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貴子”本人就站在林妄洲眼前。
一站還站倆。
圓月斜挂在高空，繁星躲藏于雲層下, 無人說話, 四周靜悄悄的，绮麗明淨的青輝落在雪地上, 泛着白。
小煙火滅了, 沒了星火，只剩下燒焦的細棒。
瞬間, 院子裏就變得寂寥冷清起來。
樹枝張牙舞爪地搖曳，狂傲呼嘯着的冷風直戳脊背。
林妄洲險些崩了臉色, 他咬咬牙, 眯着眼若有所思地盯着林倩瞧，倏地, 意味不明地“呵”了一聲。
林倩虎軀一震。
林嘉衍見狀, 趕緊走上前, 把他姐攔在身後。
氣氛有那麽幾分劍拔弩張。
林倩舔舔唇, 拽了拽林嘉衍的衣袖，壓着嗓子：“自稱貴子是不是有點過于自戀了？”
林嘉衍噎住，翻了個白眼, 不想說話。
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思開玩笑！
“确實有點自戀。”林嘉衍不理她, 她就自言自語，陷入沉思三秒, 得出這樣的結論。
好半晌, 林倩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腦袋, 黑黢黢的眼珠子轉呀轉，想出補救的法子後，才坦坦蕩蕩地直視着林妄洲：“對不起，是不孝子。”
林嘉衍：“……”
林妄洲又冷冷地呵了一聲。
他繼續眯着眼瞅她。
她膽兒肥大，打完趣兒，就笑吟吟地回視他。
林妄洲從褲袋裏摸出打火機，“吧嗒”、“吧嗒”，一開一合，一開一合，火光亮起又滅，亮起又滅。
亮起時照亮了他俊朗的面容輪廓。
幾分鐘後，他回過味來：“你知道了？”
林倩立即點頭如搗蒜，“嗯嗯嗯。”
她抿唇偷笑，眉眼彎彎，還挺驕傲地豎起大拇指：“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爸爸，幹得漂亮。”
“……”話落，林妄洲的臉色又不好了。
他可沒忘童瑤答應當他女朋友的前提條件。
但事已至此，再否認也沒什麽意思。
他“哦”了聲，又狠狠地瞪了林嘉衍一眼，他以為，這事兒是林嘉衍捅出來的，兩人睡在一個房間，也怪自己平時不太小心，估計有什麽蛛絲馬跡被林嘉衍看出來了。
林嘉衍撇嘴，覺得十分冤枉。
好在，緩過神後的林妄洲臉皮夠厚，他悶了半晌，就坦然自若地接受了祝福，輕哂：“嗯，百年好合我收了，不孝子就算了。”
林倩：“……”
他們家二樓陽臺也亮起了紅燈籠，霎時，驅散了院內的峭寒。
新春佳節，林妄洲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逐漸趨于穩定，“嗤”了聲懶得跟他們計較，他唇角一勾，緩緩地扯出一抹笑：“換個就目前而言較為切實可行的願望。”
林倩眼眸微亮。
她歪着頭抿着唇認真想了想。
還有二次發言的機會，她必須讓自己顯得有深度點，思及此，林倩挺直腰杆，繃緊小臉。
恍惚間，她記起了十歲生日時，那晚，她見到了在夜空中一閃而過的流星，她臉上粘着奶油，仰着小臉對着流星許願：“希望我和媽媽能夠一直像朋友一樣相處。”
後來，十五六歲起，她就切身體會到，對着流星許願願望就會成真這類話都是哄小孩的。
還不如珍惜現在，直接向她爸表述她想法呢。
表述完，不忘讓林妄洲轉述給童瑤聽。
林妄洲抽了抽嘴角，輕聲“嗯”了下，算作答應。
其實，早把他們當朋友了。
就是不自覺地會代入到父母的角色中，然後，“自作多情”地操碎了心。
現在看來，都是同齡人，何必把自己煩成少白頭呢！
林倩眉開眼笑。
林妄洲颔首，又問了林嘉衍：“你也是這樣想的？”
