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真言
三日後,依舊是豔陽高照的午時,也仍然在那家簡陋卻幹淨的路邊小店。羲凰與袁随英等人目送太子殿下離開,不緊不慢的趕回長安的路上,再一次途經此處,只一眼便赫然發現,幾日前還寂寥無人的小店,如今已是高朋滿座、賓客盈門。想來,鼎北王已經處理完宮廷內部事宜,恢複了長安城內外的迎來送往。只是不知,他到底用的什麽手段呢?
“聽說了嗎?今日早朝,朝堂上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兒!”一個興奮的聲音從鄰座傳來,不僅成功引起了周圍人的關注,也勾起了羲凰偷聽的興趣。
“你說什麽?!又有大事兒發生?莫不是太子殿下除了勾結外臣、弑君殺父外,又被揭發出了什麽新的罪狀?”另一個尖銳的聲音乍然響起,其所說的內容全在羲凰預料之中,所以她自巋然不動,等待着下文。
“那倒不是,正好相反呢!你可知道今日是什麽日子?”
“今日?今日不就是新皇登基的日子嗎?我聽說咱們這位新皇是先帝的十三皇子,才十一歲,生母又出生寒微,難道是有人以此理由公開反對他登基?”
“這怎麽可能?有鼎北王在背後撐着他,哪個敢反對?”
原來在她不在的這些時日裏,她父王已經扶幼主登基,打算玩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戲碼,羲凰邊聽邊在腦海裏分析,繼而更加疑惑在她父王坐鎮的情況下,朝臣們還能搞出什麽大事來,于是豎起耳朵,更加仔細的聽下去。
“臣子們當然無人敢反對,但咱麽這位新陛下自己反對呢!”
什麽?!羲凰驚得差點跳起來,神色再也無法保持方才的淡定,要不是袁随英拉住她,她可能已經沖到鄰座去親自詢問了。好在,還未等她有所行動,說話的人便開始為她解惑。
“聽說今日早晨新皇登基的時候,小皇帝當着所有文武百官的面,怒斥鼎北王獨孤判私調軍隊,弑君謀逆,并以此嫁禍太子,種種罪行罄竹難書,人人得而誅之。此言一出,群臣嘩然,大理寺寺正柳征大人更是當場響應新皇,痛斥鼎北王獨孤判不忠不義、罪無可恕,最後還一頭撞死在皇極殿外,以死明志呢!”
話畢,所有人都靜默了,也不知是因為事件太過震撼,衆人來不及反應,還是皆如羲凰一般,在心裏默默地為柳大人這縷忠魂默哀。直到良久之後,才終于有人再次發聲:“那小皇帝現在怎麽樣了?”
“聽說暫被鼎北王幽禁在禦乾宮,不知今後會如何。”
“恐怕也是活不了多久了,不過這樣忠肝義膽的孩子,老夫當真佩服。”
“唉,真不知道這世道究竟是怎麽了,前幾天說素有賢名的太子殿下弑君,今天又說民族英雄鼎北王謀逆,我們這些小老百姓還是自求多福吧。”
“可太子殿下不是前幾日才娶了鼎北王府的郡主嗎?”
.......
大夥開始衆說紛纭、議論紛紛,可羲凰這個時候反倒一反常态的平靜下來,像是在努力思考些什麽,令袁随英不由的有些擔心:“郡主,您不必過于憂心,長安那邊...”
“憂心?我為何要憂心?今日種種,鼎北王自作自受罷了。”羲凰出言打斷袁随英的話,冷靜理智地仿若不帶絲毫感情,可...
