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妍如舜華(二)
自從那一年她學會相思以後,每每中秋之夜,她都會望月興嘆、輾轉難眠。只是,不知道她思念的那個他,是否也會在偶爾得閑時,想起那場風花雪月的邂逅,想起那個月下談心的女孩兒呢?
大概是不會的吧,漸漸出落成婷婷少女的妍華悵然的想。畢竟,他們不過萍水相逢,而彼時的他早已有了家室。甚至,他的妻子清河崔氏的大小姐她亦見過,是一個極其溫婉賢惠的女子,且她早已有耳聞他們夫妻二人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實乃貴族姻親中的模範佳偶。既得如此良配,他的心裏哪裏還會有她的位置,妍華無奈苦笑,第無數次逼迫自己從妄念中清醒過來,卻又在掙紮中沉淪得更深。
一晃過去五年,曾經那個少不更事的青澀少女被時光修剪成了落落大方的絕代佳人,曾經那個雄心勃勃的追夢青年被歲月磨砺為了名噪一時的鐵血大将。只是,那段不為人知的美好記憶,也逐漸被光陰埋藏,埋藏在他們心底最隐秘又最柔軟的的角落,直到蠢蠢欲動的匈奴騎兵終于揮軍南下了。
這一場始料未及的傾國戰争,是全體楚國人揮之不去的噩夢,也開啓了妍華養尊處優的人生中最慘痛的成長洗禮。卻說那時,先帝以及所有的楚國貴族,都還沉浸在太平盛世的虛妄假象中,自以為天|朝大國無人能及,區區匈奴不足為患。而這就直接導致了在接下來的幾場戰争過後,楚國軍隊被擊得潰不成軍,涼州全境迅速淪陷,雍州腹地亦岌岌可危矣。
為此,先帝急得一病不起,很快便不省人事,龍馭歸天了。随後,太子殿下臨危登基,改元睦章,三省六部立即着手出臺征戰相關事宜。然而,她萬萬沒想到的是,朝廷最終指定的元帥人選會是她的父王——睿王楊諾。
其實,妍華知道這一定是父王自願請纓的結果,否則作為一個身份尊貴卻無顯赫軍功在身的親王,皇帝又怎會想到派他去戰場指揮呢?但...正如遠方的那個人一樣,父王他也有一腔矢志報國的男兒熱血吧,妍華如是作想。
由着之前慘痛的教訓,沒過多久大軍便集結完畢,出征的黃道吉日業已悄然來臨。同樣也就是在那一日,妍華和母妃默然矗立在高高的城樓上,靜靜地目送一身戎裝、英姿飒爽的父王,在無數百姓的希冀祈禱下,帶領他身後連綿不絕的千軍萬馬,躊躇滿志的離開是長安。
然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母妃那死死攢住衣袖的拳頭,自始至終從未舒展開過的眉頭,以及強忍住卻始終在眼眶裏打轉的熱淚。話說,這副活生生的“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腸”場景,若是現在的妍華看到一定能夠感同身受,但對于當時的妍華來說,多的卻是疑惑不解。
因為,在當時的她看來,大楚軍隊在她父王的英明領導下,一定能夠不負衆望的将匈奴人殺個落花流水,然後在成功奪回涼州失地後将他們趕出關外,并最終像戲臺上的大英雄一樣凱旋而歸。呵...只可惜這小女孩幻想中的英雄場景真的只存在于幻想中,待到現實終于來臨時,妍華才知道無知無畏的幻想有多麽可笑。
妍華清楚的記得那日正好是父王離開後的第兩百天,母妃正巧帶着自己去皇太後宮裏給她請安,順便聊聊為她選婿之事。是時,母妃堪堪習慣了父王沒在她身邊的生活,心情難得大好的同太後姨母一起逗趣她,将她的小臉羞了個通紅不說,還扭捏嬌憨的做出小女兒态來。而見此,母妃和太後更是開懷大笑,整個太後宮裏的氛圍都因着她們愉悅的心情而變得十分輕松,可...也讓随之而來的驚天噩耗顯得格外的不真實。
“皇叔半個月前已戰死沙場,還請皇嬸節哀。”前來告知她們噩耗的是皇帝陛下本人。母妃一聽,當場就失魂落魄的昏死過去,而她...她大概是還未從方才愉快的氛圍中轉換過來,故而佯裝生氣的問姨母和皇上這是哪裏傳來的“假消息”,然後在他們難以言說的神情中明白了一切。
