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千裏追蹤

臨近午時,離長安兩百裏開外的官道旁,布置簡陋卻幹淨的小店門可羅雀,使店小二清閑到愁眉不展。

今日這是怎麽啦?歪坐在板凳上的店小二納悶的想,他們這家店可處于進出長安幾條道的結點上,而且掌櫃算得準,來往的行人都是掐着飯點路過他家小店的,故而每到這個時候本店無不是人聲鼎沸、座無虛席。更何況,昨日乃是太子殿下大婚,這些天前往長安看熱鬧的人絡繹不絕,因此今日合該是返程的高峰期,回家的行人紛至沓來才對。哪知,擺在眼前的現實卻是,除了一大早路過的兩隊人馬外,上午就再無行人途經此處,而他為迎接大量賓客所額外設置的桌凳,簡直就成了一個刺眼的笑話。

店小二讪讪回頭,看了一眼正死盯着他且面色不善的掌櫃,連忙起身假裝忙碌,可這哪逃得過掌櫃那雙精明的小眼睛?劈頭蓋臉的一頓痛罵不說,還順手準備給他一巴掌。幸虧在此時,有一陣馬蹄聲隐隐傳來。

“好吃懶做的東西,還不收拾收拾,迎接客人!”掌櫃沒好氣的吩咐,然後提着小二一同來到路邊迎接客人,那點頭哈腰的模樣,瞬間與剛才的疾言厲色判若兩人。

“小二,随便來點幹糧,再把這幾個水囊打滿,動作一定要快!”一行七八人在店門口停下來,但都沒有下馬休息意思,只由其中一個粗莽漢子将幾個水囊遞給小二,并大聲向他吩咐。可出乎意料的是,店小二卻沒有立即搭理他,反而眼睛穿透聲音的主人,黏在他身後另外一個公子身上。沒辦法,誰叫那個公子格外好看呢?店小二暗暗地為自己找着借口。

話說,他長到這麽大,雖然讀書少得可憐,只會用粗淺的語言來評價外貌,但也知道人好不好看得用對比的方式來說明。好比眼前這個白衣公子,從對比的角度上,可以說是他見過的所有公子中,甚至是小姐中最好看的那個。如果世間真如話本子所說,有七仙女都甘願下凡思慕的凡人的話,那這位公子無疑就是那個可以把七仙女都迷得七葷八素的美男子。而這也就無怪乎,他和他家掌櫃會少見多怪引來對方的不滿。

“小二,聽到爺說話了沒?怎麽還不快去!”一聲暴喝,幫助店小二回過神來,一陣唯唯諾諾的道歉後,小二意猶未盡的看了那公子一眼,終是接過水囊不甘不願的去辦事。

另一邊,反應與店小二如出一轍的掌櫃,亦看着不遠處谪仙般的白衣公子發愣,而對方也正看着他,把他看得差點靈魂出竅,直到他身邊另一個俊美的黑衣公子咳嗽了兩聲,用不悅語氣的開口詢問:“掌櫃,今日除我們之外,可還有人經過此處?”

黑衣公子的口氣将掌櫃刺得一個激靈,只得将注意力轉移到他身上,并如實回答:“回這位爺,今日除了衆位爺外,只有兩隊人馬曾經經過。其中一隊經過的時候天才蒙蒙亮,小的們也就剛剛開門迎客,且那隊人馬并未在此處停留,是以小的看得也不太清楚。至于另外那一隊...”

