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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妍如舜華(五)

雖然往事多半不堪回首,但偶一回眸,妍華還是不得不承認,成親之後的那段時日是她為數不多的幸福時光中,最令人念念不忘的一段。

卻說那時呀,堂堂天下兵馬大元帥,大楚威名赫赫的鼎北王獨孤判,會因幫新婚妻子描眉畫目而耽誤早朝;傾國傾城的皇室第一美人,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樂寧公主楊妍華,會為了制作夫君喜愛的菜肴而親下廚房。和藹慈祥的婆母獨孤老夫人将兒媳視若己出,日日噓寒問暖、關懷備至;乖巧懂事的兩個繼子敬繼母如生母,天天晨昏定省、母慈子孝。不過,更令人津津樂道的還是,成親後的第二天,鼎北王獨孤判便将已侍奉他多年卻無所出的幾個侍妾打發到了莊子上去,并鄭重向妻子發誓此生再不納妾。如此種種,羨煞旁人,也讓那時的妍華真切的感覺到,自己的生活簡直幸福到無可挑剔,除了...

婆婆常念叨說夫君膝下單薄,希望她能為夫君多多綿延子嗣。夫君偶然間也提起,想要生個像她一樣漂亮的小郡主來讓他疼愛。所以,妍華此時唯一的煩惱便是,她已成親近半年,肚子卻沒有絲毫動靜。

“哎——”太後寝殿門口,妍華巧遇再次身懷六甲的嘉貴妃,忍不住發出了羨慕的嘆息。而見此,深知她心意的太後,立即便将她拉至自己身邊,溫柔寬慰道:“你還年輕,夫妻又恩愛,将來自會子孫滿堂,何須羨慕她人。再說...”太後語氣一頓,将手挪至妍華的腹部,接下來的話語端地意味深長:“再說有姨母在,将來你的兒子才是鼎北王府堂堂正正的世子。”

“這...”妍華自是壓根沒往這方面想過,但一時也不好拂了太後的好意,只好往昔一樣自行繞至太後身後,一面為她捏肩,一面向她解釋到:“太後說的是,可妍華的羨慕也并非全然因為這個。妍華只是今日看見四皇子啓,覺得這孩子當真是十分聰明伶俐。嘉貴妃有此一子夫複何求?旁人就是羨慕也羨慕不來。當然,這也要多虧了太後您的教導。”

妍華認真解釋的同時還不忘适時的恭維,自然引得太後鳳心大悅。可高興過後,太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突然就感慨到:“啓兒這孩子确實才思敏捷又聰穎好學,且其母嘉貴妃王氏出身大族,比起他那幾個兄長都要來的尊貴些。只可惜...”太後話音一頓,面色莫名變得沉重,然後不無遺憾的說:“只可惜他不是嫡出呀。”

若是嫡出皇子,就算不那麽聰明機敏,也能順理成章的被封為太子,正位東宮。可若不是嫡出皇子,那越是出類拔萃,就越容易遭人嫉恨,處境也就越加危險。況且,太後有多重視嫡庶尊卑的禮法,滿朝文武無人不知。甚至有人大膽猜測,太後之所以将嘉貴妃所出的四皇子養在身邊,就是為了有朝一日,皇後若始終未能誕育嫡出皇子,四皇子或可過繼到皇後名下,并以太後親自撫育為由順利承襲東宮之位。

當然,這些大多只是好事之人的無端臆想。因為就此時而言,皇帝陛下春秋鼎盛,皇後娘娘身體康健,帝後二人恩愛異常,何愁會沒有嫡子降臨?更何況,妍華隐約知道,這件事普天同慶的大喜事或許已經近在眼前了。

事情還得從妍華自己說起。

卻說,自她嫁入獨孤家以來,事事都可說得上是順心遂意、一帆風順,可唯獨在子嗣這方面還顯得略為不足。因此,為着懷孕,妍華也着實下了一番苦功夫。那一碗碗苦不堪言的坐胎藥,她現在可以眼都不眨就一飲而盡;那些有關備孕懷孕的藥理知識,她已經能夠信手捏來、倒背如流。更有甚者,每逢初一、十五,她都會和婆婆一起前往城外的送子觀音廟進香,以求觀音菩薩保佑她能夠早日懷上子嗣。而這件事情就發生在本月初一,她和婆婆照例前去的那座送子觀音廟。

