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妍如舜華(四)
宸兒,你知道嗎?其實母妃年少時一點都不喜歡木槿花,因為它那稍縱即逝的美麗,總會令人徒增傷感,然...這不就是我嗎?妍華嘴角噙笑,溫柔的看着窗內窗外盡數凋零的木槿,頗有同病相憐之感,卻又不禁去回憶它(她)盛放時最燦爛的樣子...
兒時便常常聽母妃說,女人這一生最美的模樣一定是她穿上嫁衣時的樣子。但只有當自己披上鳳冠霞帔那一刻,妍華才明白這一句話是多麽動人。
虹裳霞帔步搖冠,钿璎累累佩珊珊。鏡中那個眼角眉梢俱帶笑意,一颦一簇皆為風情的女子,驚豔了時光亦沉醉了自己。待會兒,還要迷住這全天下最英偉不凡的男子。沒錯,她楊妍華今天要出嫁了!嫁給那個她心心念念、寤寐思服的月下良人!嫁給那個為她報仇雪恨、铮铮鐵骨的民族英雄!
猶記得睦章四年年終尾宴之後,太後姨母反反複複召見了她許多次,從開始的厲聲斥責,到之後的苦口婆心,最後甚至搬出了家國天下的大道理來,都沒能讓她放棄這個“幼稚可笑”的想法。然則,她堅持己見,太後比她更堅持己見,即便見她吃了秤砣鐵了心,也死咬着不肯答應他們的婚事。于是,這件事兒就此陷入了一場拉鋸戰中,直到不久後獨孤判獨自前往太後宮中請安。
關于這次請安,妍華至今都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只知道,在那之後,太後姨母再一次把她召入宮中,最後一次将她親昵的摟在懷裏,和藹似慈母般絮叨:“妍華,你可知道姨母有多心累?你們一個個的都不聽哀家的勸,都喜歡任性胡來。可卻不知道,你們每一次任性的背後,都會有無數人是會因此而遭殃的呢。”
說到此處,太後眼裏突然閃現出回憶的光芒,仿佛想起了什麽值得懷念的往事,話匣子于是就此洞開。
“當年,你母妃也是如此,突然就跑到坤儀宮來,哭着求哀家:‘姐姐,我一定要嫁給睿王,否則我寧願去死!’呵...哀家怎麽舍得讓她去死。母親早亡,哀家又只有她這麽一個同胞親妹妹,所以只得用盡各種手段幫她達成心願。這背後數不盡的腥風血雨呀,哀家都一力幫她承擔着,只要她和睿王過得幸福,哀家也就心滿意足了。”
說着說着,太後那威嚴的鳳目漸漸婆娑,恍惚間恁将時光錯亂,竟以為懷裏摟着的還是那個她最疼最愛的小妹妹,故一時淚如雨下,哭罵道:“你怎可如此任性妄為!為了一個男人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你可曾想過和你相依為命的姐姐會有多傷心!你這孩子呀,姐姐為你操心了一輩子,到頭來卻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你為一個男人去送死,你怎麽忍心...你怎麽忍心...”
太後邊哭邊捶打着妍華的背,雖然不重,卻令妍華感到莫名的心疼。卻說,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叱咤風雲的太後姨母落淚。精明強幹如她,在萬民心中一直都是如神祇般的存在,即使在母妃下葬那一日,她都不曾如此過,可今日卻...
妍華心中慌亂,一時竟不知道如何是好,故只得反身抱住太後,不斷的在她耳邊輕喚:“姨母...太後姨母...快醒醒...快醒醒,我不是母妃,我是妍華,我是妍華呀。”
反反複複喚了許多遍,才終于讓太後從癫狂狀态下清醒過來。妍華長舒一口氣,在心中感慨太後對母妃姐妹情深的同時,愈加擔心自己的事情。可就在這時,事情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轉機。
“妍華,你可是真的想清楚了?獨孤判可不比尋常男子,即便一時為情所迷,卻絕不會為情所困。他的心裏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比你重要,将來若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就算是姨母也護不住你。更有甚者,他若膽敢做出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來,姨母也絕不會因為你而對他心慈手軟!可到時候你...”
