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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流水

“公主,您這是怎麽啦?”不等羲凰問出口,蓮生就已經脫口而出。可以想見,玉烨生龍活虎的形象是多麽的深入人心,以致于她一個萎靡不振起來,大家都感到不知所以了。

可那廂,玉烨并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拖着無精打采的身子,垂頭喪氣的走到羲凰身邊坐下,然後撲通一聲将頭靠在了羲凰的肩上,而羲凰非常有默契的一把抱住她,什麽也沒問,并用眼神示意蓮生和芙落先行離開。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玉烨終于有了點起色,于是直起腰身,擡起頭顱,用一種似夢似醒的眼神看向羲凰,恹恹的問:“怎麽不問問我發生了什麽?”

好吧,既然都這麽問了,那就少說點廢話吧。“那你發生了什麽事?”羲凰應玉烨的要求直接詢問到,可心裏已經猜到十有八九會和殷曠有關,果不其然...

“羲凰,怎麽辦?我覺得我和殷曠之間的感情出現裂痕了。”

這怎麽可能?這是羲凰的第一反應,畢竟從嚴格意義上來說,玉烨和殷曠之間還沒建立起什麽感情,那裂痕又從何而來呢?當然,明面上不能這麽單刀直入,所以羲凰用委婉的語氣問到:“這...怎麽說呢?”

“他今天突然不理我了。”玉烨可憐兮兮的控訴,委屈得好像殷曠做了什麽天大的對不起她的事。然而,事實卻是...

殷曠其實一直都不怎麽想理你好吧,羲凰在心中暗自腹诽,嘴上卻随着玉烨一同控訴:“那真是太可惡了,他怎麽這麽可惡呢?”沒錯,确實可惡,怎麽不再忍一忍,好歹等她把豫王這攤子破事兒給應付過去了,再翻臉也不遲呀,羲凰再次在心中說出真實想法。可玉烨一聽她的話就不幹了,連忙替殷曠辯解:“他才不可惡呢,是我說錯話了啦。”

說錯話?玉烨好像在殷曠面前就沒說對過幾句話,可殷曠不是一直都忍下來了嗎?如此說來,這錯話得是錯得多麽離譜呀!羲凰表示十分好奇,連忙追問:“說錯了什麽話?”

“哎~”玉烨長舒一口氣,看了看羲凰異常興奮的臉,娓娓道來:“就是今天他又彈了一次《高山流水》給我聽,可是我總覺得和上次在焦尾古琴擇主的聚會上聽到的有些不一樣,然後我就和他直說了。”玉烨十分簡練的說出原委,簡練得羲凰完全沒能理解到要點所在,于是繼續問:“那你怎麽和他直說的。”

“嗯...”玉烨眼睛向上望去,略微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話,回答道:“我就和他說,這次彈的高山流水和上次彈的相比,既不是同一座山,也不是同一汪水。”玉烨說到此處,略微停頓,驚奇的發現羲凰用極其複雜的眼神看着她,以為自己沒有說明白,所以補充到:“他上次在聚會上彈的高山流水,描繪的是一座聳入雲天、寂寥無人的孤峰,一道瀑布從山澗處飛流直下,一瀉千裏,重點表達的是場面的威武雄壯,以及遺世獨立。而今天彈的高山流水嘛...”

玉烨說得越發的認真,目光随之飄向遠方,仿佛曲中所彈之景歷歷在目,然後如墜夢中般的呓語:“今日所彈的高山流水卻是連綿不絕的山峰,不高不陡,不遠不近,潺潺流水交織其間,清澈又舒緩。山裏應該還住有一戶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像文章中描繪的世外桃源一樣,寧靜又溫馨。”

玉烨說着說着,嘴角不自覺的上揚,一抹醉人的微笑若隐若現,令羲凰都不可避免的深陷其中。她覺得,她明白殷曠今日為何會突然失态了。

說到自己的五師兄殷曠,羲凰覺得可以一言以蔽之曰“矯情”來加以精準概括其性格特征,而他這個所謂的性格特征又集中體現在了讨老婆這件事情上。

事情還得從她拜入鬼蔔子門下不久後的某年某月某日說起。且說,在這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某年某月某日,還未曾在兵法一道上顯露出過人天賦的羲凰,和于音律一道上已經小有成就的殷曠,一同置身于流水潺潺的深山竹林間,聆聽着師傅鬼蔔子彈奏出的正聲雅音,曲目正是殷曠最為摯愛的《高山流水》。

說起來,這就是鬼蔔子教導新弟子的方式,先是一視同仁的讓他們将各個學科都接觸個皮毛,再根據他們的天賦和愛好,挑選出幾門進行因材施教。所以,鬼蔔子的這些個高徒們,雖然說不上是全才,但絕對稱得上博學多才。

琴音舒緩悠揚,如清風拂弱柳,并帶着雲卷雲舒的惬意,令人通體舒暢,在不知不覺中物我皆忘。接着,曲調又漸漸轉為明快歡欣,配合着山林間間或響起的鳥語,此起彼伏,妙不可言。突然,一個清越如昆山玉碎鳳凰叫的音節破空而出,驚走了了竹林飛鳥,卻帶來了飛流直下三千尺,舍我其誰的豪情。跌宕起伏,風起雲湧,卻又不知何時化為了柔情萬丈。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随飛揚。清靈婉約、虛無缥缈的琴聲漸行漸遠,終于萬籁俱靜,唯泉水淙淙,餘音袅袅,不絕如縷。