半個月後,當她們母女倆已經将淚水流幹之時,睿王楊諾的屍首終于被運送回了長安,并且在棺椁抵達睿王府的當場,皇帝陛下便親下谕旨,要以國禮厚葬。然則事已至此,再盛大的葬禮,再崇高的禮遇又有何用?那個視她如寶、愛她逾命的父王再也回不來了。妍華緩緩閉上雙眼,一股難以言喻的凄涼絕望湧上心頭,但她怎麽也想不到,這僅僅只是開始。
一個月後,風風光光的國葬終于落下帷幕,可前方的戰事依舊在如火如荼的進行着。只是這回,全權領兵之人已不再是她的父王,而是她一直存放在心底的那個人,現已承襲魏國公爵位的獨孤世家嫡長子——獨孤判。
聽說,他是父王臨死前親自舉薦的,且在他的有力指揮下,大楚雖然沒有立即反敗為勝,但也止住了排山倒海的接連潰敗,并大有就勢反攻的大好勢态。除此之外,他的原配夫人崔氏于一個月前一命嗚呼。因此,他又再一次成為了名門閨秀熱議的話題。
不過,此時的妍華已無力再去理會這些閑雜瑣事,因為在父王入葬後的一天,母妃狠心地撇下了她,只身走入他們相遇的湖底,去陰曹地府和父王團聚了。至此,她楊妍華徹底成了無父無母、孑然一身的孤女,整日都恍恍惚惚、以淚洗面,半點花季少女的氣色也無。而皇太後姨母見她如此,生怕她會步父母後塵,于是立即派人将她接至宮裏寸步不離的看着她。
其實這又何必?她是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下去打擾父王母妃的,妍華清醒的對自己說,蓋因這麽多天下來,每當回想起父王母妃恩愛甜蜜的點點滴滴時,她便也漸漸釋懷了母妃的決絕之舉。甚至,時常會在午夜夢回時,憶起他們夫妻倆“生死兩相随”的承諾。
或許,她該為母妃感到高興的吧,妍華心痛地想,腦海裏莫名浮現出父王母妃微笑着在水中相遇的場景,頓時明白母妃的選擇這樣決絕而凄美,繼而将這份理解慢慢煉化成期待,在期待中漸漸執着,直至...此生萬劫不複。
時間來到三年後的睦章四年。經過大楚軍民的頑強抵抗,無數将士的壯烈犧牲,以及不得不加上的上天庇佑和皇帝英明,為期三年的匈奴之戰終于以大楚的全面勝利宣告結束,舉國上下皆是一片熱烈歡騰。
另外,作為這場戰争居功至偉之人,魏國公獨孤判除被賞賜良田萬頃、珍寶無數外,更是被加封為大楚有史以來第一位異姓王——鼎北王。不過,更讓萬千少女激動的是,這位名滿天下、相貌堂堂的新晉王爺喪偶兩年,急待續娶一位宜室宜家、德才兼備的新王妃。
雖說鼎北王此次續娶的是填房,宗法上遠不及原配貴重,且原配夫人崔氏已生有兩位嫡子。但新夫人只要一進門就是王妃之尊,地位上遠遠超出原配夫人不說,還沒有傳宗接代的壓力。是以,大楚各世家皆是蠢蠢欲動,帶着女兒挖空了心思的往鼎北王府鑽,惟願自家女兒能夠先得獨孤老夫人首肯,繼而順勢将鼎北王拿下。
然而,讓各位世家小姐意想不到的是,獨孤老夫人不知出于何意,居然馬上就放出話來表示,只要身家清白、兒子滿意,她這裏并不會對此事進行任何幹涉。于是,全天下的适齡女孩兒及他們的父母們全都沸騰了。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但凡家中有适齡女兒的人家通通采取行動,或在軍隊回長安的沿途中,便将自家女兒打扮得花枝招展前去夾道歡迎,意圖搶占先機。或攜女前往長安走親訪友,只盼着能找到與王府相關的點點門路,從而加大自家女兒獲得王爺垂青的籌碼。就這樣,一時之間,鼎北王娶妻竟成了大楚的全民活動,不僅比之皇帝選秀也毫不遜色,還在無意間促成了無數對歪打正着的錦繡良緣,将戰争勝利後的喜樂氣氛推向另一個高潮。
不過,即使喜慶如斯,亦感染不到重孝在身的妍華,此時的她正身着雪白孝服,獨自跪于父母雙親的靈位前誠心禱告,心裏卻端地是一片凄怆。也許,在鼎北王的如斯盛名下,先前那位為國捐軀的睿王殿下會被世人盡皆遺忘吧。妍華凄涼的想,繼而在憶起今日乃是大軍凱旋回長安的日子後,更是悲從中來不可斷絕,直到某個奴仆的聲音驟然在堂外響起:“啓禀郡主,王府門口不知怎的,突然被一隊軍士給包圍了!”