“郡主心裏到底還是偏向于王爺的。”袁随英笑笑,難得說話如此直白。不消說,自是存了某些別樣的心思。随即,他更是不顧羲凰的臉色,繼續道:“王沖只道鼎北王府的令牌,卻不知鼎北王府的軍令都在郡主手裏。您對他們只字不提,想必心中已經做出了選擇。”
“住口!我...”羲凰震怒,怒目看向袁随英。可不消片刻,她卻突然偃旗息鼓,閉上眼苦笑着說:“我對不起楊啓,但那到底是生我養我的父親。”
生養之恩大于天,她從來不是那種感情用事的小女子,做不到為了一個男人與自己的父親家族對抗!袁随英清楚地知道,但不知為何,他仍舊想要聽她這句話加以佐證,即便她會難過,他會心疼。不過,也只要有了這句話,他願意...
“郡主深明大義,随英願誓死追随。”袁随英即刻說道,可羲凰卻沒有立即答應,反而扯開話題:“這些事情以後再說吧。倒是眼前,你說太子殿下有沒有可能早就預料到了今日的事兒。”
“......”袁随英不知羲凰為什麽會突然說起這個,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這麽想,但他自己是不怎麽相信的。畢竟,這樣的事兒,事後聽都覺得不可思議,那就更遑論事前預料了,所以他幾乎沒怎麽想,便斷定:“這自是不可能的。”
當然,羲凰也如袁随英一樣,也覺得太子不可能未蔔先知到這個程度,但她只要一想到太子昨晚在她耳旁呢喃的最後一句話,就忍不住要繼續懷疑:“可他昨天莫名其妙的和我提到了秋水宮,而今天秋水宮的十三皇子就發生了這樣的事兒,會不會太湊巧了。”
“哦?太子殿下昨日有和您提到秋水宮?他的原話是怎麽說的?”聽到羲凰的疑惑,袁随英更加疑惑,于是連忙向她問到。
“他原話說的是‘落霞與孤鹜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宸兒,有空多去秋水宮看看。’你說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會不會和十三皇子這事兒有關?”其實,羲凰當時就覺得太子說這話有點奇怪,因為按照昨晚那個場景,皓月當空、秋高氣爽的,正常來講應該要說些“明月千裏寄相思”“千裏共婵娟”之類的,可他偏偏說的是“落霞與孤鹜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還特意将這句話放在最後一句來說,既不應當時的景,也不合他倆的情。所以,羲凰對這句話記得特別清楚,甚至一聽到十三皇子的事兒,就忍不住将之相聯系起來。
唔...不過也不得不承認,這樣強行聯系有點牽強,羲凰頭疼的甩甩腦袋,然後轉頭看向袁随英,發現他亦是劍眉緊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顯見,這還真不是個簡單的問題,那既然如此的話,只好親自去秋水宮一探究竟了,羲凰如是作想。繼而吩咐已經酒足飯飽的各位,立即準備動身回長安。
與此同時,坤儀宮鳳祥殿。
玉烨從雪晴手中接過擰幹的羅帕,一面為人事不省的皇後娘娘擦拭着額角的虛汗,一面擔憂着她太子哥哥的處境。
說實話,作為養尊處優的嫡公主,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無力過。就拿去年豫王的那件事兒相比,好歹當時父皇健在,母後和太子哥哥即使被幽禁,也暫時性命無虞,而羲凰一直在她身邊陪着她。哪像現在,父皇駕崩,太子哥哥不知所蹤,遭此打擊的母後一病不起,還有羲凰...哎,不說也罷。玉烨為皇後娘娘抿了抿被角,靜靜地退出寝殿,哪知剛一出門就得宮女來報,秋水宮的謙婕妤有要事求見皇後。
“讓婕妤娘娘在正殿等候,本公主随後便來。”玉烨思索了片刻,如是吩咐。這若換在平時,皇後娘娘卧床不起,她大可立即回絕謙婕妤,讓她日後再來求見。然而,今時不同往日,這位籍籍無名的謙婕妤,現在可是新帝的親生母親,即使目前還沒有被正式冊封為太後,玉烨也萬萬不會冷落了她。所以,玉烨稍稍整頓了一下儀容,便移步前去招待這位貴客,可沒想到現實的情況卻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
“公主,皇後娘娘呢?嫔妾有要事求見皇後娘娘,求皇後娘娘一定要見見嫔妾。”謙婕妤一見到只有玉烨前來,一臉的倉皇不定,且不等玉烨将具體情況說明,她便莫名其妙的掉起眼淚來,令玉烨好一陣手忙腳亂,繼而只能使出渾身解數盡力安撫,待她稍事冷靜後才告知她,皇後目前正在卧床養病,任何人都不得打攪。
哪知,謙婕妤一聽如此,不僅沒像預料中那樣知禮地先行告退,反而撲通一下跪在玉烨跟前,嚎啕大哭的求道:“公主,嫔妾求求您,讓嫔妾見一見皇後娘娘,嫔妾今日一定要見到皇後娘娘,不然...不然旭兒會沒命的!”
