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樣過了兩日,我發現我的記憶裏逐漸融合進一些我從來沒有過的記憶,原來那個活了十幾年的錢玉蓉的記憶開始沉渣泛起,我對她的性情漸漸了解,不禁唏噓不已。
自從錢玉蓉來到曹家以後,她的人生就出現了轉折,很多時候,她都是一個人默默地承受着各方面的壓力,不敢言,也不敢怒,更不用說反抗了。也許是生活的壓抑,令她整個人都過得很悲哀,生活中仿佛沒有陽光一般的陰郁。
表面上,她是曹家的女兒,是一個格格。背地裏,很多人都會嚼舌根,說些難聽的話,尤其是在這個漢人被瞧不起的年代裏,她的日子很難過。錢玉蓉用她的沉默來度過每一天,最後,也是在沉默中滅亡了。
沒想到她竟然是那樣一個逆來順受的女子,又是那麽憂郁的人啊!寄人籬下的生活我最清楚不過,不禁感慨原來命運也有相似性,我和這個錢玉蓉的遭遇還真是像啊。
既然了解了這個女子的性格,我不禁好奇起她的長相來,于是,我在能下地的時候,跑去梳妝臺前,對着妝匣上的鏡子照起來。這一照可好,照了半天。
不得不說,我的運氣很好,竟是穿到了這樣一個美麗的女子身上。
如果按照現代人的眼光來看,那絕對不能稱之為女神級別,最多是小家碧玉的古典美人。但是,如果按照這個時代的審美來說,這個錢玉蓉定然是個我見猶憐的美人,我在鏡前特別做了一個西子捧心的樣子,自己都看癡了去。
也許,錢玉蓉的美貌才是曹家收留她的根本原因吧,我暗自揣測起來,這其中必有深意。
在錢家的這兩日,我看到了一位嚴格母親的偉大形象,她對幾個哥哥的生活起居都是嚴要求。他們每天都要學習很久,我幾乎看不到他們,大半時間我都在陪着母親。
母親拉着我在她書房裏看她畫畫,她畫的很美,我幾次都被震撼到了。
雖然在我那個時代的人們推崇的更多是抽象派,可是到了古代,國畫就是古代的審美經典了。
錢玉蓉這個人也會畫畫,她小時候和母親學過,到了曹家,她也是經常和姐姐哥哥們切磋學習,所以我試着去駕馭這個仍然讓我感到陌生的軀體。
令我驚訝的是,我的手指竟然能夠拿住我從來沒拿過的毛筆,并且可以運用自如。對于我的手所畫出的畫,寫出的字,我還算滿意,但是比起母親的字畫,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
在與母親相處的過程中,我弄清楚了目前的朝代是康熙四十六年,正是康熙第六次南巡的時候。我落水的那天是他們第一天到揚州府,在江寧織造行宮暫住的第二十七日。
今日已是第三十日,是日一大早,便聽有人敲門,母親開門後見一小厮立于門前,小厮遞給母親一封信,還囑咐了些什麽。送走小厮,母親徑直去了哥哥書房。
他們在書房裏呆了很久,直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才和我說了一件令我大吃一驚的事。原來,曹家已經決定把我送入宮去,明天,我就要随皇家大隊人馬北上回宮,至于一路去哪都要随行就是了。
這真是讓我哭笑不得,沒想到我這麽快就有機會接近那個傳說中的紫禁城了,真是得來全無廢功夫啊!
當天下午,我要回曹家去,做一些進京的準備。就這樣,我和我才認識幾天的親人分離了,母親再三叮囑我要一切小心,看着她留下的不舍淚水,我心中無限悲涼。
我從來沒有體會過母愛,而這一次的親情體驗又是如此短促,盡管她不是我的親生母親,我依然很是留戀這份難得的親情。
臨行前,母親還送了一幅荷花圖與我,因為我和她說過我喜歡荷花,這幅荷花圖是她在這兩天特意為我畫的。我如獲珍寶般的小心收藏着,這可是我在古代收到的第一份禮物啊!
