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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結發

殘陽如血,晚霞亦如血,鋪天蓋地的血色浪漫,渲染着白衣上的血跡,卻淡化了紅衣上的傷痕。已是第二日的黃昏,羲凰和袁随英等人在沒日沒夜的狂奔兩天一夜後,終于在臨近宜昌渡口的某處山林,将太子等人從追殺者的刀口下奮力救出。只是,一對新婚燕爾的小夫妻,在發生了如此重大的變故之後相見,有關他們一切該何去何從呢?

對此,羲凰的答案是,暫時沒有時間去考慮這個問題。因為經過連日的浴血奮戰,太子以及護在他左右的戰鵬飛、王沖等人都已是遍體鱗傷。若再不處理傷口,非得傷及到身體的根本不可。所以,羲凰在把他們救下後,立即組織将他們轉移至了不遠處的一處隐蔽山洞,然後用極為簡略的工具為他們處理傷口。由于他們幾個的傷痕實在太多,羲凰忙得自己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哪裏還會有心思去顧及其他?而太子殿下楊啓,大概是沒想到還能再次見到羲凰,故也是靜靜地看着她,享受着他們之間最後的寧靜。

“大功告成”羲凰包紮完楊啓身上最後一個傷口,好生松了一口氣,然後看着他用心叮囑到:“雖然都是些皮外傷,但也得重視才行。今日就別趕路了,在這個山洞裏休息一晚再說。還有就是...”羲凰話音一頓,開始提高音量,為他們籌謀明日的計劃:“雖然你們已經擺脫了後面的追兵,但宜昌渡口現在肯定已經布滿了我父王的眼線。不過幸好他還沒有完全穩定長安的局勢,也不打算立即與南方諸藩王翻臉,所以宜昌渡口現在應該還沒被完全封鎖。”

“我們繞道其他渡口便是,這些就不勞郡主費心了。”一個輕蔑的聲音乍然響起,光從稱呼上就可以聽出他明顯的敵意。不過這也難怪,畢竟無論如何,她都是鼎北王獨孤判之女,他們有所防備也是應該。然而,這不合時宜的話,立即使得這個山洞劍拔弩張起來。

袁随英帶領的衆人将手按在劍鞘上,對這群不識好歹的人怒目而視,時刻準備着開戰。好在,戰鵬飛的頭腦尚算清醒,知道在這個時候意氣用事,實在不是什麽明智之舉,更何況眼前這位女子的本事他還是見識過的,于是立馬呵斥說話的人道:“胡說什麽!我們哪有這麽多時間!一旦等獨孤判騰出手來,将長江沿線全部封鎖,我們就插翅難飛了!”訓斥完畢,戰鵬飛更是向着羲凰拱手一禮以表歉意,繼而真誠的說:“娘娘不顧萬難前來救我等性命,如此大恩大德屬下沒齒難忘。若是娘娘已有妙計助我等逃離險境,還望您不吝賜教。”

那廂,羲凰贊賞的朝戰鵬飛點了點頭,心想着若不是有人打斷她的話,她早就賜教了,随即打算繼續說。可就在這時候,又有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娘娘身上可有鼎北王府的令牌,若是有的話不妨借我等一用。”這回說話的是王沖,看來他一直坐在角落裏,腦子卻沒閑着,好歹還想到了一個主意,不過...

“令牌我有是有,但現在絕對不能用。”羲凰當即否定王沖的想法,繼而解釋道:“我出長安前來救你們的事兒,我父王絕對已經知曉,你們認為他會想不到我有可能将令牌給你們嗎?”

而且,父王肯定已經飛鴿傳書給渡口的人,要他們格外注意鼎北王府的令牌,若是這個時候讓他們持令過江,簡直無異于自投羅網!羲凰默默在心裏進一步剖析,并慶幸這一番話終于成功的堵住了悠悠之口,使她能夠暢通無阻的說出自己的計劃。

“從如今的形勢看,想要萬無一失怕是不可能了,我現在也只能盡量保各位安全。”羲凰一個抛磚引玉,然後進入正題:“按照一般人的思維,你們若是得了我的令牌必會扮作鼎北王府的人持令渡江,若沒有得到也會扮作尋常百姓。所以,現在他們一方面在查找令牌,另一方面便是嚴格排查過江的百姓,看他們身上是否受傷,是否攜帶兵器,手上是否有練武的老繭等等。”

卻說,羲凰此話一出,逃亡的人除太子之外,都有意無意的按照她說的那幾項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并不得不承認他們中沒有一個是不中招的,于是一個個更加全神貫注地聽羲凰的下文,希望她能夠找到解決的辦法。

“冒充百姓的風險太大,我自認為這個辦法亦不可取,倒不如反其道行之扮成自己人。”

“可您剛才不是才說辦成自己人行不通嗎?”一個質疑的聲音将羲凰的話打斷,氣氛霎時又降到了冰點。不過,羲凰早就料到他們會有此疑問,故而不理會突如其來的質問,從容不迫的繼續說:“如果是莫名其妙出現的自己人,當然會被懷疑。但要是是和他們目的一致的自己人呢?”羲凰說着說着,眼神瞟向洞口外。

然而,在場的大多數人顯然都沒能意會到她的意思,一個個呆若木雞的看着她,一副狀況之外的樣子,幸得還有一個王沖大人跟上了她的思路,對她的話有所領悟。“娘娘說的可是那群追殺我們的黑衣人?”王沖試探的問,然後在得到羲凰肯定的答複後大喜過望,興奮地向不明所以的衆人解釋。

