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妍如舜華(一)
幾回月下訴衷腸,銀漢紅牆入望遙。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纏綿思盡抽蠶繭,宛轉心傷剝後蕉。二五年前中秋夜,可憐杯酒不曾消。——題記
“中庭地白樹栖鴉,冷露無聲濕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妍華望着窗外的皎皎明月,習慣性的吟出這首詩,同時嘲諷的勾唇一笑,一時無限寥落。是了,又是一年寂寞凄清中秋之期,又是一晚不眠不休的相思之夜,好像從十二歲那年的中秋開始,年年便是如此了吧,妍華傷感的想,繼而如往年一樣陷入思念...
她樂寧郡主楊妍華,睿王楊諾與皇後胞妹的獨生愛女,甫一出生便高貴不凡,注定會集萬千寵愛于一身。更何況,皇後姨母由于沒有産下嫡出公主,便一直将她當做親生女兒看待,若不是她父王母妃只此一女,皇後非得親自撫養她不可,甚至不止一次毫不避諱的對衆人說:“妍華就如本宮的親生女兒,将來是一定要封公主的。”
至此,她的風頭蓋過所有的庶出公主,皇室貴女無人能出其右,要是沒在十二歲那年注意到那個人,發生那件事兒,她簡直不知憂愁為何物。
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中秋之夜,父王母妃如往年一樣帶着她到皇宮裏參加中秋宮宴,席間種種觥籌交錯、歌舞升平自不必說,可要問她具體發生了什麽事情,她也是真心記不起來的,但即使僅在模糊的記憶裏,她也記得席間那位風度翩翩、談笑風生的美男子,眉間偶爾閃現出的清愁...
那個人好像是太子妃嫂嫂的兄長,獨孤世家的嫡長子獨孤判吧。小妍華憑借着屈指可數的見面次數,堪堪将他辨認出來,繼而對他産生了濃烈的好奇心,且這股好奇心可以說是由來已久了。
事情還得從六七年前說起,彼時的小妍華剛勉強從懵懂無知進階為天真爛漫,且将将明白像她這種金尊玉貴的天之驕女,一生只需要為一件事兒努力,那就是“嫁人”。而且很明顯,所有的公主、郡主們都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在姐姐妹妹聚會時,最常見的讨論就是哪家哪家的公子如何才貌雙全,哪家哪家的小姐如何匿得良婿,而其中被讨論的最多的就是魏國公家的嫡長子獨孤判。
當然,這絕不是由于當時的獨孤判已經達到驚才絕豔、威名赫赫的地步,而是...怎麽說呢,要妍華總結,也不過就是以下四點:
第一,獨孤判長得玉樹臨風、一表人才,是京城排得上號的美男子。第二,獨孤判出身高貴,乃大楚名門金陵獨孤氏的長房嫡長子,且他的嫡親胞妹獨孤宸已經被指婚給了當朝太子。第三,獨孤判前途光明,不僅自家叔伯兄弟在朝堂身居要職,他自己年紀輕輕就在軍中混了個參将的職銜。第四,獨孤判作風檢點,甚少同纨绔子弟一起出入青樓楚管,同時獨孤世家家法嚴厲,子孫後代少有寵妾滅妻之徒。
基于以上幾點,獨孤判毫無疑問的成為京城貴女們人人向往的夫婿之選,就連皇家也不例外。說起來,當時妍華待嫁的兩個堂姐——三公主和四公主,就常常會因為這位獨孤公子而別苗頭,更遑論其餘敢怒不敢言的郡主縣主以及世家小姐們。
好在,這場無聲的戰争也沒有打太久,不久之後魏國公府就傳來了長子與清河崔氏大小姐定親的消息,叫一衆貴女們的芳心碎落一地,特別是三公主,她後來甚至跑到皇後姨母跟前來鬧過一次,被皇後姨母一句不鹹不淡的“獨孤家已經出了位太子妃,哪裏還敢繼續鋒芒畢露的尚公主?”給打發了。
固然,當時的小妍華一點也不明白姨母說的是什麽意思,但這并不妨礙獨孤判在她腦子裏留下卓爾不群、前途無量的正面印象,而這也正是為什麽妍華一看到獨孤判愁眉深鎖便會感到好奇了。可是,當時的妍華也就是個小孩子心性,一顆心還沒好奇多久就被十公主從宮外尋來的小玩意兒給拐跑了,直到她後知後覺的陷入那一場永生難忘的惡作劇。
說起這場惡作劇,起因莫過于八個字——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而妍華所懷之璧共有兩樣:一是皇室長輩們的一致寵愛,二便是已經初初顯露出的傾國傾城之貌,尤其是後者經常會給她徒增某些不必要的麻煩,就如眼前這位十公主。
其實,先帝的這位十公主長得也是花容月貌,在所有公主郡主裏邊都稱得上是出類拔萃。可随着妍華的漸漸長開,十公主出類拔萃的美貌在她的對照下,不知何時就變成了不過爾爾,再加上獨孤家那位國色天香的太子妃嫁入皇家,十公主的美貌眼見就要淪落到差強人意的地步,而這讓向來以絕世美人自居的十公主怎麽能夠忍受?!但由于太子妃那邊她得罪不起,妒火中燒的十公主只能把主意打到她的頭上,于是在這樣一個月明之夜,妍華被十公主的小玩意兒所引誘,被毫無預警地關進了冷宮的黑屋子裏,而在這之後發生的一切一切,無論時間過去了多久,妍華都歷歷在目。
