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訪天牢
是日,深夜,月黑風高,萬籁俱靜。
天牢小獄卒錢小六哈欠連連的窩在一張靠背椅上昏昏欲睡,只是不等他痛痛快快的合上眼,就被人一巴掌拍了醒來。
“別睡了,別睡了,上頭吩咐今夜有人來探監,看時辰應該快到了。”與他一同值班的天牢牢頭焦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聞此,錢小六只得強打起精神,伸了伸懶腰,繼續勉力支撐,而且為保自己不再次睡着,便同焦達閑話家常起來。只是,這一來二去的幾個來回,錢小六一個沒忍住,便将自己憋了一晚上的疑問說了出來:“焦大哥,你說今夜來探監的究竟是何方神聖?咱們這天牢可沒有什麽正經探監的規矩。”
誰不知道,天牢可不同于一般的牢房,關押的都是犯了大罪的重刑犯人。明面上,沒有皇上的旨意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入內。而實際上,錢小六在天牢當差的這些年來,也确實沒遇到過人來探監,故而對今夜即将到來之人感到格外好奇。
“我哪兒知道,咱麽這等小喽啰聽令行事就成,旁的最好別去管它。”焦達到底比錢小六年長一些,處事老練沉穩得多,即使以過來人的經驗判斷出,今夜前來探監之人絕非等閑之輩,但也深知不該知道的事絕不過問這個保命的道理。而聽焦達如此說,錢小六覺得有些掃興,卻也明白他的話并非毫無道理,于是不再将這個話題繼續下去,轉而說起他私下得知的一宗秘聞。
“焦大哥,你可知道昨日關進來的那個漢子是何人?”錢小六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說,想要勾起焦達的興趣。哪知,焦達聽完後,完全沒有意料之中的好奇,只是端起手邊的碗,喝了口水醒醒神,然後不經意的答了句“我可不知道。”就沒了追問的下文。
這下,可急壞了本欲賣個小關子的錢小六。于是,他直接湊到了焦達身邊,單刀直入的說:“我有個遠房親戚在禁軍裏當差,聽他說他們的大統領昨兒不知是犯了什麽事,直接就被皇上給丢天牢裏來了,想必就是昨天進來的那個漢子。”
“此話當真!”焦達一聽錢小六說完,立馬就保持不了淡定了,驚訝之色溢于言表,連忙向他确認到。
“千真萬确呀。”成功引起焦達注意的錢小六,語氣中帶了點小得意的說,卻見焦達的表情慢慢從驚訝轉為嚴肅,再從嚴肅轉為震驚,反反複複,精彩紛呈得直叫錢小六摸不着頭腦。只是不等他再次詢問出聲,就聽見牢門“啪嗒”一聲響了。
卻說錢小六和焦達聽到牢門打開的聲音,第一反應就是探監之人已經到來,于是不約而同的将目光轉向牢門口處。果然,只見今夜值班的另一個兄弟領着一個頭戴黑紗帷帽,身着黑色披風的女子向內走來,并徑直朝昨日新進的那個罪犯所關之處而去。
焦達見此,心中驀然一緊,錢小六剛剛所說的話萦繞心頭。雖說他焦達只是長安的一普通老百姓,但到底在天牢裏混了這麽多年,認識不少軍中人士,自然也知道禁軍的大統領乃是當今王皇後的親侄子,太子殿下的親表哥。此番,他都給扔進天牢裏來了,那宮中豈不是翻天了嗎?焦達一想到此,只覺心驚肉跳,一看到去給王大統領探監的女子,更覺得膽戰心驚。皇後的侄子要是在他們手裏出了什麽事兒,他們全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啊,只希望這女子千萬不要惹出什麽事端才好,焦達不住的在心中祈禱。
而此時正被祈禱着的的天牢來客,不消說,正是鼎北王府的澤恩郡主獨孤羲凰。話說,她為保此事不被其他人知曉,硬是等到子時過後,夜深人靜之時,才喬裝打扮了一番,由她的大哥,也就是此時暫代禁軍大統領一職的鼎北王世子獨孤予逍,親自護送出皇宮。
