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妍如舜華(六)
風吹巨焰作,河棹騰煙柱。勢俗焚昆侖,光彌焮洲渚。入眼所及,漫天火光;入耳所聞,皆為哭嚎;如果一切的罪孽都由她而生,那願這熊熊烈火,焚我凡軀,了我凡情;她楊妍華與獨孤判,上窮碧落,下至黃泉,永生永世,不複相見!
時間來到睦章五年,孝純皇後過世的那一日。宮裏匆匆來人時,恰逢婆母獨孤老夫人身染微恙,他們夫妻倆均侍奉左右,噓寒問暖。然而礙着身份,妍華始終與婆母隔着一層,但凡宮中與皇後娘娘有關之事,獨孤老夫人明裏暗裏都不喜她過多知曉。
當然,妍華自己也是十分識相的,一見宮中來人,來的還是皇後娘娘的貼身大宮女彩素,便自行起身告退,雖然她一見着彩素這副心急如焚、狼狽不堪的樣子,就隐隐覺察出有大事發生。且稍事過後,她尚未走遠,就聽見“哐當——”一聲響,以及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音。
“你——你方才說什麽?”房內傳來獨孤老夫人震驚無助的聲音,引得妍華立即折返回去查看。可還不待她推開房門,彩素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再也沒了這個勇氣。
“回老夫人,皇後娘娘崩逝了!是被太後一杯雀頂紅送走的,一屍兩命!”彩素的哭腔中帶着咬牙切齒,緊随其後的又是獨孤老夫人抓狂的聲音:“怎麽會?!不可能!那老妖婦雖然惡毒,但只要我兒軍權在握,她就不敢拿小宸怎麽樣!除非...”
不用看也知道獨孤老夫人的目光已轉向獨孤判,但一時半會兒裏面居然是死寂一般的沉默,直到過了良久,才聽見獨孤判低沉的聲音悶悶回答:“兒子的人已卸下禁軍和禦林軍統領職務,雍州等地的駐軍也正在交接...”
“啪!”清脆的掌掴聲夾雜着獨孤老夫人的憤怒,獨孤判的話音戛然而止。裏面剩下的唯有滿室的惶恐以及獨孤老夫人癫狂的叫嚣:“好好好!真是我養的好兒子!為了一個女人,枉顧親妹性命,枉顧家族前途,好得很!好得很呀!”
獨孤老夫人突然又哭又笑,嘴裏不停地說着“好”。一席話聽得門外的妍華心驚膽寒不說,還約摸感覺此事與自己不無關聯。果不其然,哭笑了一陣之後,獨孤老夫人的聲音漸漸變得凄怆:“怪不得,怪不得蕭氏那老妖婦起先死咬着不放,突然一下便答應了,你許給她的好處,當真是她夢寐以求的呀!還有那樂寧公主楊妍華,是不是天天勸你放下手中權勢?是不是天天纏着你風花雪月?是不是天天求着你陪她歸隐山林?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沒有!娘,妍華沒有做這些,您不該無端臆測重傷她,都是我的錯,她是無辜的!”獨孤判立即出口辯駁,然痛失愛女獨孤老夫人哪裏還聽得下去?
“她無辜?小宸就不無辜?小宸懷孕的消息我一直瞞得好好的,若不是她暗通消息,蕭氏那個老妖婦怎麽會知道!她明明就是蕭氏用來迷惑你的工具,她一開始嫁進我們獨孤家就別有用心,若是再叫她生下你的兒子,我們獨孤家,我們獨孤家...”