“不會的!”妍華不知哪裏來的勇氣,不僅立即出口打斷太後的無端臆想,還随即信誓旦旦向她保證道:“姨母放心,有妍華在,他絕不可能做出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更何況...”妍華咬了咬唇,抓住機會展開柔情攻勢:“更何況,妍華相信母妃要是還在世的話,她也一定會希望妍華能嫁給自己所愛的男人。姨母,父王母妃都不在了,您就是妍華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親人,如果連您都不肯成全妍華的話,母妃在天上也會不安心的。”
或許是因為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妹妹,又或許是真的被妍華的話所打動,對此事一向堅決反對的太後,居然難得的在态度上出現了松動。只見,她溫柔的撫摸着妍華的俏臉,鳳眸漸入迷離之境,嘴唇若有似無的顫動着,也不知在對妍華說話還是在喃喃自語:“罷了罷了,權勢、地位這些個東西,不就是為了讓哀家在乎的人能夠為所欲為嗎?”
說罷,太後長嘆一口氣,在妍華尚未領悟到此言的精髓所在之時,便揮手讓她跪安退下。而在這之後的第三天,皇帝陛下便下诏封樂寧郡主為樂寧公主,并将樂寧公主賜婚給了鼎北王獨孤判。
時至今日,妍華不得不佩服太後的高瞻遠矚。但在當時,一心沉溺在愛情甜蜜中的她,不僅渾然沒意識到太後姨母的擔憂也許都是肺腑之言,還單純以為只要過了太後這一關,她就能夠走上那條通往幸福的康莊大道。雖然,馬上,她便發現這條康莊大道并不如她想象中那般寬闊平坦。
妍華記得那是婚期已經近在咫尺的某一日,她從太後宮裏請安回來,忽聞獨孤老夫人今日亦有進宮來探望皇後娘娘,于是便立即調轉馬頭前往坤儀宮,希望能提前向自己這位未來的婆婆面前露個臉,若能順帶讨得她的歡心就再好不過了。
說起這位獨孤老夫人,妍華其實早就有所耳聞。據說,她治家嚴明、手段了得,不僅老國公對她言聽計從,将國公府上上下下盡數交由她處理,幾個嫡親兒女也在她的悉心教導下,也均長成了人中龍鳳,令人好不羨慕。就連太後都曾說過,獨孤夫人不但是她在閨中之時,唯一可與她一較高下的對手,也是當今天下,她唯獨欽佩的女子。
雖然妍華此時尚不能理解,為何一向眼高于頂的太後會對其有如此高的評價,但過不了多久,她便切身體會到了這其中的奧義。
在前往坤儀宮的宮道上不期而遇,妍華終于近距離的接觸到了這位傳說中的一品國公夫人。但見,她體态勻稱的身子上,穿着一套大方得體的墨綠色四喜如意紋宮裙。整齊烏黑的秀發被挽成簡單的盤桓髻,僅有幾枚赤金雙壽鈾随意點綴其間。保養得宜的臉上一絲皺紋也無,和藹可親的眉眼更是與獨孤判有七分相似。而這也許就是為什麽,妍華一見到她便會心生親近之感吧。
那廂,獨孤老夫人對妍華的到來并未感到驚訝,不卑不亢的相互見禮之後,居然還主動提出想和她結伴出宮。于是,這對未來的婆媳倆,有說有笑的相攜登上馬車,晃晃悠悠遠離宮城而去。
裝飾奢華的馬車上,熱絡的氣氛不知何時已消弭于無形。明明對面坐着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端莊優雅的老婦人,妍華卻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尤其是,當她們開始下面一段對話後。
“樂寧公主果真是傾國絕色,怪不得我兒這麽多年都見之不忘。”馬車甫一駛出宮門,獨孤老夫人即發此感嘆,且顯然這只是在抛磚引玉,所以妍華亦只是自謙以對:“夫人說笑了,妍華不過蒲柳之姿,哪裏當得起王爺如此垂憐。”
