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傅老師, 新年快樂!”
加了前綴, 不是群發。
傅從淵躺在落地窗戶前的榻榻米上,望着窗外忽明忽暗的燈光,聽着狂風奏響夜曲, 在午夜十二點前,在電視上的春節聯歡晚會開始倒計時歡迎新的一年前, 他聽見手機“叮”地一聲響,終于收到了林倩的新年祝福。
屋裏的暖氣驅散不了他的體寒,他其實不是那種特別怕冷的人, 但奇怪的是,最近就是渾身冰涼。
将抱枕蓋在腹上, 傅從淵交疊着修長的雙腿, 望着屏幕眯了眯眼, 須臾, 他輕哂:“新年快樂。”
然後,沉默。
對話框裏的內容戛然而止。
空落落的, 像是沒了“交集”,看着心裏就不舒服。
傅從淵斂眉沉思,過了一會兒, 他又摁下了左側的小喇叭,按住說話:“沒想到你還記得我這個孤家寡人。”
這孤家寡人倒也沒有形容錯,明後天家裏人出去走親戚, 他這稀奇古怪的身份, 跟着去也不合适。
估計他們也一樣。
對付林倩确實需要主動出擊, 他這多說了一句,那邊立馬就回他了:“你可是我恩師啊,忘了誰也不能忘了你,祝福放在淩晨才能顯得我很有誠意。”
“……”哼,溜須拍馬。
以前他正正經經地給她當老師,她偏要搞出點其他名堂,現在他雖然還沒有要搞名堂的想法,她卻是一本正經地把他當老師了,落差有點大,他摸摸自己的臉,又側眸瞥了下坐在電腦桌前打游戲的他爸,嘆氣。
老帥哥個屁!
傅從淵酸溜溜地“嗯”了聲,又非常負責地問:“那麽林倩同學,寒假作業寫完了嗎?”
林倩:“……”
林倩後悔莫及,扔了手機,趴在床上,将臉埋進枕頭裏,唉聲嘆氣。早知道,就不給他發“新年快樂”了。
“不談寒假作業的事兒我們就還是好朋友。”
傅從淵輕哼:“請尊師重道。”
然後,又告訴她,年一過,時間就像坐上了火箭,咻一下就到了元宵,就到了開學日。
叨啊叨啊叨啊。
叨到林倩翻白眼。
好不容易挨到她爸媽不會催她這些,她倒是扭頭給自己找了個“罪”受。
要了命了,林倩撐着眼皮,開始犯困。
混沌間,又隐隐約約覺得傅從淵說的話不無道理。
到時候湊在半天內趕作業才是最痛苦的。
林倩打着呵欠,有了新的考量。
她在被瞌睡蟲徹底打敗前,進行了自我反思。
最後得出結論:她這是在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她對不起傅從淵傅老師對她的辛勤付出。
猛然驚醒,猛虎落淚:“傅老師,我錯了。”
她支前身子,翻看聊天記錄,指尖微頓,眼一眯,視線落在了“孤家寡人”四個字上。
她能理解。
因為過兩天她和林嘉衍也要淪為留守兒童了。
“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記得寫作業。”
“……”這人真的是當老師的吧?還是班主任吧?
房間裏的燈還亮着,關燈玩手機影響視力。
林倩窩在被窩裏皺了皺鼻子,想了想,覺得傅從淵他一個人也怪可憐的,于是,她咬咬牙,主動邀約:“你要是獨自在家無聊的話,可以來我家找林嘉衍玩。”
“可以考慮。”傅從淵答應地非常爽快。
半晌,他輕笑:“我去監督你寫作業。”
林倩噎住,撇撇嘴,心道:那您還是別來了。
大年初三,年味還在,積雪也還在。
一大早,林晔東和許穗就提着不少東西出了門,說是要到林妄洲外婆家去拜年。
林妄洲的外公外婆不在北京,去了就得過夜。
林倩和林嘉衍不去,去了怕吓到老人家,林妄洲兩手抄進口袋裏,懶洋洋地倚在門框前,斜着眼目送他爸他媽出門,他這次也不去。
許穗走遠幾步,又折回來:“你真不去?”
