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琴絕
“玉烨——”羲凰和殷曠驚聲沖至玉烨身旁,一個輕柔的将她輕輕抱住,一個忙不疊地查看她的傷口,可是...
“師兄,怎麽辦,是致命傷,我救不了。”羲凰難得一見地潸然淚下,邊哭邊命令周圍的人去找禦醫,雖然她心裏已十分明白,就算禦醫立即到場,玉烨也是兇多吉少,除非醫行者立馬現身,否則誰都無力回天。
思及此,羲凰十分後悔自己在天臨山時沒有好好研習醫術,師父分明說過她在醫術方面的天賦也很高的。若是當時她能夠習得醫行者一半的功夫,現在或許也不至于只能無能為力的看着玉烨...
另一邊,殷曠整個人都處在一種不願相信的狀态,不願相信自己身處禦乾宮,不願相信進殿時看到的那一幕,更不願相信躺在他懷中的這個将死之人是他最愛的玉烨。可是,懷中人那微弱又熟悉的聲音,魂牽夢繞的體香,以及朝思暮想的臉龐,無一不提醒着他,這個人是玉烨,是那個與他琴意相同、相知相愛的玉烨。而此時,她即将要離他而去了。
“殷...殷曠,真的...是你?”玉烨此時已處在彌留之際,生怕自己看到的景象不過是自己臆想出來的,于是伸手撫向那張她牽腸挂肚的面龐,并輕聲詢問到。
“是我,真的是我,對不起,我來晚了。”殷曠一把抓住玉烨伸過來的手,淚眼婆娑的回答,繼而慌不擇言的說:“乖,你再堅持一下下,禦醫馬上就到了,禦醫一來你馬上就會沒事的,然後...”殷曠哽咽着欺騙着自己,爾後開始為玉烨,也是為自己編織美好的夢境:“然後我就去皇後那兒求娶你,我相信她現在絕對不會反對我們了。成親之後,我要帶你去天臨山,去看真正的高山流水,在高山流水旁彈奏《高山流水》給你聽...”
殷曠說着說着,眼淚啪嗒啪嗒的掉落下來,玉烨則動容的伸手向自己的袖內探去,慢慢探出了一只天青色的荷包。
那是她嘔心瀝血才做出的那只荷包,上面不僅描繪着一幅波瀾壯闊的高山流水的畫面,還頗有心意的在右下角處繡着“高山流水曠世佳殷”八個小字。本來想按着規矩,在新婚之夜做定情之用,可現在看來怕是不能了...玉烨吃力的親手将這個荷包給殷曠系在腰上,繼而擡起頭來滿足的看着殷曠微笑。她笑得那樣美,仿佛是在将自己生命最美好的樣子展現給他看,以使他就此沉淪直至地老天荒。
與之相對應的,殷曠亦動情的從袖中取出一支純金為底,葉狀碧玉為飾,釵身上刻着“金枝玉烨”四個小字的金釵,并将之小心翼翼的插在了玉烨的發間。這是他這幾個月來的成果,雖然用材簡單,手藝生疏,但一刀一刻都由他親力親為。他曾打算在他們下次相見時給她一個驚喜的,但誰又能想見,下次相見便已是生離死別呢?
見得此物,玉烨不知是意外還是感動,突然就将笑容凝在了嘴邊,并開始笑中含淚吐露自己最後的心聲:“殷...殷曠,我...我曾經...羨慕太子哥哥為羲凰制釵為盟,心想着...你要是能這麽對我,我死了也甘心。”玉烨說着說着,忍不住咳了幾口血,令殷曠心疼得不想讓她再繼續說下去。然而不過下一瞬,這個想法便在玉烨執着的眼神下化為烏有。
“可是...直到實現的這一刻,我...我才知道...我...我不想死...我想陪着你活下去...陪你去高山流水旁聽《高山流水》,可是...可是...”玉烨再次心口劇痛,咳血不止,待再一次稍稍緩過來後,已然氣若游絲。但是,她仍要拼盡全力說出最後的願望,而這個願望是對羲凰說的:“羲..凰..十三弟...求你...求求你。”
話音驟然消逝,佳人業成已殇。
“玉烨——”殷曠絕望的仰天長嘯,為玉烨絢爛而華美的一生劃上最後的句點,卻未曾料到他的情之所至,會引得羲凰突然狂性大發。
“獨孤予逍——”羲凰咬牙切齒的喊出這個名字,同時将袖中的白绫化作鋪天白刃,排山倒海的朝獨孤予逍而去。而另一邊,獨孤予逍完全沒想到羲凰會突然對他出手,且招招皆為淩厲的殺招,一個猝不及防便落了下風,只能在白绫鑄就的銅牆鐵壁裏來回閃避。當然,他本來也不是羲凰的對手,此番掙紮只是在拖延時間,并且眼看着就要被羲凰一舉拿獲。可就在這時,一個人影突然擋在他的身前,為他生生受下羲凰的雷霆之怒。
“郡主息怒!”芙落大聲喊出的同時,張開雙臂擋在獨孤予逍身前,令羲凰不得不勉力減輕手中的力道。然而即使如此,一切仍舊覆水難收,這一擊不僅結結實實的打在了芙落身上,将她擊得口噴鮮血,還由于強大的反作用力,差點傷到羲凰自己。好在,羲凰到底還是成功的減輕了力道,沒有将芙落一招斃命。
“郡主,世子可是您的親哥哥呀!”身受重傷的芙落一回過神來,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反而是她以性命相護的獨孤予逍。而站在她身後,用雙手扶住她身子的獨孤予逍,此時方反應過來剛才的種種,亦是厲聲指責羲凰道:“獨孤羲凰!你這是要為個外人弑殺親兄、大逆不道嗎?!”