背上行囊,告別母親和哥哥們,我坐上了曹家的轎子。轎子一路搖晃着到了曹家的大門口,還是那個大門,只是我們要從側門進去。我下了轎子,被一個小厮引着進了一座宅子,我很快認出了這是曹家老爺所住的房子。
接見我的是曹夫人,她握着我的手說了很多客氣話,我卻下意識的按着錢玉蓉的性格來,沉默着應對她的寒暄。
說實在的,我還真是不喜歡過去那個錢小姐的性格,她竟然可以自然而然的委曲求全。但是,畢竟我現在還要扮演她的角色,所以,我只能強自服從過去的習慣,勉強應付這些對我來說都很陌生的人們。
聽曹夫人叮囑了大概有幾個小時之後,我随她向園子走去,那邊還是一派祥和的景致。自從皇帝來了,園子裏的姐妹們都暫時搬到別處去住了,園中的房間都要空出來給皇族的人住。
我的房子也不例外,據說是給了一個阿哥住着,一想到一個大男人住在我的房間裏,我頓時心裏不舒服。可是一想我以後都不會再住那裏了,又覺得無所謂了。
很快,我們走到了一間房子門口,夫人叫我在門口候着,她使喚身邊的丫頭進去。丫頭進去後不一會,一個貌似公公的人就出來了。
這個公公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嘴邊連連哼着一個好字,看來他對我的外貌很滿意,可是我卻覺得自己像一個待價而沽的商品,任人賞玩。想來這個年代的女子真是可憐之極。
這個公公和夫人說皇上正休息,不親自來過目了,讓我明日和另外幾個女孩一起上路,到時候跟在隊伍後邊別出聲就行。
他的話讓我不禁陷入沉思,想來這一切都是秘密進行,我們不是秀女,自然不能大張旗鼓的送入宮中了。
夫人與我一起謝過公公之後,這才轉頭離開了園子,走到園子門口的時候,我還是禁不住回頭望向園子。
那可是錢玉蓉曾經住了幾年的地方啊,那裏曾有她的歡樂,也有她的悲傷,而此刻它們都融化掉了,化成無形的淚水,沉澱在我心裏。
夫人把我安置在了一座靠近園子的小閣樓上,站在閣樓上,幾乎可以盡覽整個行宮的華麗景致,可惜這一切對我來說卻充滿了悲傷。
我并不喜歡這個時代的一切,我過去生活的那個時代要比這裏好上千萬倍,一切都是全自動的,不用現在什麽都要自己伸手做。
而且,我想要的現代設備一樣都無,比如說我想喝冷飲,沒有冰箱何來冷飲;我想看電視劇,沒有電視機何來電視劇,更別說上網玩電腦了。
一切都頗為無聊和不方便。
在我暗自神傷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竟然是那個十三阿哥。
他與我有一牆之隔,他站在園裏的亭子中,我站在園外的閣樓上,他不擡頭是看不到我的,可是我卻把他看個清楚。
他今天的穿着依舊儒雅,透着書卷氣,讓人賞心悅目。他微笑着去看牆邊的桃花,柔聲說道:“一枝紅杏出牆來。”
聞言,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那分明是桃花,怎麽反而變成杏花了。
沒想到我的笑聲竟然被他聽到了,他猛地擡頭看向我,視線和我觸個正着,我像全身過電了一樣,呆愣住了。
還是那個眼神,那個救我時溫暖了我一身的眼神,我嗓子一緊,低頭咳嗽了兩聲。他馬上急切的問:“怎麽,姑娘的身子還沒好麽?”
我微笑着喊道:“我已經好了,那天真是謝謝你救我,剛才只是嗓子癢癢而已,呵呵。”
他見我笑了,他也笑了,那笑容和着陽光更是溫暖了我的心,真希望一切都能停留在此刻。
許是我看他的目光太熱切了,只見他腼腆的低了下頭,轉而擡頭又說:“原來你住這裏啊!這邊的風光不錯,比我那邊要好。”
“怎麽會,你可是住在園子裏,那裏的條件可是比我這好多了,更何況我也是暫住而已。”說着我無奈的扭起手中的絹帕來。
“哦,是這樣啊。”他仍是微笑着說道。
“你住在哪裏啊?”我很想和他多說些話,急忙反問道。
結果,他的回答讓我大吃一驚,沒想到他竟然住我過去住的那間房子裏。我頓時滿臉通紅,天哪,不會這麽巧吧,想到他住在我的房間裏,我的心狂跳不止。怕他看出來,我決定轉移話題,我喊道:“你住的還舒服麽?”
