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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次日一大早,我被叫起來,梳妝打扮,準備離開。

穿着玉蓉小姐的那些衣服,我自認不會惹眼到哪去,可是出了門,我還是被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當今的太子爺。

只見他一臉橫肉,尖嘴猴腮,膀闊腰圓,飛揚跋扈的樣子,看了只令人退避三舍還來不及。

我給他請了安,他卻皮笑肉不笑的說道:“起來吧,可惜了一個美人,還不知道會便宜了誰呢,哼!”說完他甩袖走了。

想必他這次計劃好的肥羊都落空了,還惹了一身臊,恐怕是十分的憋屈吧。

我被一個太監帶到一個偏僻的地方等着上車,旁邊已經有人在等候了,我只好站在她們一旁。這好比要坐車參觀某處景點,上車之前都是要排隊的,只可惜我等的是馬車,而不是汽車。

真是一個落後的時代啊,坐馬車去京城,這是要走多少天才能到啊!我心裏嘀咕着,默默地往周圍看去,便見一排的莺莺燕燕,宛若一條風景線。

她們長得很像傳說中的揚州女子,個個都是身若扶柳,婀娜多姿。我第一個反應就是,好多楊柳樹啊!腰肢婆娑,面帶羞澀,猶抱琵琶半遮面,真是賞心悅目的緊呦。

她們見我看她們,也把目光掃過來,見我微微一笑,她們竟然都低下頭去。真像含羞草哦!個個都是小家碧玉啊!可惜我是大家閨秀,不和你們一般計較,哼哼。

我嘴角上翹着把目光轉移,看着大隊人馬從我眼前經過,怪不得她們都低下頭呢,因為那叫非禮勿視,可我偏不信邪,明目張膽的看過去。

皇帝的馬車早已在我看美人的時候從我前邊轱辘過去了,我只能看到一個明黃的馬車背影,馬車旁邊各有兩列騎着高頭大馬的侍衛,緊随其後的是幾位阿哥。

遠遠的,我看到十三阿哥的背影,他坐在馬上的樣子也是那麽玉樹臨風,真是羨煞我也。

皇帝的儀仗隊呼啦啦的走了很久之後,才來了兩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了我們面前。

“這兩輛馬車,你們這十二個人應該夠用了,趕緊的,都上車去吧!”這是一旁的公公用公鴨嗓子喊出來得。

聽了他的話,我看向那兩輛馬車,心裏可謂是打翻了五味瓶,那叫一個難受。這與坐囚車有什麽分別啊!不過,我還是硬着頭皮坐了上去。

六個人擠在一輛車裏,雖然難受卻沒人計較,真是秩序良好。一路上,車裏一直很安靜,跟坐飛機似的,沒人說話,只是這馬車沒有飛機穩當,颠的我骨頭都要散了。

就這樣,在一路的颠簸中,我們去了蘇州、松江、杭州。有時候,我們會下車坐船,再下船坐車,也只坐船的時候相對舒服些。

豪華龐大的船隊行進在運河上,首尾相接,旌旗蔽空,真是蔚為壯觀。我在心下安慰自己,只當是旅游了吧,還是華麗的窮游。

還記得在去杭州的路上,發生了件我意想不到的事,這事雖不是我親眼目睹的,卻被一旁的小太監說的仿佛身臨其境一般。

話說康熙接到京師三阿哥等人的請安帖,本是件好事,可是康熙看後卻批示道:“這次随我來的幾個小阿哥的作文,經我考察後,都不明文義,生疏而不流暢,這都是徐元夢不盡心教誨所導致的。拟将徐元夢革職,并當着全體阿哥之面,由乾清門的侍衛打三十板子。要是徐元夢還不改悔的話,再加倍處罰,斷不寬恕。”

小太監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我聽後感覺後背脊梁陣陣發冷,只是一個作文沒教好,便要革職查辦,這若是再嚴重點,一定會掉腦袋吧。這真是傳聞中的伴君如伴虎啊,離他越近越危險。

于是,一路上,我一直不敢靠近皇上的隊伍,能有多遠躲多遠。

待到了杭州,我們十二人被安排在一處院落裏休息。這裏也是皇上的行宮之一,頗有江南水鄉的特色,我站在窗邊看每個角度都像一幅幅美麗的風景畫,甚是賞心悅目。

在我看得出神時,一個太監來了,他領來一個老頭,老頭手裏拿着一個挺大的雕花木箱子,不知道是做什麽用的,我看得出奇。

等我們幾人請安之後,太監介紹道:“這位是給姑娘們畫像的畫師,一會兒還請姑娘們在房間找好位置,每個角度各坐一人,好讓畫師給姑娘們畫像。”說完他就走了。

讓我萬沒想到的是,那太監一走,老頭畫師很快被那十一個女子圍了起來。只見她們羞澀地往畫師的袖子裏塞東西,畫師那肥大的袖子很快就裝滿了。

天哪,要不是我來到這古代,還真沒看過世上還有這出戲!