原來,羲凰的妙計就是,讓他們扮作追殺他們的黑衣人,以奉命追捕的名義渡江。當然,為了增加計策的成功率,羲凰還得再提點他們兩句:“不過在你們假扮黑衣人之前,你們得在宜昌碼頭制造點事端,讓排查的人極度懷疑你們已經扮成百姓混入過江的船只中。至于具體要怎麽做,你們就見機行事吧。”

至此,羲凰的發言終于完畢,漸漸理清思路的人們俱是一臉喜色,歡呼聲、贊美聲、讨論聲此起彼伏。然而,羲凰絲毫不敢放松,仍在腦內一遍遍推演自己的計劃,盡量做到一絲不漏。畢竟,她的對手既是擅長決勝于千裏之外的鼎北王,又是對她了如明鏡的親生父親。就算她被譽為神機莫測的兵行者,她也不敢小觑她父王分毫。而就在這個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太子殿下突然抓住她的手,完全沒有過問她的意思,便強拉着她往洞外走去。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不得不說此刻的情景确實有點這麽樣的意味,特別是當眼前這兩棵樹居然是連理枝時,這意境簡直是...諷刺。站在楊啓對面的羲凰低着頭,默然等待着對方的離別贈言,可是已經等了好久,都不見他有開口的意思,所以站的腿酸的羲凰只好先扯些有的沒的:“殿下,我剛剛的計策并非天衣無縫,但已經是目前最好的選擇了,你到時候...”

“随我一起走好嗎?”楊啓驀然出言打破羲凰的絮叨,令她一時不知所措,直到反應了好一會兒後,才刻意曲解道:“你的意思是要我護送你去宜昌渡口吧,可是我...”

“我的意思是要你陪我去南方,我去哪兒你便去哪兒。”楊啓再次溫柔的打斷羲凰,并用手撫着她的發,揭穿她:“宸兒,你這般聰明,怎麽會不明白我的意思呢?答應我,今後別再刻意誤解我的話了好嗎?還有...”楊啓的溫柔突然閃現出一絲強硬,繼而用不容置喙的語氣說:“嫁雞随雞,嫁狗随狗,你既已嫁給了我,自然是我走到哪兒,你都得陪到哪兒的。”

“那殿下希望陪着你的,是兵行者獨孤羲凰還是逆臣之女獨孤羲凰呢?”既然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羲凰覺得自己也無需再遮掩些什麽,于是幹脆把所有的話都攤開來說:“若是兵行者獨孤羲凰,殿下恐怕還沒有這個榮幸。至于逆臣之女獨孤羲凰...”羲凰閉了閉眼睛,然後直視楊啓,說出殘忍的實話:“若是已經到了這般田地,你還顧念着這個逆臣之女,那你讓南方的藩王們怎麽想?你讓天下人怎麽想?色令智昏還是紅顏禍水?無論哪一條都足夠讓你萬劫不複了吧。”

說着說着,羲凰的嘴角居然閃現出一絲決然的笑意,且同時感覺到楊啓那只拂發的手驀然一頓,繼而慘然一笑,動情的說:“我希望的,自然是我的妻子獨孤羲凰...”

“可你的妻子是逆臣獨孤判的女兒,她明知道她父王存了反叛之心,卻從未向你提及過,甚至還求你放過她全家。歸其原由...”羲凰一股腦地截斷楊啓的話,爾後更是決定将他這縷情絲一并截斷。

“不過是因為她從未喜歡過你。”羲凰淡定的吐出絕情之語。

林間無人秋月明,夜霜欲落氣先清。然而此時,比之空氣更為清冷的卻是那兩人的心。楊啓自不用說,被羲凰那無情的話,傷得徹骨生寒。而羲凰,怎麽說呢,她自己都未料到她不過是說了一句實話,心裏卻會難受得不像樣子。

話說,她從小就冷靜理智,對于不應該觸碰的東西從來不加理會,對于應該承擔的責任也從不拒絕。所以,當她知道自己一定會嫁給太子時,她并沒有任何反抗的舉動。而當她明白太子和父王之間存在着不可調和的矛盾後,她便一再告誡自己絕不能對他産生任何感情,且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自己把持的非常好。即使到後來,太子殿下對她情深一片,她亦能夠不動如山。可哪知,今日不過是說出一句理所當然的實話,她卻突然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心痛,令楊啓看在眼裏,默然又升騰起一絲希望。

“宸兒,你從未喜歡過我是麽?那你為何...罷了罷了,現在來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楊啓本還想追根究底,但一想到她的處境,又無奈放棄辯解。爾後,從懷裏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将自己的一縷發絲輕輕割斷,接着他又重複剛才的動作,割下羲凰的一縷長發,将兩者合二為一,纏繞在一起,然後一并裝入他腰間的荷包中。

那是羲凰為他們大婚制作的荷包,杏黃色雲錦為底,明紫蜀錦鑲邊,中間的圖案是一只叼着雪頂冰蓮的白色大雕。雖然醜,但卻是他這輩子最珍貴、最獨一無二的東西。

“宸兒,最後答應我一件事,永遠不要忘記我們曾經結發為夫妻好嗎?”楊啓用從未用過的祈求語氣向羲凰請求到,眼睛裏俱是一片懇切,所以羲凰亦是極其認真的點了點頭,算是對他許的一個承諾。

也許,羲凰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個承諾給了今後的楊啓多大的勇氣吧。但是,她看得出來,起碼在目前這一刻,他滿心歡喜,并情不自禁的将她攬在懷裏,溫柔的在她耳邊最後一次親昵耳語,然後...

然後他們便像羲凰原設定的劇本那樣,分道揚镳,形同陌路,最後相忘于江湖。

作者有話要說: 當然不可能就這麽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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