“開門!開門!快開門!我怕黑!父王、母妃、姨母快來救我!嗚嗚嗚——”被關小黑屋的妍華一邊大力拍門一邊拼命哭喊,可即使她哭喊到聲嘶力竭,現實也是無濟于事。先不說帝後以及睿王夫婦是否已經發現她失蹤,就單憑十公主的能耐,也可讓她一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因此,喊累了的妍華,只能面對着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默默的窩在角落裏啜泣。而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嗓音驀然想起。
“裏面...裏面有人嗎?”一個陌生又缥缈的男聲從屋外傳來,瞬間令心如死灰的妍華重獲新生。于是,她忙不疊的摸索到聲音傳來的方向,并透過那裏的窗縫努力地和外面的人對話:“有,有人,我是睿王府的小郡主楊妍華,我被鎖在屋子裏了,快來救救我。”
話畢,屋外突然就沒了聲響,使本就害怕的妍華心裏好一陣恐慌,好在須臾之後,那個聲音終于再次響起:“原來是睿王府的小郡主,在下魏國公世子獨孤判。”屋外的男子先是自報家門,然後才試探性地詢問:“郡主不是在禦乾宮宴飲嗎?怎麽會被關在這裏?”
“是...是我自己貪玩兒,不小心被鎖的。”妍華不露痕跡的掩蓋真相,因為她不想因此事和皇上寵愛的十公主鬧翻,更不想因為她讓姨母為難。
“那郡主先在這裏稍等片刻,我這就找人來給您開門。”獨孤判思量過後,想出了這麽個淺顯易行的法子,卻很快就遭到了妍華的強烈反對:“不——不要,我...我怕黑,我不想一個人呆在這裏等。”
妍華的聲音帶有幾分哭腔,令屋外的獨孤判十分不忍,所以只得另匿他法:“要不,郡主讓開一點,我強行破窗而入可好?”
“好....”妍華聽到他的提議,反射性的立馬答應,但退後幾步後,她便有了一些新的想法,于是慎重的問:“這裏已處于後宮範圍,你是怎麽進來的?”
“.....”屋外的人一時不言,顯然是讓妍華問到了關鍵點上,故而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好在妍華也不打算追問,只是貼心的替他着想:“那還是別破窗而入了,若讓有心人發現,到時候你該怎麽解釋呀。”
小女孩糯糯的聲音,将獨孤判說得心頭一暖,只得笑着遵從她,放棄破窗而入的荒唐想法,繼而鬼使神差的建議到:“要不,我就在屋外陪郡主聊聊天,直到有人經過這裏如何?”說罷,獨孤判馬上發覺自己的建議有些不妥,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因為裏面的人已經興奮的接口:“好呀,有人陪我說話我就不害怕了。”
于是,一窗之隔的兩人,各自找了個舒适的姿勢坐下,開始一場意義非凡的閑聊。
“你今天不開心嗎?”妍華想到宮宴上他一籌莫展的樣子,于是率先向他提出問題。然而,對面的獨孤判卻并沒有幹脆回答她,反而疑惑的反問:“郡主為什麽會這麽問?”
“因為我在宮宴上看到你不太開心呀。”妍華實誠的回答,令獨孤判小小吃了一驚。畢竟他可完全沒想到自己刻意的僞裝,居然會被一個小女孩輕易識破,所以他稍後只得承認:“心裏有點小心事,倒叫郡主見笑了。”
“那你...願意和我說說嗎?”小女孩童稚的聲音裏帶了一絲絲猶豫,可以想見窗戶那一面的她有多麽不好意思。爾後,她大概覺得這麽問實在是有些失禮,所以立即反口道:“我只是随便問問,你可以不回答我,我們聊點別的吧。你說,今晚的月色是不是特別美呀。”
妍華生硬的扯開話題,讓窗外的獨孤判不禁莞爾。可不知為何,面對着這樣一個萍水相逢的小女孩,獨孤判莫名其妙地産生了一種沖動,想要将心中的抑郁對她一吐為快。是以,他沒有順着她的意去談論那輪亘古未變的中秋之月,反而就着方才的話題繼續道:“我想離開長安。”
“嗯?”妍華沒料到他會回過頭來回答自己剛剛提出的問題,因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但頃刻之後,她便明白了他話中所指,于是孩子氣的按照自己的思路理解到:“你是說你想回金陵嗎?也是,中秋節最容易讓人想家了。”
話畢,對面的獨孤判又是一陣沉默不語。可是顯然,這回絕非是由于妍華再一次一語中的,反而是她孩提般的胡亂猜測讓獨孤判有些哭笑不得,所以他決定說的更加清楚一點:“我不是想回金陵,我是想去邊塞從軍。”
“可你不是已經在軍中了嗎?”妍華立刻對他的話表示質疑,只因她早已聽姐姐們說過,魏國公世子是禦林軍裏一個不大不小的參将。而在她當時的認知裏,在邊塞從軍和在長安軍隊中任職,兩者并無二致。
也是,幾乎所有人都如她這般想,獨孤判無奈的苦笑,繼而仰天沉思。是啊,他已經在軍隊中任職了,那又何必再辛苦去邊塞走一遭呢?獨孤判不情願地面對這個事實,然後驀然回味起衆人在聽到他這個想法時的反應。
疾言厲色者如他的父親,一聽聞他有這個想法時,直接駁斥道:“汝不過是一略通拳腳的長安纨绔子弟,豈敢出此狂言意圖保家衛國?”