“呵...”聽到妍華這般“睜着眼說瞎話”,獨孤老夫人忍不住兀自笑出聲來,且這一笑就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神來繼續道:“公主不必自謙,老身活到這把年紀,這點眼力見兒還是有的。放眼整個長安貴族圈子,堪堪可與公主的美貌一較高下的,恐怕也就只有我的小宸了。”
獨孤老夫人嘴裏的“小宸”不消說,正是她唯一的親身女兒,如今的正宮皇後——獨孤宸。可是,依着大楚森嚴的尊卑制度,即使母女之間感情再深厚,也不該以閨名直呼大楚的一國之母。而這一點,妍華既然知道,獨孤老夫人又豈會不知?如此想來,她這是在明知故犯,且這句話一定在暗示些什麽。妍華瞬間抓住要點所在,本能性的體會到此言的不同尋常。并且,稍後她只是略加思索了一會兒,便明白了此語的話外之音。
獨孤老夫人分明是在敲打她!妍華當下立斷,馬上便領悟到了老夫人的意圖。若是她沒有意會錯的話,獨孤老夫人的話裏的意思是,獨孤宸作為一國之母,她尚敢以閨名喚之。那她楊妍華,區區一個公主,在她面前只有俯首帖耳的份!那既然如此...
妍華立馬低頭斂容,一言不發的呈現出做小伏低狀。那由內而外都顯示出的全然順從,除了令獨孤老夫人大感詫異之外,竟不還由自主的朝她點了點頭。只是,即便如此,也不代表着她已經贏得了這位未來婆婆的歡心。
“我本以為我兒只是看上了什麽邊塞的平民女子,怕家裏不答應,才一直不肯續弦的。卻怎麽也想不到,他看上的竟是太後的心肝寶貝,皇室最美的公主。”一剎那的驚訝過後,獨孤老夫人開始步入正題,用的還是她那一貫寵辱不驚的語氣,但內容卻端地令妍華心驚。
“在外人看來,能娶到金尊玉貴的樂寧公主自是千好萬好,但我卻從來不這麽認為。因為在我看來,一個世家大族要想長長久久的興盛下去,就一定要準确把控住與皇室之間的距離。否則,它離沒落也就不遠了。”
獨孤老夫人意有所指,深邃的眼光恍若透過妍華,看向了更遠的方向。而在這許久之後,當妍華親眼目睹了外祖一家的沒落之後,她才恍然大悟,明白老夫人所指何方。只可惜,當時的妍華目光還看不了這麽遠,一心以為獨孤老夫人只是不喜她的身份,所以只好天真的回應道:“妍華若是嫁入了獨孤家,身份就只是獨孤家的媳婦,将來也必定事事以獨孤家為先。”
“呵...”獨孤老夫人再次被妍華這認真的神情逗笑,且此次笑容中雖然更多的還是無奈,但到底也有了一絲愉悅的氣息。況且,這一笑過後,她終于松口道:“罷罷罷,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公主,老身今日所言若有不當之處,萬望公主殿下見諒。”話畢,馬車業已行至鼎北王府門口,妍華服侍獨孤老夫人下車,兩人就此別過。
卻說,在接連與太後和獨孤老夫人進行了兩次深刻對話後,妍華那堅定不移的心志,不得不說并非如她起初認為的那樣,絲毫不受任何影響。起碼,在準備婚禮的某個間隙,她偶然回味起她們意味深長的話語時,總會有一股惴惴不安的感覺讓她焦躁不安,直到...
大紅喜蓋倏地被人掀開,那個令她如癡如狂、朝思暮想的男子,金冠束發、喜服加身,突如其然地出現在她的眼前,霸道的占據她所有的視線。
燭光搖曳,燈光悉數照耀在獨孤判寬闊的背上,使得投射出的陰影恰如其分的籠罩在妍華身上,一如他們初識的那個夜晚。然而,這一次他們不必再隔着車窗遙遙相望,只需要深情凝視,然後含情脈脈的說...
“你來了,我的大英雄。”
“我來了,我的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