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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妍如舜華(三)

“宸兒可已經回來了?”妍華每每從記憶中回神,問的都是這一句,然而...

“回王妃,郡主現正在殷大人府上,應該馬上就回來了。”蓮生的回答也一直是同樣一句,使得妍華本就晦暗不明的眼神又深沉了幾分,執着的等待漸漸變為無奈。

“王妃,不如讓奴婢現在就出門去找郡主?”蓮生眼看着王妃那個委頓的樣子,心有千般不忍,故而如此建議道。

而那廂,聞得此言的妍華,神情居然有了些許起色。但見,她微微擡眼望了望窗外那輪即将升至中天的明月,忽而幾不可聞的嘆了一聲“罷了”,便起身走至梳妝臺邊,從其中的某個匣子裏取出一封不知何時寫就的書信,并将之遞到蓮生手裏鄭重其事的囑咐道:“你現在就去殷府,親手将這封信交到宸兒手上。記住,一定要親手給她。”

“是,奴婢遵命!”蓮生一邊接信一邊領命,那嚴肅認真的表情讓妍華感到莫名心安,也讓她忍不住繼續拜托道:“蓮生,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所以我希望你找到宸兒以後...”說及此處,妍華驀然發現蓮生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凝重,所以立即止住即将沖口而出的“替我永遠照顧她”,轉而朝她輕松一笑後斟酌的說:“然後寸步不離的陪在她身邊。”

聞言,蓮生好生松了口氣,暗自慶幸王妃說的不是“替我永遠照顧她”這類的死別之語,是以一口便答應道:“王妃放心,伺候郡主是奴婢的本分。”說罷,蓮生朝着妍華欠了欠身,躬身準備退下。可就在這時,她赫然發現王妃房內的燈火已是明明滅滅,呈油盡燈枯之象,又想起王妃素來怕黑且現下無人在身旁伺候,故立即折返回來将所有的蠟燭都換成了新的,才安安心心的離開王府。

而另一邊,妍華看見蓮生的一系列細心之舉,窩心的同時不禁開始苦澀自嘲。

是啊,衆人皆知鼎北王妃生來膽小怕黑,夜裏甚至不敢獨自熄燈入眠。卻何曾知道,她這生唯一的一次勇敢竟奉獻給了那個不值得的人呢?回憶的畫卷再次鋪陳于眼前,時間轉到睦章四年的年終尾宴。

寶髻松松挽就,鉛華淡淡妝成。青煙翠霧罩輕盈,飛絮游絲無定。一舞傾城不外乎如是,妍華淡淡一笑,稍稍平複舞蹈過後的氣息不定,繼而在衆人驚豔的目光中,施施然的走至禦座前跪下,恭聲祝賀皇帝、太後福壽安康。同時,眼角微微瞟了一眼那個癡了般望着她的偉岸男子,甜蜜之感油然而生。

“妍華此舞真是堪比仙女下凡,甚妙!甚妙!”一舞過後,皇帝陛下龍心大悅,止不住的誇贊妍華舞姿曼妙。而見此,端坐于一旁的皇太後亦是十分欣喜,并趁着龍顏大悅替她讨賞道:“既然妍華此舞引得陛下如此高興,那陛下可得好好重賞她才是。”

“母後放心,那是自然。”皇帝陛下樂呵呵地應允,揮手即賜下金銀珠寶、绫羅綢緞無數。豈料,不過下一瞬,這些豐厚的賞賜便遭到了受賞者本人的婉言謝絕。

“妍華謝陛下賞賜,但妍華鬥膽,可否請陛下換個東西賞賜給妍華。”妍華目光堅定的望向禦座,那勢在必行的樣子令上首的皇帝陛下頗感意外,連帶着現場的氣氛也急轉直下,幸得有太後立馬出面為她圓場。

“你這孩子~”太後寵溺的嗔怪到,讓在場氛圍稍顯舒緩,繼而轉頭對皇帝說:“妍華是天家骨肉,自是從小就見慣了這些奇珍異寶的。皇帝何不聽聽她所求為何,再賞賜也不遲呀。”說罷,太後狀似無意朝下首諸位使了個眼色,立馬引得衆多王公重臣争相附議。故而,皇帝陛下也不好再計較什麽,徑直看向妍華道:“妍華想要些什麽不妨直說。”

這廂,妍華見皇帝陛下并未責怪她的失禮,好生的松了一口氣。然則,當她的目光對上禦座上太後姨母微微責備的面容時,心中還是為之一緊。但即便如此,也無法動搖她堅定的信念,特別是她已經感覺到不遠處那道熾熱的眼神,以及與她同樣迫切而堅定的心。

“妍華請求皇帝陛下為我賜婚,求陛下成全。”妍華鎮定自若地磕頭求旨,絲毫未意識到殿內的許多人已因她的這句話而蠢蠢欲動了。

話說,其實早在妍華的孝期還未結束時,衆多豪門世家就已經開始暗暗盤算她的婚事,只因娶到這位樂寧郡主着實是一件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

一則,作為皇室這代嫡支嫡脈的唯一貴女,樂寧郡主不僅身份尊貴,深受太後和皇帝的寵愛,還長得風華絕代,被譽為皇室第一美人。都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斯美人,哪家兒郎會不心動?