獨孤老夫人沒再說下去,妍華亦不想再聽下去。且從此之後,獨孤老夫人開始纏綿病榻,再不願意見她,連她傳出懷孕的喜訊,連她誕下女兒,都不曾前來看望一眼。此外,他們夫妻間的關系也急轉直下,夫君的反應雖不似婆母那般激烈,但這根冷刺一旦紮進血管裏,日複一日曠日持久,總有一天會通達心脈,叫她痛不欲生。
如今,這一天終于來臨,但這何嘗不是她自欺欺人所埋下的罪孽呢?時間轉至幾年後,老夫人氣息奄奄,彌留之際。
“叫她進來,我有話對你們說。”蒼老的聲音平靜響起,房門豁然朝着妍華洞開。靜靜地走入幾年未曾踏入的房門,瞧着衰老得已經認不出來的婆母,彼時的妍華心中滿懷期待。
這幾年,她極少入宮,再未單獨向太後請安,外祖家的親戚一律不相往來,乖乖呆在王府相夫教子。甚至,在宸兒出生後,她便用一碗無子湯,絕了自己的後路,用實際行動表明她心向獨孤家的決心。都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多麽希望這幾年付出的點點滴滴,婆母能夠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乃至求得些許諒解,可是...
“判兒,而今你重掌大權,羽翼已豐,只等蕭太後一死,蕭氏便可鏟除殆盡,為娘甚感欣慰。”獨孤老夫人見妍華進來,看都不看她一眼,什麽也沒和她說,仍舊自顧自地和獨孤判敘話。于是,妍華只好先乖乖地退到一側,耐心地聽他們對話,等候其召喚。
“蕭氏一除,朝堂便盡歸我獨孤氏所有,你自是會成為我大楚第一權臣,但古來權臣大都不能善終,你可知為何?”獨孤老夫人如是問道,問題何其犀利尖銳,以致威名赫赫的鼎北王獨孤判都無從答起,只能謙虛地求教:“兒子不知,還請娘指點迷津。”
“因為他們都不懂以進為退的道理呀。”獨孤老夫人笑答,繼而在眼見獨孤判依然一臉迷茫後,施施然解惑道:“你走在權勢的路上一往無前,乘風破浪,可曾回首留意過你身後的屍橫遍野,累累白骨?經年累月,這些個東西在你身後越聚越多,有的甚至已煉化成了妖魔厲鬼,只等你退後一步,就将你啃得連骨頭都不剩。既然沒有退路,你何不再往前一步,自己成神成佛,便永無後患。”
“那娘的意思是...”獨孤判眸光一閃,屏息凝神。
“娘的意思你懂。待我兒榮登九五之尊,莫忘了給娘上尊位,加谥號,永享廟堂。”獨孤老夫人輕松一笑,頃刻道出大逆不道之言。
“咚——”不和諧之聲來自妍華的方向。她默然聽完母子倆的談話,心下的駭然可想而知,故而一不小心撞到了身旁的桌子,引得獨孤老夫人終于把自己的注意力轉到了她身上。
“呵——樂寧公主好久不見,老身體弱,就不起身拜見公主了。”獨孤老夫人客氣到使人生疏,無畏到令人膽寒,所以即便妍華準備了一肚子溫情脈脈的話,也不知再從何說起。更何況,在聽了這樣一番對話後,她實在不知自己該如何反應,亦或是自己出現在這裏的意義。好在,獨孤老夫人剛幫獨孤判解了疑難,下一個便輪到了她。
“你可知道我為何要當着你的面和我兒說這些?”獨孤老夫人淡淡地問,并無意外地見妍華搖了搖頭,于是沖她詭異一笑,繼續說:“與其你将來覺察到什麽,暗中告密,壞我兒的大事,不如我現在就和你明說。判兒,此事如今只有你我她三人知曉,為娘命不久矣,自是不可能洩露。故而若哪一天你遭人背叛,那便只有她無疑,到時你切不可再心慈手軟!”
時至今日,獨孤老夫人那詭異地笑,仍舊經常出現在妍華的噩夢裏。時至此刻,妍華才終于明白那些臨終前的囑托,其實是在判處她的“死刑”,他們夫妻間的信任在那一瞬間土崩瓦解,無論她今後再多麽努力都無從挽回。可偏偏...
可偏偏她就是一味沉溺在自己編織的美夢中不願醒來,幻想着自己只要如木槿花一般默默守候,他總有一日會回頭看看,看到他身後有的,不止是累累白骨,還有站在原地盼他歸來的她,終于...
夢碎,心死。
情殇,人亡。
唯願抽身離去,不留一絲痕跡。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結束,明天有事休息一天,9月14 號接着75章更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