說起長安城外的這座送子觀音廟,那絕對算得上是鼎鼎大名。據坊間傳說,大楚的開國皇後就是她母親在這裏祈禱後才懷上的,所以在大楚建國以後,這裏就成了達官貴人家女眷們常來的求子聖地。而且久而久之,此寺廟為了迎合貴婦們的各種需要,推出了各式各樣的祈福新花樣,比如說:它家光是靈符就細分了懷孕、安胎、保胎、順産、求男等好幾種類型,更遑論還有上香、抄經、求簽等各種大類。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妍華現如今還只停留在懷孕這一項上,獨孤老夫人更是要雙管齊下,不僅要為兒媳妍華祈福,還要為她的愛女,也就是當今的皇後娘娘祝禱。說起來,距離大皇子和大公主相繼夭折已經将近十年了。皇後娘娘當時因為過度傷心而傷了身體,這十年來一直不曾有孕,但經過了十年的療養,她的身體怎麽樣都應該已經有所好轉才對,而這也是為什麽近些年來獨孤老夫人跑送子觀音廟跑得越發殷勤了。

話題轉回到本月初一這一日。話說這一日開始的時候和往常并無二致,妍華和獨孤老夫人來到廟裏照舊先是上香祈福,然後求簽問道,最後抄經誦佛至臨近中午,就打算登車離去。然則,這一天偏偏和以往又真有些不一樣。臨至登車之際,獨孤老夫人也不知哪裏來的興致,突然提出想要在廟裏用齋菜,并再誦經祈福兩個時辰後再回去,同時她還力勸妍華先行回府。不過,這世上哪有媳婦先行離開,留婆婆獨自念經的道理?故而,妍華對此再三推脫,不管婆婆怎麽勸都堅定表示,一定要留下來侍奉她老人家,直到她願意啓程回府為止。

而那廂,獨孤老夫人眼見拗不過妍華,只好做出讓步,吩咐她到寺廟周圍轉轉,兩個時辰後再與她彙合回府。可是即便如此,由着婚前的那次教訓,妍華哪敢真的抛下婆婆獨自去游山訪水?晃晃悠悠地半個時辰不到,她便立即返回寺廟,等候差遣。只是這一回,她差遣沒等到,反而等到了一樁大驚喜。

“師太,我還想求一道保胎符。”

“阿彌陀佛,恭喜夫人,請夫人告知所保之人的生辰八字。”

“承鼎十九年十一月十八。”

........

承鼎十九年十一月十八?!此生辰一出,妍華瞬間呆滞。只因,這個日子她十分熟悉,正是當今獨孤皇後的生辰之日!那照這麽說的話,多年無所出的皇後娘娘竟然懷孕了!大楚或許即将迎來它最正統的繼承人!

思及此處,妍華感到莫名激動,但激動過後,她又不得不傷感連多年不孕的皇後娘娘都有了,可她卻...這樣失落的小情緒持續了一整天,最後還是靠着夫君的甜言蜜語才讓她重新振作起來。不過,當今日在坤儀宮親自确認了皇後娘娘的孕事時,她心裏不得不說還是有些酸澀的。更何況,單從這件事情上她就能看明白,婆婆似乎還是沒有把她當自己人看待,不僅始終未将此事向她透漏半個字,還千方百計防着她。可這又是何必呢?妍華疑惑不解。

“啓兒若是嫡出就好了。”太後出言感嘆的同時,反手拍了拍妍華的柔夷,将愣神的她從思緒紛飛中拉回來,然後微微一笑,話鋒突轉道:“以前哀家還想着要将啓兒過繼給皇後,但現在看來,哀家還真慶幸當初沒有這麽做,否則的話...”

話音戛然而止,太後的微笑變得莫名詭異,眼角更是有一道淩厲一掃而過,快到連妍華都未曾察覺,所以她只好按照自己理解的意思回太後的話:“可不是嗎?若皇後過繼了四皇子,那她肚子裏的嫡子怎麽辦?嘶——”

話音未落,妍華忽然感到手上一痛,故而情不自禁地痛呼了出來。太後一個轉身就立馬擒住她,同時迫不及待的問:“妍華,你剛剛說什麽?!”

“回....回太後,我說....我說....”妍華被太後的一系列動作吓到,說起話來哆哆嗦嗦,已全然不見往日的處變不驚。不過,敏感的她還是立即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于是馬上見機跪下,行一大禮後喜氣洋洋的對太後說:“妍華的意思是恭喜太後、賀喜太後,太後即将要迎來嫡皇孫了。”說完,起身擡頭,本想着太後也會如她一般欣喜,卻未曾料到,太後的眼角眉梢有的只是凝重。

“太後?您這是怎麽了?”妍華脫口而問,将神色凝重的太後喚回神來,須臾過後方敷衍說:“沒什麽,這麽一樁大喜事,哀家一時沒緩過來。”

“這倒也是,皇後多年無所出,若一朝得子,前朝後宮必當震動。”妍華微笑着附和,渾然不知自己已經一劍刺中了太後的軟肋。

爾後,兩人又随口聊了幾句,妍華見太後似有異樣,幹脆早早跪安告退。然則,她不知道的是,短暫卻幸福的時光,從這一天開始,徹底與她揮手作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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