林嘉衍微怔，下意識地回：“啊，你倆不都一直是朋友式父母嗎？”
林倩：“……”
林倩目瞪口呆，醋了。
林妄洲低笑：“還是你會說話。”
頓了頓，将打火機收好，視線轉回到林倩身上，林倩立即昂首挺胸，心道：輸人不輸陣。
“林倩小友。”寂靜中，林妄洲的黑眸像是被水浸過一般明亮，他勾唇，似笑非笑：“謝謝你。”
“啥？”林倩一臉懵逼。
林妄洲還在笑，笑得人畜無害：“既然都是朋友，平輩，那我和童瑤就不給你們發壓歲錢了。”
“……”
真冷。
在外面站久了，冷到打顫。
林妄洲搓了搓手，呼出幾口寒氣，然後插兜，心情愉悅地吹起口哨，轉身回屋。
身後，林倩挂着笑的臉僵了。
林嘉衍也覺得冷，他打了個噴嚏，勾着林倩的肩膀企圖把她拖回家，林倩踉跄了兩步，回過神。
仰頭和林嘉衍對視了數秒，她清楚地從林嘉衍澄澈的瞳孔裏看到自己從泰然自若到驚慌失措的表情變化。
幾秒後，她猛地甩過臉看向林妄洲。
“爸爸！”
“爸爸，真的大可不必啊爸爸。”
“爸爸！！！”
爸爸不理她，就留給她一道沉默且冷酷的背影。
林倩：“……”
除夕守歲。
徹夜狂歡，今夜是大家長門點頭應允的。
林倩從林晔東那兒要了副牌，随即上樓敲響了她爸她弟的房門。
三個人，剛好可以鬥地主。
林嘉衍過來開門，側出半個身子，林倩晃了晃手裏的撲克，又探頭探腦地往裏瞧。
對着門的，就是書桌，林妄洲懶洋洋地坐在那兒，耷拉着眼，手上還靈活地轉着筆。
林倩驚呆了，扭頭問林嘉衍：“咱爸這是在幹嘛？”
林嘉衍聳肩：“趁着別人放松玩耍的時候，陰險狡詐地挑燈夜讀奮起直追。”
“……”
頓了頓，他又道：“我以前也這樣，在學校上課時像是在玩，回到家就埋頭苦讀。”
林倩了悟，哦，不外乎是裝逼二字。
但今天除夕啊，是除夕啊！
林倩龇龇牙，真想湊到她爸跟前提起他的領子搖着他問一句：“爸爸，你是瘋了嗎？”
瘋了的林妄洲已經快把那幾套試卷做完了，中途，還順便完成了寒假作業。
他就是閑着沒事做，只好靠刷題度日。
偶爾趙朗他們叫他打游戲，他也會去玩幾局，只是幾局過後，他就覺得索然無味，提前下了。
幾次三番，趙朗不滿了，他說人不瘋狂枉少年，說林妄洲你這狀态心态已經偏老年了。
林妄洲噎了噎，哼了一聲，下巴一擡，眼微眯，不客氣地回怼：“少壯不努力，長大兒女養不起。”
趙朗：“……”嘛的智障。
林倩此番前來是為了做撲克外交。
林妄洲說一不二，說不給壓歲錢就真不給壓歲錢了，任由林倩軟磨硬泡也不行，他就是死活不松口。
不僅不松口，他還特別快準狠地把童瑤拉到了他的陣營裏，着實卑鄙可恨。
林妄洲：【都是朋友，談錢多傷感情。】
童瑤深以為然：【你說的都對。】
“一家人”的微信群還改了群名：相親相愛四朋友。
林倩有苦說不出，覺得她媽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
沒辦法，只好曲線救國。
“打牌吧，輸了給錢的那種！”
她把撲克扔到書桌上，高昂着頭顱睥睨着她爸。
林妄洲擱下筆，仰頭挑眉：“哦？你确定？”
林倩雄赳赳氣昂昂：“當然。”
往年過年期間也玩過，他爸每次都輸到褲子都不剩，這也是她每次賺錢高額零花錢的好時機。
頓了頓，她一臉嫌棄：“你不會是怕了吧？”
林嘉衍咽了咽口水，瘋狂給他姐使眼色。
林倩看也看不見，一個勁兒地鬥志昂揚。
林妄洲哂笑：“勞資怕你個球。”
林嘉衍：“……”
“我不玩。”他投降，他知難而退。
林倩瞪他：“別這樣小老弟，你這樣太掃興了。”
這哪裏是掃不掃興的問題，這是“傾家蕩産”的前奏啊！林嘉衍神色恹恹，擺出了不感興趣的姿态。
可林倩也有她的堅持：“唔，贏了分你一半輸了算我的總行了吧？”