再則,樂寧郡主性子溫柔如水,舉止端莊大方,絲毫沒有皇室貴女的嬌驕二氣不說,琴棋書畫也是樣樣精通。可以想見,若能得她為妻,将來琴瑟和諧、夫唱婦随,人生之極樂也不過如此。

三則,樂寧郡主作為睿親王唯一的遺孤,除了整個睿王府的産業都會是她的陪嫁外,朝廷也必然會賜下數以萬計的金銀財帛以慰英靈,更遑論太後私底下為她準備的無數嫁妝。換言之,娶了樂寧郡主,無異于得到了一筆傾國的財富,何樂而不為?

是以,當妍華向皇帝陛下請旨賜婚時,在場衆人無論是尚未娶妻的豪門公子,還是垂垂老矣的世家家主,都向她投去了熱切的目光,顯然皆是期盼着自己或自家兒郎能獨得郡主青睐。當然,其中亦不乏有人抱着看熱鬧的心态,比如說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但見,他一聽到妍華如是請求,立即便哈哈大笑、樂不可支,爾後在欣賞了一會兒在場衆人風雲變幻的神色之後,興致勃勃的調侃道:“原來如此,倒是朕的疏忽,未考慮到妍華此時最需要的是一位郡馬。”

皇帝陛下邊說邊笑,就連旁邊的太後和皇後也是不禁莞爾,直将妍華的俏臉羞了個鮮紅欲滴,恨不得立刻挖個洞把自己的臉給埋進去。幸虧太後姨母知她臉皮子薄,再次為她解圍:“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妍華有此請求也是人之常情。哀家好奇的是,究竟是哪家兒郎能有幸得咱們妍華的青眼呢。”

“呵....母後所言甚是。”聽到太後如是說,皇帝漸漸褪下玩笑的意味,轉而認真的對妍華道:“妍華無論看上了誰家的公子都不妨直說,朕定會為你做主,不叫你委屈了去。”

“那妍華就先謝過陛下隆恩了。”得到皇帝的金口玉言,妍華連忙俯身再拜,心中的石頭終于落地,膽子也随之放開。于是接下來,在萬衆矚目下,咱們這位金尊玉貴的樂寧郡主,一字一句的說出自己的畢生夙願:“恭請皇上為妍華與鼎北王獨孤判賜婚。”

區區十六個字,用盡了她平生所有的勇氣,亦道盡此生不悔的愛戀,然...

“不行!”厲聲反對之音竟來自素來最疼愛她的太後姨母,妍華瞬間呆滞,殿內其餘人等更是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熱絡的空氣霎時凝固至冰點,直到太後再次開口:“哀家前幾日聽皇後說,獨孤卿家心中已有良配之選。都說君子有成人之美,妍華還是另擇他婿為好。”

太後意味深長的瞥了一眼神态自若的獨孤判,語氣比之方才稍顯柔和,但那股子不容置喙的态度,恁是誰都看得出來。可即使如此,還是有人偏偏要在太歲頭上動土。

只見,在衆目睽睽之下,一直默然不語的鼎北王獨孤判突然起身出列,從容不迫的走至樂寧郡主身邊,向着禦座上的三位恭敬一禮,然後平靜的一語驚起千層浪:“啓禀皇上、太後,微臣之心一如郡主,求皇上、太後成全。”

至此,熱熱鬧鬧了一年,卻又遲遲沒有一錘定音的鼎北王選妃事件,終于撥雲見日。衆人就此恍然大悟,原來鼎北王已經回京這麽久,還未能決定王妃的人選,竟是看上了樂寧郡主。那這麽說,王府之所以一直未向外界透露任何消息,也定是礙于郡主仍處在守孝期間了。只不過,這兩個人,雖然樣貌挺登對,但其他方面就...

在場諸位一個個心思敞亮,不僅瞬間便将此事分析了個透徹,還十分默契地保持沉默,暗自觀察上首三位截然不同的神态表情。

先說位于正中的皇帝陛下。他倒是和下面大多數人一樣,震驚中摻雜着些許好奇,目光在鼎北王和樂寧郡主之間來回打轉,仿佛還沒從這個重磅消息中緩過神來,又仿佛在刻意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故而衆人一時難以拿捏他的心思,只得将眼光默默轉向他身旁的兩位。皇帝陛下左手邊,皇後可就明顯的不淡定多了。只見,她秀眉深鎖、雙拳緊握,一對顧盼神飛的妙目似有嗔責的看着下首兩人,并時不時地去注意太後那邊的動靜,顯然已感受到了從太後那邊傳來的雷霆之怒。

“獨孤卿家慎言,妍華可經不住你的這等玩笑!”一陣沉默過後,太後悠悠的啓口,那雙不怒而威的鳳目,猶如利刃一般徑直刺向獨孤判,表情何其駭人。只是,獨孤判并不為之所動,依舊穩如泰山,沉靜以對:“回太後,臣之言語字字發自肺腑,求太後成全。”

話畢,獨孤判更是執起身旁妍華那微微顫抖的柔夷,用行動來表明自己的決心,并同時引爆了一場始料未及的唇槍舌戰。

“啓禀皇上、太後,臣認為鼎北王與樂寧郡主郎才女貌、情投意合,實乃天造地設的一對。”

“休得妄言,堂堂郡主豈能為人繼室。”

“話不可這麽說。鼎北王在匈奴之戰中為先睿王報了血海深仇,那便是郡主的恩人,以身相許又有何妨?”

“胡言亂語,該有的封賞,朝廷一樣不少,這和樂寧郡主的婚事有何關系?”

“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自當交由皇上、太後裁決。”

.......

于是乎,睦章四年的最後時光結束在了一場始料未及的論戰中。而妍華對此的記憶,最終停駐在了太後姨母拂袖而去的背影,以及包裹着她手的那抹永恒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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