“嗯。”林妄洲點頭。
沉默半晌。
“也好也好。”許穗擡高手臂拍拍她兒子的肩,眼神咻咻地瞥向一旁的林倩和林嘉衍,“你就在家帶孩子。”
“……”
林妄洲嘴角一抽:“問外婆他們好。”
許穗笑眯眯地點點頭,林晔東在車裏按喇叭催促,她回首斜他一眼:“催什麽催。”
埋怨完,視線又轉回來,囑咐道:“你們幾個,記得把院子裏的積雪給掃幹淨了。”
“林妄洲,你是他們的爸爸,你要有榜樣作用。”
林妄洲咬牙切齒地瞪了她一眼。
門前的積雪,經過這兩天的“發酵”,更厚了,也把路全堵了,進退兩難,确實是不太好走。
林晔東和許穗離開後。
孩子王林妄洲閑着無聊,就帶着他的親兒子親閨女奮鬥在了掃雪的第一線。
他去地下室拿了兩把鐵鍬。
林嘉衍跟林倩緊緊挨在一起,扒拉着大門,姐弟倆皺着臉,渾身上下寫着“抗拒”。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
這種時候就該肆無忌憚随心所欲地嗨起來啊!
為什麽非要來搞勞動最光榮的把戲。
林倩欲哭無淚。
提起林嘉衍的衣袖假裝抹淚。
“天寒地凍,幹嘛呢。”
這回,林嘉衍是堅定不移地站在他姐的陣營裏的。
他也覺得冷,手都凍僵了。
林妄洲皺眉,沒說話。
三方對峙,誰也不讓誰,氣氛稍顯緊張。
好半晌,林妄洲開口:“你們倆就是平時太懶,不運動,所以才會怕冷。”
“多動動就暖了,都給勞資過來。”
林倩可憐巴巴地望着他。
林嘉衍學着林倩的模樣可憐巴巴地望着他。
林妄洲清了清喉嚨:“滾過來。”
避無可避,姐弟倆蔫了,妥協了。
阿爸還是那位阿爸,阿爸又不是阿爸。
現在的阿爸,并不會因為他們是他的崽,而營造滿滿的父愛,對他們手下留情。
他倆耷拉着腦袋慢吞吞地走過來,姐姐接了掃帚,弟弟接了鐵鍬。
倆姐弟的嘴翹地像是挂了油瓶。
林妄洲對此卻十分滿意。
反正依他之見,回屋他倆也不會幹正事,倒不如把他們留在屋外多做點家務。
微信裏的深夜雞湯中說了,合格的父親就是要時不時地陪着孩子一塊兒玩耍、勞動。
四下歸入沉寂。
不一會兒。
唰、唰、唰的聲音響起。
林妄洲和林嘉衍負責鏟雪,林倩負責把鏟過的地面清掃一遍。
除了林妄洲,其他兩位幾乎沒什麽幹勁。
特別是林倩,她叽叽咕咕,怨聲載道。
“現在好像沒我什麽事兒。”
“啊,我記起來了,我寒假作業還沒有做,要不,我先去寫作業?”
她其實還記得,今天傅從淵要過來。
溫柔的陽光穿破薄薄的雲層,灑入滿地的金輝。
屋檐上“滴答”“滴答”地滴着雪水,冷風拂過,路旁樹枝搖曳,抖落了枝丫上的霜雪。
林妄洲側眸看她,面無表情。
匆匆的一眼瞬間讓她歇了聲。
她扶着掃把,幽幽地嘆氣。
“那你進屋去吧?”林妄洲總算松口。
院子裏寒梅盛放,隐隐飄着淡淡的梅香。
地面面積廣,全掃完不現實,林妄洲退而求其次,想着,只需要從房門口到院門口掃出一條半米寬的路來就好了,他決定好,就把這個計劃說給了林嘉衍聽。
林嘉衍求之不得,就這麽點工作量,不到半小時估計就能“竣工”。
“我們一人一半?”