“……”林嘉衍見她這般，只好點頭同意。
外面又飄起了雪花，今年，雪還下不停了。
呼嘯的風擊打窗戶，林倩見他答應，高興極了：“你們等等，我回房拿小木桌。”
她一走，卧室裏更安靜。
林嘉衍垂眸看了他爸一眼，半晌，抿了抿唇，心累地嘆氣：“爸，手下留情。”
他爸唇角微揚：“我不。”
林嘉衍：“……”那完蛋了。
打牌這種事情不僅要看牌運，也還是要看牌技的。
林妄洲不才，從小到大，兩者兼備。
他嘴角帶笑，抿了口茶。
看着躍躍欲試的林倩就像看只待宰的小肥羊。
小肥羊神采奕奕。
他眉梢一挑：“輸了可不能耍賴皮。”
林倩“嗯嗯嗯”地敷衍點頭，“誰耍賴誰孫子。”
林妄洲看向林嘉衍，挑眉。
那眼神，好似在說：你看就這種，我還怎麽讓？
林嘉衍：“……”
幾秒的寂靜。
林妄洲唰唰唰地洗牌，動作娴熟。
一局壓五十，“地主”贏，“農民”兩人各掏二十五，“農民”贏，“地主”掏五十給倆“農民”對半分。
林倩不想當“地主”，因為來錢快的同時風險也大。
“農民”好歹也有個并肩作戰的夥伴。
思及此，她別有深意地瞄了林嘉衍一眼。
林嘉衍眼角一抽，垂眸掃了下手裏的牌，絕望。
他其實更想跟他爸一塊兒當“農民”。
算了算了，好歹他也是她的親弟弟，不該這麽沒良心地置她于不顧，要“死”就一起“死”吧。
林妄洲噙着笑，“叫地主。”
不見半點慌張。
林倩越看他，越覺得他這是在打腫臉充胖子。
而且她看了眼自己的牌，還不錯，頓時，信心百倍。
三人席地而坐，圍着小木桌。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地主”林妄洲出牌，開局。
如他所言，他還真就一點不客氣。
牌好，炸多，開局就來了個滿堂紅。林倩還挽上一個炸，但根本不管用，一手爛牌的林嘉衍仿佛是個局外人。
林妄洲揚眉，嘚瑟：“運氣好。”
贏的人洗牌，輸的人掏錢轉賬。
林妄洲：“支持微信支付寶。”
林倩心如刀絞，氣到咬牙，但她聽進了她爸的話，覺得她爸就是這回運氣好。
接下來，連輸三局。
好不容易贏了一局，下局當“地主”，又輸還回去了。
林妄洲勾着唇樂。
林倩怎麽也不信，不服氣，越輸越要玩。
從怕林妄洲出老千不讓林妄洲洗牌到和林妄洲換位置趁他那方向的財運，無所不用其極。
但還是輸，輸了五百多，輸到沒脾氣。
林倩總算認清了現實，繳械投降，拉着林嘉衍一起跪地求饒，“不來了不來了，再也不來了。”
合着她爸以前都是騙她的！
林妄洲笑了。
他把牌一扔，懶洋洋地靠着床，撈過地上的手機，紅包還沒領，他食指一點，錢進賬。
林倩倒吸一口涼氣，瞪圓了眼睛，似乎是沒想到林妄洲真會把錢領了。
她爸，她爸不是應該說：留着你自己用的嗎？
林妄洲擡眸，看着她漲地通紅的臉，了然，“願賭服輸啊，別哭鼻子啊。”
“……”
林倩挨過去：“開學了刷你飯卡。”
垂眸。
就看見她爸收完紅包後，就果斷把頁面切到了和她媽的對話框內。對話框最後的內容停留在不給她和林嘉衍發壓歲錢的話題上。
林倩看了，就忍不住心絞痛，她後悔不已。
而此時此刻，林妄洲眉眼緩緩地漾開笑，極其不要臉地用從她和林嘉衍身上搜刮來的小千塊錢的一半，慢條斯理地給童瑤發了個紅包。
紅包備注：壓歲錢。
林倩：“……”
林妄洲沒注意到她，或者說壓根不在乎她有沒有窺探到他倆的小秘密。
他敲字：『和林倩他們打撲克贏的，你會嗎？不會的話等你回來我教你。』
林倩：“……”
嘛的！
借花獻佛還說的那麽冠冕堂皇。
老狗逼。
她爸就是個不折不扣壞透了的老狗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