“還好了,只是覺得有些冷清罷了。”他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朝旁邊的一湖池水望去。
清風吹拂着他的衣腳,他宛如畫中人,我又看呆了去,自嘲自己是個花癡。
“你能幫我折枝桃花麽?”我突然問他,連我自己都覺不可思議,我怎麽會問這個問題。
他笑着回頭看我,見我指着牆邊的桃花,他出了亭子,走到牆邊,折了一枝下來,擡頭問我:“我要怎麽給你啊?”
“這還不簡單,直接扔給我呗,看你的能耐了。”我興奮的站直身,笑着盯住他手中的桃花。
他像灌籃高手投籃一樣把桃花抛給,我正好接了個正着。雖然掉了幾片花瓣,可是并不影響它的美觀。我仔細端詳着手中的桃花,特別開心,我還從來沒有收到過桃花呢。我只顧把玩桃花,幾乎忘了還有個人在看我。
“你真美,人面桃花。”他的一句話又是讓我臉上發熱,不知道該如何作答。我只能臉紅心跳的朝他看去,被他炙熱的目光灼燒。
我們彼此對視了良久,直到一個小厮跑來找他,他才和我告了別,我眼見着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我看的出了神。
“小姐在看什麽呢,看得魂都沒了!小姐手裏那是什麽啊,呀,從哪裏弄來的桃花,好漂亮哦。”丫鬟小桃吃驚的把我手中的花拿走了,當我反應過來,她已經把它插在了桌上的花瓶裏,嘴裏還嘀咕着:“再不給它水,它很快會枯掉的。”
“它還需要水麽?”我的無心一問,竟然問的小桃像看怪物一樣的看我。
“我的小姐啊,你這是怎麽了,你平常可不是這樣的啊!你對這些花呀、草呀最是上心的,每年春末的時候,你不是還要去葬花的麽。”小桃的話讓我毛骨悚然,葬花,你當我是林黛玉麽,我可沒那個好心情。
“只是一枝桃花而已,竟然被你拉出這麽多話來,還不撕嘴!”我假意嗔怒的吓唬她,她急忙笑着躲到一邊去了。
離開了這裏,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再看這桃花了呢!唉,我長嘆一聲坐在桌旁,伸手輕輕摩挲那枝花。看着那桃花瓣,一個溫暖的臉龐再度浮現在我的眼前,看來我真是無藥可救了。
小桃給花瓶裝了水,轉身開始收拾我的衣物,我見她正在挑我出行穿的衣服,起身向那堆衣服走去,伸手拿起那些衣服一看,我不禁頭疼起來。
天哪,這都是什麽啊,簡直無法入眼!除了青的,白的,還是青的,樸素到讓我聯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
在我那個時代,我平時穿着時尚,追求品牌與高端是從小被姐姐慣壞了的,我喜歡黑色,紫色,紅色,金色等一些深刻鮮活的顏色,認為只有這樣才能更有品味。
可是眼前的這些衣服都是什麽顏色啊!絕對是我看到第一眼就會PASS掉的。
我皺眉站在小桃身旁,小桃拿一件,我扔一件,最後小桃崩潰的看着我,可憐兮兮的說道:“小姐啊,你這是做什麽,難道這些衣服你都不要了麽?”
我遲疑了片刻,心想我現在只有這幾件衣服不是麽,進宮之前我還得穿着它們,索性先将就一下吧。
于是我費了好大功夫,才從一堆素色裏挑了幾件還算鮮豔的衣服,扔到小桃手裏,随口說道:“這幾件還好,幫我包起來吧。”
卻見小桃拿着衣服,疑惑道:“小姐,這都是您平時不愛穿的呀!”
“原來是不愛穿的呀,怪不得那麽新,新的正好,別讓人看着我寒酸。”我丢下話,走回裏間,一頭撲到床上,再也不想起來了。
終于可以歇歇了,明天不知道要去哪裏,總之,去哪裏都好,不要讓我停下來,停下來會讓我想家,想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