掌櫃的被這黑衣公子看得緊張,勉力吞了吞口水,然後看了一眼白衣公子壓驚才繼續說:“接下來那一隊經過的時間大概是巳時方至,人比前一隊要多,且均以蒙面示人。在小店停留了片刻,什麽都沒要,只是問了...”掌櫃擡頭看了一眼黑衣公子,鼓足勇氣道:“只是問了和這位爺一模一樣的問題。”

話畢,只見黑衣公子向着白衣公子對視了一眼,兩人神色俱是明滅不定。

“那掌櫃可知他們分別去了哪個方向?”這回說話的是白衣公子,聲音好聽得令掌櫃如聞仙樂,故他的回答也是十分殷勤:“回這位爺,他們均是走的南方。按照他們的腳程,若小的估摸準确的話,先前那位應該已經出了雍州地界了。哦,還有...”掌櫃為了取悅白衣公子,腦瓜子端地清醒了不少,于是又提供了幾條關鍵線索:“雖然天色看不太清楚,但先前那隊領頭的公子,好像穿着一身紅衣。還有...”掌櫃也不管他的話有用沒用,趁着店小二事兒還沒辦完,努力取悅這白衣公子。

“還有據小的所知,離這兒不遠處還有一條隐秘小道可以直通長江的宜昌渡口,不過那裏路不如官道好走,一般人是絕對不會...”

“多謝掌櫃不吝賜教!”不等掌櫃把話說完,白衣公子便興奮的道謝。而就在此時,店小二已經完成了粗莽漢子所吩咐的一切,來到掌櫃身邊,并趁着他們準備啓程的良機,又盯着白衣公子木木的發呆,連他們一行人早已揚長而去都尚不自知,直到...

“人都走遠了,還看什麽看。”掌櫃出手将店小二拍醒,然後随意坐在最近的板凳上,回味起方才夢幻般的種種。

“掌櫃,天下竟有這般好看的公子,小的這回可算是長見識了!”店小二眼睛收了回來,思緒仍舊徜徉在方才的場景,于是忍不住再次贊嘆。哪知,掌櫃卻莫名一笑,嘲諷他道:“你小子沒見識,怪不得瞧不出剛才那位白衣公子其實是一位小姐。”

“什麽?!”店小二驚呼出聲,然後不敢相信的向他家掌櫃反複确認。而掌櫃看到他這麽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得意洋洋的細說:“那可不是,若是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穿起男裝來還能有雌雄莫辯的感覺。至于十五六歲的姑娘嘛,那可是會被眼力好的人一眼看穿的,更何況她還是個絕代佳人呢?”掌櫃說着說着,開始滿面春光、浮想聯翩,可店小二對此卻不敢茍同,于是提出疑惑:“掌櫃,那白衣公子看上去落落大方,哪裏像是女扮男裝的小姐?您怕是想錯了吧。”

店小二自認為他看人還有幾分眼色,雖然大楚民風開放,但小姐們大多還是束于閨閣,不可能養成大方灑脫的氣質,而這位公子氣質之大氣潇灑更勝尋常風流名士,又怎麽可能是扭扭捏捏的姑娘家?再者,男生女相這種事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店小二如是想,且以為掌櫃會因為他說出道理而惱羞成怒,卻沒想到掌櫃正等着他這句話。

“這你就不懂了吧。”掌櫃搖頭晃腦,笑得更加得意,然後示意小二倒一杯茶水,暢飲一杯後方将他扯至跟前,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說:“這位小姐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姐,本掌櫃閱人無數,一眼就可以确定她身邊的那幾個人...”掌櫃稍稍一頓,顯然想要突出重點內容:“那幾個人全是軍旅中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店小二終于恍然大悟,原來是将門虎女,怪不得能夠養成閨閣小姐們沒有的大氣。難能可貴的是,她還如此高貴且彬彬有禮,看來即便是将門,也不會是一般的将門,非得百年将門世家不可。店小二帶着這樣的景仰,繼續佯裝忙碌,即使長安過來的方向,依然不見人影。

與此同時,身着雪白男裝的羲凰一得到掌櫃的指引,二話不說就決定走小道前往宜昌渡口,因為她總有一種感覺,太子殿下一定會走這條道。畢竟,他好不容易逃出她父王設下的十面埋伏,接下來一定會更加謹慎小心,防止鼎北王早已備下他逃出生天的後招。雖說小道也不一定安全,但起碼比官道還是好太多了。