當然,以上的種種形容皆為殷曠所思所想。彼時的羲凰哪有這麽高的音樂境界,單純的認為這首曲子挺好聽的,還有...旁邊的師兄看上去有點像夢游。

而那廂,“夢游”的師兄殷曠大夢初醒,豁然睜開緊閉的雙目,一時燦若繁星,眉梢微揚,嘴角輕勾,朗然開口:“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師傅以琴繪景,當真了得。”

一旁,鬼蔔子聞得殷曠之言,輕輕搖了搖頭,卻又不置可否,令殷曠完全捉摸不透,直到一個和藹可親的聲音在身後驀然響起:“群山萬壑引長風,透林臯、曉日玲珑。樓外綠陰深,憑欄指點偏東。渾河水、一線如虹。清涼極,滿谷幽禽啼嘯,冷霧溟濛。任海天寥闊。飛躍此身中。”說話者正是鬼蔔子之妻,即殷曠和羲凰的師娘靈胥夫人。

師兄妹倆見師娘大駕光臨,連忙起身向她拱手行禮,可師娘卻只是對他們擺了擺手,雙眸在他們身上沒有絲毫停留,而是直接愛意滿滿的看向師父,輕移蓮步。同時,師父亦心有靈犀的擡眸與之相對,深情款款,只此一眼卻勝地老天荒。

“雲容。看白雲蒼狗,無心者、變化虛空。細草絡危岩,岩花秀媚日承紅。天臨山,高淩霄漢,列岫如童。待何年歸去,談笑各争雄。”師娘繼續緩緩念出詞的下阕,人已走至他們身前,優雅轉身,面向一臉疑窦的殷曠,解惑到:“你師父可不單單是在以琴繪景,更是在奏樂抒情呢。”

話音剛落,夫妻倆再一次相視而笑,心照不宣。卻見殷曠羨慕的說:“高山流水覓知音,人生能有幾回同。紅顏易老花易飄,知己難得天自老。果然,師娘才是師父的知音,曠慚愧。”

“哈哈哈...”見殷曠如此神色,鬼蔔子十分開懷,狀似無意的攬住夫人的腰,安慰道:“曠兒何須如此,若有佳音靜候,何愁知己不來?”語畢,也不等師兄妹倆作何反應,就徑直牽了夫人的手,向竹林深處而去。

時至今日,羲凰每每想起當日的情形,都不禁扼腕長嘆。如果她料得沒錯的話,師父最後的那句“若有佳音靜候,何愁知己不來?”十有八九就是敷衍敷衍,順帶着酸一酸當時情窦初開的少年殷曠。哪知,這個唯師命是從的好好學生居然将此話當真了。更有甚者,他還別出心裁的把覓知音和讨老婆這兩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兒,莫名其妙的混為了一談。

從此,每當有人為殷曠說媒時,他總要當着人家小姐的面,洋洋灑灑的彈奏一曲,然後就其所奏的內容與之交談一番,最後無一例外的大失所望,铩羽而歸。也正因如此,殷曠他爺爺奶奶爹爹娘親,并殷大人府上若幹下人,甚至是思慕殷曠的一衆閨閣千金都愁得頭發都要白了。要知道,殷曠一日不娶,這群閨閣小姐們都還在誤會以為自己還有希望,一個個翹首盼望着殷曠哪一天能夠腳踏七彩祥雲,前來迎娶她們。

可偏偏,她們将殷曠從少年盼成了大齡未婚男青年,面貌愈加成熟風味,才華愈加出類拔萃,就連氣質也愈加風彩卓然,也沒盼來殷曠迎娶她們其中任何一個的消息。殷曠這個一條道走到黑的性子,眼看是要在覓得知音為妻的這條歪道上一去不回頭了。然而,玉烨卻在這個時候出現了...

“羲凰,你快幫我想想辦法呀。”玉烨搖晃着羲凰的手臂,成功的将羲凰從回憶中喚醒。

“辦法?哪需要什麽辦法?現在這樣就對了。”羲凰言辭懇切的回答玉烨,卻見玉烨依舊撅着嘴,顯然以為自己是在敷衍了事,于是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要以不變應萬變,相信我,你現在照常去找殷曠,他絕對不會拒絕你什麽的。”

“真的?”見羲凰如此信誓旦旦,玉烨将信将疑的問到。

“真的真的,比真金還真。”羲凰目光炯炯,邊點頭邊十分肯定的說。開玩笑,以她這個相處了十年的師妹對殷曠的了解,他這哪裏是生氣,明明是開心得不知所以了。叫殷曠這麽矯情,要是玉烨這回真的放棄了,看他以後怎麽辦。

“那...那我等會兒再去一趟聽音臺?”玉烨猶豫了一會兒,試探性的問出。卻見羲凰立即否決到:“等什麽等呀,等得花都要謝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據她猜測,殷曠現在恐怕已經等得望眼欲穿了,好人做到底,還是趕緊将玉烨送至他眼前吧。思及此,羲凰手上也不再閑着,推推拉拉的将玉烨送至了宮門口。可就在此之際,玉烨突然好像想到了什麽,生生抑制住自己已經朝殷曠飛奔而去的心,折返回來,神情難得嚴肅的小聲對羲凰說:“我今日在回來的路上看見小柱子和夢鳶了,他們倆長得真的很像,就像我和太子哥哥一樣。”

說完也不等羲凰有所反應,有意無意地朝懿陽宮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頭也不回的向聽音臺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8月2日有事暫停一天,8月3日大肥章+重要情節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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