而此時此刻,走在天牢暗黑幽長的甬道上,羲凰深切體會到所謂的天牢還真不只是個花架子。外邊那群武藝高強、盡忠職守的侍衛們自不必說,就連剛剛進來時見到的那幾個小獄卒看樣子也是練家子,再加上随處可見的機關暗器,羲凰掂量着,覺得若是沒有王府之力,光憑她自己想要進來,還真沒這麽容易。
為此,羲凰對她父王的佩服之心又噌噌噌的往上冒了幾分,不過也隐隐的有些擔憂起來。畢竟,自古以來的各大權臣,幾乎沒一個有什麽好下場的,特別是她那所謂的未婚夫,也就是她現下正準備營救的太子殿下楊啓,一看就不是那種能夠容忍大權旁落的未來君主。
哎...羲凰忍不住在心中哀嘆,開始懷疑她現在的所作所為是不是在養虎為患。不過轉念想到師傅他老人家一直說的那句:一切自有天注定。心下便也就釋然了幾分。人活當下,該來的怎麽也擋不住,若真有那個時候,但願他能看在鼎北王府今日救他一命的份上,從輕發落吧。
想着想着,羲凰不知不覺已被帶領至王沖的關押之處,領路者随即将隔間的鎖打開并退下。而隔間內的王沖也因着這一連串的聲音從睡夢中驚醒,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一眼就看到一個黑衣黑帽的陌生女子從外面走進來。不待他出聲詢問,就自行摘掉了遮面的黑色帷帽,露出真容。
居然...居然是鼎北王府的澤恩郡主,王沖用被手铐铐住的雙手揉了揉眼睛,切切以為是自己看錯了,然後又不由的掐了一下只着囚衣的大腿,确定自己不是身在夢中,方敢确定自己所見非虛。而這廂,羲凰被王沖的這些無意識下的動作給逗樂了,一個沒忍住,竟還笑出了聲。
不得不說,羲凰那輕靈悅耳的笑聲在這鬼氣森森的天牢裏,有着無可争議的違和感,搞得引她發笑的王大統領頗為尴尬,所以只好用夾雜着一絲不好意思的語氣說:“郡主此番前來,不會只是來笑話我的吧。”
眼見臉皮甚薄的王大統領被她笑得有些挂不住了,羲凰于是勉力收拾好自己的情緒,言歸正傳道:“豈敢豈敢,本郡主此來,其實是來向王大統領打聽聖壽節那日所發生的事的。”
“是太子殿下讓您來的嗎?”王沖一聽羲凰說明來意,這個想法便立馬蹦上心頭,興奮之情溢于言表。只可惜,現實卻是....
“不是,太子殿下自昨日被幽禁東宮以來,任何人都不得探望,自然沒辦法叫我來問你。”羲凰實話實說,并從王沖眼裏看到了一絲失望,繼而聽到他悶悶不樂的小聲嘀咕道:“那您這一介女流又有何用...”
其實,他的這句嘀咕,聲音小的可以說是似有若無,若是尋常女子定是無法聽清的。可她獨孤羲凰偏偏就不是一個尋常女子,一聽到王沖說她這麽不愛聽的話,一個箭步就走到他身邊蹲下,強硬的掰過他那張粗狂的大臉,雙目直視,冷若冰霜的說:“怎麽?你王大統領厲害,還瞧不上我這一介女流了是吧?你愛說不說,本郡主還懶得理你們這一攤子破事兒呢。”
另一邊,王沖沒想到自己不經意的一句小埋怨竟被郡主聽了去,也沒想到澤恩郡主一個嬌滴滴的弱女子居然有這麽犀利的眼神,瞧得他渾身都不自在,于是他下意識的扭了扭脖子,想将自己的臉從郡主的手下掙脫出來。只是,他這刻意的一掙脫居然沒有掙脫開,暗暗的驚訝于這小郡主的手勁竟然如此大的同時,也明白自己說錯了話,于是連忙陪笑道:“郡主息怒,郡主是将門虎女,巾帼不讓須眉,哪裏是一般女流之輩可以比得的。”
哼...這還差不多,羲凰聽王沖說完,臉色稍霁,勉強接受了他的道歉與恭維,放開禁锢住他頭的手,順勢坐在他身旁,繼續剛開頭的話題:“那你倒是快說聖壽節那天究竟發生了何事。”
王沖一離開桎梏,趕緊活動了一下脖子,并意外的發現自己的下巴居然被這小郡主給捏青了,于是再次默默地佩服了一回她的手上的力道,才認真的回憶到:“聖壽節那日,我本來帶領着禁軍兄弟們在宮內巡邏的,後來皇後娘娘身邊的一個宮女突然慌慌張張的跑過來和我說,豫王母子現下正在太極殿內意圖謀反,皇後娘娘和太子殿下令我帶兵速速前去救駕,所以我才擅自帶兵闖了太極殿。”
就這麽簡單?羲凰有些不敢置信,如果真的只是這樣的話,她只能說這王大統領的腦子比這事情的經過還要簡單,于是羲凰直言不諱的說:“我說王大統領,這麽大的事兒,你這就相信了?你也不怕是華貴妃整個叛徒什麽的來糊弄你?”