什麽?!聞得此言的妍華大驚失色,起身之後也顧不上什麽禮儀姿态,便一個勁的往王府門口沖,邊沖還邊納悶自己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怎麽就攤上了這等“禍事”?不過,當門口那個人突然映入她的眼簾時,她滿腦子的疑慮便立即随之雲消霧散了。
“郡主”許久不見的獨孤判對着妍華溫潤一禮,令她驚訝之餘尤恐身在夢中。沒想到這麽多年未見,他一點變化也沒有,還是那麽玉樹臨風,那麽成熟穩重。反觀自己,這幾年吃齋念佛的守孝下來,容顏便日益憔悴了。妍華自慚形愧的想,同時對獨孤判還以一禮,并向他祝賀道:“妍華重孝在身不宜出門,故只能在此祝賀王爺凱旋歸來了。”
話畢,妍華再次對着獨孤判福了福身,禮數周全後才出口相問:“聽說宮中今夜會設下盛宴為王爺接風洗塵,卻不知王爺此時光臨寒舍所為何事?”妍華的語氣充滿了疑問,顯然不明白這位炙手可熱的新晉王爺為何會在此吉日前來她這裏沾染晦氣。但不得不承認的是,第一眼見到他時,她的心裏還是有幾分高興的。
那廂,獨孤判沒有立即回答,反而目不轉睛的看着眼前的絕色少女,恍惚間仿佛回到了五年前他離開長安的那一日,心下頓時一陣旖旎。沒錯,就是這個眼神,這雙眼睛,這個人,五年來一直徘徊在他的心裏夢裏,只是不知這麽多年過去,她是否還記得曾經的點點滴滴?
獨孤判的眼神愈加溫柔,瞧得妍華的神色逐漸陷入窘迫,方穩住心神說出此行的目的:“匈奴之戰伊始時,幸有睿王殿下這等忠臣良将浴血奮戰,方使我大楚能獲得今日之勝利。故而判今日希望能夠親自到睿王爺靈前祭拜,以告慰他在天之靈,還望郡主成全。”
說到正事,獨孤判的眼神立即變得誠摯,完美的掩蓋了他方才的心猿意馬,所以妍華也不好再将他拒之門外,只得親自為他引路至父母的靈位前,看着他恭敬的祭拜。
說實話,在那一瞬間,妍華的心思是十分複雜的。一方面,她對他的行為感到十分感動,并極其欣慰除自己以外,這個世上還有其他人記挂着她的父王。可另一方面,她卻覺得自己極其不孝,居然會在守孝期間,對一個偶然來訪的男子,産生某種別樣的情思...而就是在這種朦朦胧胧的情思中,各懷心事的兩人在祭拜完亡靈之後并肩離去,相顧無言,任由這難得的機會在指縫中流逝,也不敢捅破那層薄如蟬翼的紗櫥,直至快返回至王府門口時...
“當年明月,判從未曾忘記過。”似有若無的聲音緩緩從獨孤判口中吐出,妍華驀然回首,燦然一笑,仿若多年前那動人的一幕。只是這一回,他們離得那樣近,近到他們都誤以為可以就這樣直到天長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