羲凰的腦子瞬間轉換到兵行者模式,對已經或可能發生的一切,進行着缜密的分析。首先,如今的北境俱已掌握在了鼎北王手中,故太子殿下逃出京城後,必定會想盡辦法前往江南,投靠那幾個駐守一方、實力雄厚的藩王。再者,鼎北王此番是秘密奪權篡位,且為了保證京城方面萬無一失,便将手下親兵主要布防在了京畿一帶。就這麽說的話,長江沿岸地區必然沒有大量軍隊駐守,而且從她父王立即封鎖京城的舉措上來看,他一方面是在防止消息過早外漏,引起藩王們的懷疑。另一方面自然是在為自己争取時間,穩定京城局勢并進行軍隊的再次部署。

所以,現在的宜昌渡口至少表面上還是一切如常的,若是待到她父王将一切就緒,将派重兵駐守長江沿線,太子便是插翅難飛了。因此,趕在鼎北王軍隊調動完畢之前,從宜昌渡口迅速南下便是太子逃往南方的唯一機會。

而且就目前的情況來看,羲凰可以斷定太子一定和她想的一樣,否則他不會一出長安,便馬不停蹄的往這個方向走。可是,她父王亦是老謀深算,太子的那點小心思哪能瞞得過他?即使他沒有料到太子這麽容易就逃離京畿一帶,也不可能完全沒有一點準備。換句話說,太子要順利逃往南方必得要過五關斬六将,稍有不慎就會全軍覆沒。更何況,鼎北王府的情報機構十分了得,官道沿途的關卡一定都已經收到飛鴿傳書,準備殺太子一個措手不及。至于這條鮮為人知的小道,羲凰不用腦子都可以确定,如果連一個小店掌櫃都知道,那鼎北王府的探子不知道的可能性完全為零。也就是說,後面追殺太子的人也必然會走小道追殺。

除此之外,既然料定太子會從宜昌渡口逃脫,那以鼎北王的心思,他一定會早早在長江渡口設下陷阱,等待着太子等人自投羅網。所以,她現在一定要趕在太子到達宜昌渡口之前找到他,方能保他無虞。思及此,羲凰更加快馬加鞭,埋頭趕路。

那廂,緊随羲凰之後的黑衣公子袁随英,目光緊緊鎖住前方馬背上的背影,恍惚回到了他們并肩作戰的時候。話說今日清晨,她突然闖入他的房門向他求助時,他真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因為他曾無數次幻想過她有一天會如此時一般翩跹而至。雖然,不久後他就明白了她是擅自逃出皇宮,并來此請求他幫忙營救太子的。但他真的一點都不在乎,起碼在危急時刻,她第一個想到求助的人是他,不是嗎?

接下來,他不管不顧的帶她出了京城,來到翻雲騎的駐紮地,并無視父親令他随時待命的囑咐,親自陪她一同南下追蹤。如此瘋狂的行徑,即使奮不顧身,卻也無怨無悔。只是,一回到長安,違抗軍令的罪狀得讓他有得受了。袁随英無畏的想,随即開始頭疼另一件事。随着年齡的增長,她真是越來越美了,往昔還能夠遮掩一二的男裝,現在穿在她身上早已掩蓋不住女子的婀娜。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剛才那個掌櫃和店小二已經認出了她的女子身份,還有同行的這幾個翻雲騎将士,也一定看出了他們引以為傲的兵行者,居然是一個女子。

想着想着袁随英用眼角的餘光看向後方,果然就見随行的侯察貞他們幾個,正有意無意的朝羲凰的方向看,且一臉不敢置信的樣子。然而,這又何妨?兵行者就是兵行者,不管她是男是女,也不管她是澤恩郡主還是太子妃。不過,從今天起她再也不是太子妃了,袁随英想到這兒,突如其來的感到心潮澎湃,雖然他知道這樣想不好,但還是忍不住感謝上蒼,給了他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只要沒有太子妃這個身份的束縛,那他和她是不是就有可能...

袁随英目光焦灼的看着羲凰的背影,同時暗下決心,只要有一線機會,他一定會牢牢抓住,且不惜一切代價。只可惜,羲凰由始至終都未曾留意過身後...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