳中曦影的痛處了。只見,曦影良久不言,望着銅鏡中的自己發呆了許久,才用手撫着自己的如花嬌顏,如墜夢境般喃喃自嘲道:“我和郡主應該長得很像吧。若非如此,我這個卑賤的庶女,又豈會有機會鸠占鵲巢,享受到連曦璃這個嫡女都享受不到的待遇呢。”

說起來,這獨孤家二小姐獨孤曦影也是真真可憐,雖然出生在第一豪門獨孤家,可因為是庶出,自出生以來就不被父親和嫡母待見,生母又地位卑微,所以打小就被嫡出的哥哥和妹妹欺負。好在長到四歲,突然時來運轉,被她的伯父鼎北王看中,讓她代替她的堂姐乖乖的待在府裏,做個賢良淑德的模範郡主,她這才享受到了千金小姐應有的尊榮。

話說這十年來,曦影一直恪守己責,從不幹逾矩之事,完美的扮演着澤恩郡主,使澤恩郡主的美名在外傳揚。哪知,正主一回來,她這個冒牌貨立馬就不得不騰出位置,退居其次,好不可憐。

也許比之從未有過,曾經擁有才更讓人感到折磨吧。曦影有時會如是想,但又忍不住一再沉迷這不屬于她的一切,妄想這場名叫“獨孤羲凰”的美夢永遠不要醒來,以至于有時連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獨孤羲凰還是獨孤曦影。就如此刻,她望着庭院中忙忙碌碌的衆人,還恍惚以為,他們如往年一樣,是在為自己操勞,直到...

“這不是二姐嗎。”一個清脆的女聲從身側傳來,将曦影立馬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變回往日冷靜自持的模樣,嚴陣以待。因為,來者不是別人,而是她的三妹獨孤三小姐獨孤曦璃。

說到這獨孤三小姐,獨孤府的下人們的腦仁都會隐隐作痛,只因她實在是一個嚣張跋扈難伺候的主兒。因着獨孤三小姐獨孤曦璃是二老爺獨孤護唯一的嫡女,一生下來就深得二老爺夫婦的溺愛,被視為掌上明珠,長時間嬌生慣養下來,自然就養成了刁蠻任性的性子。偏偏窦氏夫人還從來舍不得去管教她這個心肝寶貝,對她一直聽之任之。于是,這獨孤三小姐也就越發的刁鑽刻薄、無法無天,尤其是對她那庶出的二姐。

不過,獨孤府上下誰人不知,三小姐之所以如此讨厭二小姐,全是嫉妒心在作祟。因為自從二小姐奉鼎北王之命在府中假裝郡主後,宮裏府裏的好東西,無論是吃的穿的還是用的,都會先考慮二小姐。這讓恃寵而驕的三小姐如何受得了?聽說以前還因此事在老爺夫人面前大吵大鬧過。但這等大事,又豈能由她胡來,她明面上無奈只得就此作罷。心裏卻對二小姐一直看在眼裏,恨在心裏。如今眼看二小姐就要失勢,她怎麽會不洋洋得意?

所以此時,獨孤三小姐身着一套桃粉色百蝶穿花紋衣裙,一張與其母窦氏十分相似的俏臉正帶着紮眼的譏笑,邊向她二姐的方向走過來還邊諷刺:“二姐也是來拜見大姐的嗎?不過也是,當了這麽多年的冒牌貨,當然想去見見正主長的什麽樣啦。”

另一邊,面對曦璃毫不留情的嘲笑,曦影依舊淡然,同時不緊不慢地說:“大姐貴為郡主,我等理應拜見。”說完,也不等曦璃說話,便帶着文娟快步朝正廳走去。

身後,眼見自己的拳頭落在了棉花上,曦璃一臉不屑的看着曦影遠去的背影,不忿的小聲叫罵:“賤婢,看你還能猖狂到幾時。”

“小姐何必動怒,大小姐一回來,二小姐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将來還不得看您和夫人的眼色過活。”一旁的貼身丫鬟小桃見狀,連忙安慰道。且一番話讓曦璃覺得甚為有理,心情立馬轉晴,繼而本着瞧曦影笑話的心思,腳步輕快地向正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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