正在扶起謙婕妤的玉烨,聽到她這麽一說,吓得手一抖,差點沒讓自己也栽下去。爾後,她強行穩了穩心神,嚴肅的看着梨花帶雨的謙婕妤,一字一句的說:“娘娘這話可不能亂說!十三弟從今日起便是大楚的新皇,您就算是他的母妃,也萬不可輕言如此大逆不道之語!”玉烨越說越嚴厲,并成功将口不擇言的謙婕妤堵得不發一言。但是,玉烨同樣也知道,謙婕妤會說出這麽嚴重的話來,必然不會是無理取鬧,果然不等她再次詢問,謙婕妤便率先開口道:“公主,嫔妾不是在胡說八道,而是...”
接下來,謙婕妤将今日登基大典上的事,簡要的和玉烨描述了一遍,然後又開始苦苦哀求:“嫔妾身份卑賤,又不被準許出入禦乾宮。所以只能來坤儀宮,求皇後娘娘去禦乾宮走一趟,替嫔妾照顧照顧旭兒,莫要讓他...讓他...”謙婕妤再次泣不成聲,可玉烨對她的擔憂已經是心領神會。
原來,謙婕妤是在害怕,害怕十三弟今日在登基大典上做出那等驚人之舉後,會引來鼎北王的殺意。不過也是,十三弟今日在天下人面前讓鼎北王顏面掃地,就算鼎北王不殺他,也難保不會有趨炎附勢之徒來個越俎代庖。若是母後如今身體康健的話,或還可以前往禦乾宮保他一時安全,可偏偏...算了,事已至此,多想無益,玉烨皺着眉頭思考其它辦法。
此事看似簡單,實則兇險萬分,就算母後如今身體無恙,也未必會答應謙婕妤的請求,那就更不要說後宮那些只懂得明哲保身的嫔妃了。所以,就算去求靜淑妃等高位份的妃嫔,結果恐怕也會不盡人意,那倒不如...沒錯,那倒不如由她這個嫡公主出面,只是如果這樣的話,她就會...哎,聽天由命吧。
“皇後娘娘确已病得不能行動,不過我倒是願意幫婕妤娘娘這個忙,到禦乾宮去走一趟,婕妤娘娘可有什麽話想要帶給十三弟的?”玉烨掙紮良久後,終究還是決定将國家大義置于個人安危之前,于是答應謙婕妤的請求,并貼心的詢問她是否還有其它什麽要求。而謙婕妤一見玉烨答應她的請求,哪裏還有其它敢想的,立馬從泣不成聲變為感激涕零不說,甚至腿一彎就要跪下來向玉烨叩謝,令玉烨再一次手忙腳亂。
送走謙婕妤後,玉烨稍事休息,便命人擺駕禦乾宮。雖然她很清楚以她的綿薄之力前去保護小皇帝,無異于是在螳臂當車,但身為大楚公主的責任告訴她,就算是螳臂當車她也要盡力一試,只是...玉烨閉上眼睛,摸了摸她随身攜帶着的青色荷包,神色難得一見的溫柔可人。然而不過下一秒,她便霍然睜開雙眼,決絕的作出決定。
無論發生任何事,她都要保護新皇,捍衛大楚的江山,即使是犧牲掉她的性命,她也會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