大驚失色者如他的母親,一聽說他想去邊塞,便痛苦流涕的哀求:“你可是獨孤世家的嫡長子,你要是在邊塞有個萬一,你叫我這年邁的老母和你那兩個年幼的孩兒怎麽活呀!”
溫柔勸慰者如妻子崔氏,她并沒有直接反對他的想法,而是循循善誘道:“妾身理解世子想要建功立業、保家衛國的男兒壯志,但世子此時父母俱在,還請您能夠以孝為先。”
疑惑不解者如妹妹獨孤宸,特地将他召進東宮詢問:“哥哥怎麽會突然有這樣的想法?邊塞那等苦寒之地哪裏是哥哥這等世家公子能夠忍受的?要妹妹來說,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方是正道,哥哥切不可因此事讓全家擔心。”
諸如此類的勸說之言數不勝數,但中心思想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強烈反對他去塞外從軍。為此,獨孤判曾一度愁腸百結、悶悶不樂,且今晚也正是由于這件事兒,他才擅自離席在宮中漫步散心的。本想着或許能夠從這個不明所以的小女孩口裏得到什麽新的看法,但現實卻是她的想法與反對他的親朋好友們如出一轍,莫非他這輩子真的不能在戰場上大展拳腳,要一輩子困在長安這個鳥籠子裏?獨孤判越想越郁悶,差點就要對着窗內數面之緣的小女孩一頓捶胸頓足。幸好,就在這個時候,事情出現了轉機。
“獨孤大哥哥”口無遮攔的妍華聽到外邊良久沒有聲響,心知自己可能說錯了話,只好出聲将魂游天外的獨孤判喚回來,并巧妙地打起圓場:“妍華雖然不明白你為何一定要去邊塞,但妍華曾經聽父王說過,他這輩子最遺憾的事就是沒能去邊塞親自保家衛國。所以,妍華猜想邊塞從軍一定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兒。”
誠摯的語氣令獨孤判心神一震,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驟然呼之欲出,雖然他很清楚一個十一二歲未必了解他的雄心壯志,但這一刻他莫名覺得十分窩心。
另一邊,一窗之隔的妍華自然不知道獨孤判此時的所思所想,單純以為窗外之人是因為還在生她的氣才不和她講話的,所以她只好硬着頭皮繼續道:“妍華是女孩兒,自然不理解你們男子的鴻鹄之志。但...”屋內的妍華咬咬唇,給自己暗下了個決心,吐露出自己“大言不慚”的肺腑之言:“但妍華身為女子,能夠深刻的感覺到相較于男兒,身為女兒的種種束縛。因此,妍華一直覺得,老天讓一個人身為男兒,一定是為了賜予他更廣闊的自由。那既然這樣的話,你又為何要束縛自己呢?”
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如夢初醒,獨孤判此時方才明白什麽叫做“一語驚醒夢中人”。是以,他立即興奮地起身,對着窗內拱手一拜,繼而誠懇的謝道:“多謝郡主的醒世良言,郡主真乃我獨孤判的一字之師,判在此感激不盡。”
恰在此時,皎潔的明月終于升至夜空的最高點,即使隐晦如這冷宮的偏僻小房間,也能有幸沐得少許月輝。而湊巧的是,這微弱的月輝又正好全數照映在獨孤判的背上,将他的挺拔的身影毫無保留地投射進窗內,并恰如其分的覆蓋在妍華身上渾然一體。那唯美的場景,溫馨的畫面,至今還經常會出現在妍華的夢中,每次想起都令她心悸不已,而這或許就是他們這段孽緣的開始吧。
不久之後,豫王府的人終于找來此處,将妍華帶了回去。再之後,妍華聽說魏國公府的世子不顧全家人阻撓,已經決意要前往邊塞戍邊。并且,妍華再一次見到獨孤判時,就是在他出發的那一日。
那一日,妍華本是随母妃前往長安城外的寺廟燒香拜佛,可路經城門口時,她冥冥之中似有某種奇妙的感覺,于是破天荒的掀簾向馬車外望去。而與此同時,馬車外一個騎馬遠行的英俊男子亦驀然回首,向她的方向看了過來。就這樣,兩人視線相對,倏爾一笑,深深将對方烙進了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