“這要擱在平時我當然是不會馬上相信的,可偏偏聖壽節之前我就收到消息說禦林軍有些異動,您也知道禦林軍的總統領熊邦是華貴妃的親女婿,皇後娘娘一早便命我提前做好準備,以防不測,我這才中了他們的奸計。”面對羲凰毫不隐瞞的鄙視,王沖連忙解釋到,然後又補充說:“而且聖壽節那天,人來人往,魚龍混雜,我也确實發現宮裏某些地方有些異常。”
原來如此,并非是王大統領頭腦簡單,而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呀。想來,華貴妃是提前做了一些豫王要在聖壽節謀反的假象來诓皇後和王沖,讓他們神經先緊繃起來,然後再派皇後娘娘身邊的某個奸細前去求救,而王沖由于先前的種種,所以不疑有它,這才着了他們的道。
羲凰慢慢的捋清了事件的始末,抓住此事的關鍵所在,立即向王沖問道:“那當時是誰來向你求救的?”
“這...我還真不認識她。”王沖回想了一會兒,無奈的回答,并成功的看到羲凰對他抛了無數個白眼,且連連搖頭,所以他再一次連忙解釋道:“皇後雖然是我親姑姑,但我也不能天天都往坤儀宮跑呀,皇後娘娘的貼身宮女們,我臉熟的不少,認識的還真沒幾個。”
羲凰知道,王沖說的這是大實話,畢竟他一個禁軍大統領,有妻有子的,确實不應該和皇後宮裏的宮女們打得過于火熱。不過,此一時彼一時,線索不能就這麽斷了,今晚怎麽着他也必須提供點蛛絲馬跡才行,所以羲凰蠻橫的命令王沖就算想破了腦袋也得給她想點什麽出來。
當然,王沖覺得也有這個必要,于是開始痛苦地冥思苦想,從宮女的發飾到衣着,聲音到眼神,巴拉巴拉說出了一堆完全無用的線索,最終才絕望地來了句:“我記得,有一天觐見皇後娘娘時,好像聽到皇後吩咐她端一碗什麽什麽海參湯,讓您去送給太子殿下。”
海參湯?!還是叫她送給太子殿下的!那不就是...羲凰瞬間明白了一切,粲然一笑,興高采烈的跳起來,把還在愁眉深鎖的王沖唬得一跳,也看得一呆,然後就見她笑語盈盈地拍了拍他的肩說:“王大統領,我已經知道是誰了,您就安心待在這兒,等着我來解救吧。”
“您這就知道啦?那...那是誰?”王沖不知道他說了什麽戳中關鍵,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看着正在收拾穿着,打算就此離去的羲凰,表情仍有些呆呆傻傻。
“現在就不告訴你了,免得你夜長夢多。哦,對了,今日我來看你的事,萬萬不可同任何人提及,知道嗎?”羲凰已收拾妥當,最後囑咐王沖幾句,就打算推門離開。
而這廂,王沖自然知道今日之事絕不可同任何人提及,但更要緊的是,他發現這個澤恩郡主和平常見到的的還真是不太一樣,那麽鮮活,那麽靈動,那麽令人難以置信,于是他在郡主即将離開前,不由自主的說:“太子殿下能得您為妻,是殿下之幸。”只是,對于這句話,澤恩郡主并未作何反應,但空氣中,好像傳來了一聲隐隐約約的嘆息随風飄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