“是”羲凰很想這麽回答,并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她真的恨不得殺了他為玉烨報仇。可是,經過芙落這一阻攔,羲凰亦漸漸冷靜了下來,知道自己即使殺了獨孤予逍也換不回玉烨的性命,還極有可能會将自己推向萬劫不複的地步。所以,她不得不理智的放棄這個驚人的舉動,繼而細細的打量眼前的這兩人。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芙落這麽同情雨晴,原來是感同身受、同病相憐。看來,她是一直身在曹營心在漢,從未真正的奉她為主過,枉費她對她如此真心相待。還有大婚那晚,想來她也是早已奉了獨孤予逍的命令,将她騙在寝殿之內。若不是後來柳書凝無意将此事撞破,她還真是會被她蒙在鼓裏。呵...好一個忠心耿耿的丫頭!好一個癡心不悔的芙落!只不過,之于處處留情的豫王,雨晴尚且如此,那之于無情無義的獨孤予逍,你又當如何呢?
羲凰目光炯炯的看着芙落,那點殘留的主仆情意讓她忍不住再多提點她一句:“芙落,世子早已成家立業,他的身邊永遠不會有你的位置,你可明白?”
“謝郡主提點,芙落一直很明白。”芙落還是往常那個幹脆的樣子,回答問題回答得很快,仿佛羲凰這句話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吩咐。但是,到底主仆一場,羲凰對她付出了感情,她又何嘗不是,所以芙落接下來對着羲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真心實意的對她說出真心話:“郡主,奴婢對不起您,但奴婢情難自禁,至死不悔。”
情難自禁,至死不悔。铿锵有力的八個字晃晃悠悠地飄進殷曠耳中,使得本已神魂俱傷的他無端生出幾絲活氣來,所以還不待羲凰再次開口,殷曠便抱起玉烨的遺體,失魂落魄地朝殿門口走去。
而見此,羲凰自是放不下心,要即刻尾随陪同,且剛好禦醫們都已趕過來診治小皇帝,所以羲凰只得在口頭上威脅獨孤予逍兩句,并告訴他此事她會親自向父王請示後,便立即動身随殷曠而去。
一個時辰後,太常寺卿府上,殷曠所居的院落,院門外雖然擠滿了好奇的各色人等,院內卻安靜到落花有聲。羲凰靜靜的看着殷曠獨自在院中築起一座新墳,然後身着一襲紅衣,手拿一段紅綢,輕柔的将一端系在玉烨的墓碑上,再拿着另一端對天對地對新墳三拜而止,繼而動情地說:“玉烨,今日我們便成親了,你開心嗎?”
殷曠笑得心滿意足,仿佛看到玉烨正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對他巧笑嫣然、顧盼神飛,那張孤傲淡漠的臉上更是閃現出溫柔寵溺的神情。只是,那個值得他溫柔以對、寵溺相待的人再也看不到了。
“玉烨,咱們在東宮編的那支《離思曲》,我已經完成了。當時因為和你鬧別扭都沒來得及彈給你聽,你現在想聽嗎?我這就彈給你聽。”話畢,殷曠取出焦尾古琴,席地而坐,全神貫注的為玉烨奏起這離殇之曲。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聽着聽着,羲凰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因為她已經知道,殷曠這一曲不僅僅是為哀悼玉烨而弾,也是為成全自己而奏。恐怕至此之後,世間再無一人能與他琴心相合,也再無一人配和他琴瑟和鳴...他這完全是在為自己畫地為牢啊,羲凰不住的想,但卻又不忍心去出言點破,故而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他,截斷外界的紅塵紛擾,也截斷自己的情絲千繞。
須臾之後,一曲終了。殷曠照着他平日裏的習慣,一面用手指輕柔的撫摸他引以為傲的琴,一面陷入沉思,而羲凰則在此時出言提醒他:“師兄,玉烨不是最喜歡聽你彈奏《高山流水》嗎?現在何不為她再彈奏一曲呢?”
然...
“《高山流水》乃是為知音所作,玉烨既已不在,我又怎忍再彈奏此曲呢?”殷曠傷感的回答,繼而端起焦尾古琴,在羲凰的驚呼聲下,毫不猶豫的将這流傳千古的絕世名琴摔得粉碎。
“古有伯牙絕弦之說,今日我殷曠自當效仿古人,絕弦以悼玉烨。”殷曠看着一地的琴骸,沒有半點憐惜之意,決絕如斯端地令人莫名傷感。也是,天縱奇才的樂行者殷曠就此絕弦怎能不令人傷感呢?但更令讓人傷感的恐怕還是他們這曲高山流水般的悲歌吧。
夢灑聽音,情留高山,流水得幸相逢。一池秋雨,信手撫琴風。當初瓊華宴升,遙聽得,曠世佳音。紅袖意,盡付思弦,恰金枝玉葉。
含輝疑泛月,不照人圓,芳顏折散。措悲曲,撫弦獨話離思,簪花不候白頭,愁将與,碎琴聲咽。便縱有,高山流水,愧對荒茔月。
作者有話要說: 心碎,玉烨其實是作者本人最喜歡的角色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