林嘉衍:“行。”
林倩站在臺階上,探頭探腦:“那我呢?”
林妄洲皮笑肉不笑:“回去寫作業。”
林倩:“……”
林妄洲突然這麽好說話,林倩反倒不适應了,又扭捏了,“爸,你不再堅持堅持?”
“不用。”她爸莫得感情,應地幹脆利落。
林倩皺眉,看着林妄洲和林嘉衍分工明确井然有序還說說笑笑的模樣,撇撇嘴,別扭感再次上升:“其實剛剛我也就随便說說。”
“爸爸你……”就當随便聽聽。
話未落,林妄洲及時打斷她:“不,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對我們而言,作業才是第一位的。”
林倩:“……”
明知對方故意,她卻無力反駁。
林倩枯了。
林倩氣惱,心道:算了,她還是等傅從淵吧。
可是讓她孤孤單單地回房看書她又做不到,于是,她退回到走廊,站到窗前,靠在牆邊,怔着神聽着他們用鐵鍬鏟雪的聲音。
須臾,她從兜裏掏出手機,和她媽視頻。
童瑤倒是沒出去走親戚,而是城裏的親戚小輩過來看她爺爺奶奶了。
她坐着陪着他們聊了會兒天。
手機一響,就如蒙大赦地逃回了房間。
媽耶,過年期間的親戚太恐怖了,要将她生吞活剝的那種恐怖。
“倩倩!”
“瑤瑤!”
林倩把小臉怼在鏡頭前,鼻尖凍地通紅,“我給你看一下我們現在在幹嘛。”
她不着急寒暄,把鏡頭一轉,轉到了院子裏。
“你以後把家裏的家務活都給我爸幹,你看你看,他很适合,非常合适。”她給她爹挖坑的樣子像極了微商傳銷。
童瑤紅了紅臉,輕斥:“你亂說什麽。”
林倩哎喲一聲:“你倆就別裝了,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我和林嘉衍都知道了。”
“……”
“不就是談戀愛了麽,不用藏着掖着,我們年輕人都懂,用我小老弟的話說,誰還不是個過來人呢。”
“……”
“對了,對了,我小老弟也是居家好男人,你看他動作多利索,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
林倩絮絮叨叨,義憤填膺地向童瑤告狀。
把林妄洲最近的惡行都抖落出來,一邊說一邊對着玻璃窗哈氣,在玻璃窗上畫畫。
外面的玻璃窗,哈氣也霧化不了。
煩人。
童瑤聽着她小孩子氣的抱怨,眉眼彎彎。
林倩垂着眼簾,噘嘴:“唉,有點想你了。”
“我也是。”童瑤嘆氣。
“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元宵前。”
“行,我們等你。”
“哈哈哈好啊,給你帶好吃的。”
林倩聊地投入,沒再抛出多餘的視線去看院子裏的林妄洲和林嘉衍。
她連林妄洲什麽時候放下了鏟子都不知道。
等她有所反應時,林妄洲已經走到她身後,随手抽走了她手裏的手機,唇角一勾:“嗨。”
林倩:“……”嗨你個頭。
“對,掃積雪。”
“嗯,差不多好了,林倩說我壞話了?”
林倩咽了咽口水,聽到她媽說了“沒有”後才松氣,她扭過頭,百無聊賴之下,又對着玻璃窗哈氣。
霧蒙蒙的白煙在她口鼻附近升起。
林妄洲手裏掐着煙,煙頭點燃,零碎的猩紅。
對着視頻的鏡頭,他沒敢抽,就任由煙草燃燒時冒出袅袅的白煙。
他和林倩挨地比較近。
遠遠看着,這邊似乎煙霧缭繞。
傅從淵走到院子門口,倏地,腳步一頓,眉心一攏,眼眸幽幽地眯起。
他這位年少時期的未來岳父實在是太不懂事了!
居然還敢教林倩抽煙!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