畫師含笑一一接過,都沒有拒絕,只是待她們都給完了,他冷眼朝我這裏看來。我先是一愣,轉而扭過頭去不理他。

反正我坐這窗邊了,你愛畫不畫,沒人求你,我是一毛錢都不會給你的。我心中暗忖,不去理會他抛來的或是鄙夷,或是愠怒的目光。

畫師見我沒有什麽表示,便殷勤的去幫那十一個女子找地方擺姿勢,到我這裏只是哼了一聲,沒有下文。于是,我被晾在一旁,直到她們畫完了,才輪到我。

接連畫了兩天,終于在次日傍晚畫完了。畫師一宣布結束,十一個人都跑去看畫的結果。我根本沒興趣,依舊站在窗邊看風景,心想畫的好不好根本和我沒關系。

說起來,我在杭州的日子不過三兩天而已,可是發生的事卻不少。

一日晚飯後,我獨自去庭院裏賞月。院中有一方池水,水中央有一座亭臺,我走上那座亭臺,扶欄低頭看着水裏的月影,癡癡沉醉。

此情此景,讓我不禁想起了林黛玉的詩,其中一句是寒塘度鶴影,冷月葬花魂。此處雖無鶴卻有月影,而在這沉沉的水底又躺着多少芳魂呢,想想就讓人神傷。

我不覺又錢玉蓉附體了,猛地打了個寒顫,止住了心頭那陣詭異的悲傷。我是王詩語,我不是什麽錢玉蓉,我沒有她那種悲天憫人的心性。

于是,我随手撿了個石子朝水中扔去,頓時,那皎潔的凝黃月影被擊得粉碎,我嘴角泛起了笑,滿意的拍了拍手。可是一擡頭,我卻吓了一跳,黑暗裏竟然站着一個人。

我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顫抖着聲音喊道:“是誰,別站在那裏吓人,以為本小姐怕你不成!”

“好大的口氣啊!”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傳過來,原來是十三阿哥。

我深呼了口氣,他從黑暗中出來,走到我面前,笑盈盈的看着我,我這才放松下來。只聽他抱歉的說道:“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我只是碰巧從旁邊路過,聽到水聲才過來的,沒想到遇到你。”

我見他一臉不好意思,心裏別提多開心了,口不擇言道:“我才是驚訝呢,這麽多天沒有見到你了,你還過得好麽?”自知又失禮了,忙想補充,他竟然若無其事的說:“還好了,只是比較累,明天我還要回江寧去,真是繞遠啊。”

“這樣啊,那我豈不是又可以回家了!”我想到能回江寧,心裏竟是歡喜。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絕不是你想得那樣。”他信誓旦旦的說道。

真的回不去麽,我心裏有些不爽,不過想想也是,這一路去的地方都不重樣,怎麽可能有機會再回家。

十三阿哥又問我這幾日過得如何,我于是把這幾天的所見所聞說了個遍,他只是低笑着默不做聲的聽。等我一口氣說完了,他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心慌意亂。

“你真是個特別的女子。”他輕輕的說道,我被他的話弄得有些意亂情迷了。

突然,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頭探了過來,我只覺額頭上被什麽碰了一下,軟軟的,溫溫的。

等到他離開我的臉,我才醒悟過來,他竟然吻了我的額頭,這真是平生頭一遭啊。我頓時臉紅心跳,不知所措了。

十三阿哥卻沒看我,徑自把目光移開,落到那一池春水裏。

波光粼粼,清風飒飒,一切靜好。

“夜深了,快回去休息吧,明日還要啓程呢。”他說着轉身要離開,我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襟,這是我第二次主動拉住他啊。

我看着他停了下來,他轉頭看向我,無奈的笑道:“怎麽了,這次還要我帶路麽?”他笑着把我的手拉過來,我擡頭看他,一時無語,這樣下去可不行,一定要找個話說。

“我們還會再見面麽?”我心裏敲着邊鼓,想他會怎麽回答我。

“會的,一定會的!”他輕握了下我的手,篤定的說完,這才轉身離開了。

望着他離去的背影,我心中無法平靜,周圍的一切都是靜的,而我的內心卻有如驚濤駭浪般,洶湧澎湃。

說起來,從杭州到江寧也沒多遠,可是經不起這大隊人馬的拖拉。見過升旗儀式麽,行進的速度和那護旗手似的,一點、一點的把旗子升到最高處,中間不過是短短的距離,卻好似用了一個世紀的時間,看得讓人着急。

不過是幾步遠的路程,卻仿佛走了一萬年。終于,我們于四月中旬到了曹家廟,在一個叫高旻寺的地方落腳。

高旻寺裏的亭臺樓閣都造的奇巧精進,重樓疊嶂,樹影婆娑,山光秀麗,梵音渺渺,晨鐘入心。此處依傍運河,可觀河水波光粼粼,威嚴的殿宇倒映水中,更顯寧靜祥和,讓人身心都得到了放松,真是參禪悟道的好地方。

在現代能夠看到如此美景還是很難的,都是經過翻修和現代化的修補,盡量滿足現代人的審美觀,而眼前的景色都還原了它們的本來面目,真是去僞存真的真跡。

我身邊的那幾個淑女們都覺得我像沒見過世面的村姑,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作沒看見,有什麽大不了的,本小姐就是臉皮厚。

我們沒有機會到寺廟的佛殿裏去聆聽佛音,只能在禪房裏無聊的等待,我很想跑去看看,很想找到那個讓我心心念念的人,可是當寺裏的鐘聲敲響的時候,我驀然清醒過來。

難道我已經忘記了當初來這裏的初衷麽,我不是來尋找愛情的,而是來尋找親情的,我開始自我檢讨,默默地垂下頭去。

直到那一刻,我還是執着地相信自己能夠找回姐姐,可是心中的柱石已經開始動搖了。

因為現實的情況的确像姐夫說的那樣,找回姐姐幾乎是不可能的,這裏沒有廣播喇叭,我也不能當着衆人面呼喊她的名字,那樣恐怕會亂棍打死。

如此想着,絕望的淚水濕了我的衣衫。

“玉蓉,你這是怎麽了,怎麽哭了?”身旁一個女子問我,我趕快拭去淚水,轉頭看向她。

我只知道別人都叫她寧氏,人長得倒是有幾分姿色,卻總是一副病西施的樣子,看得讓人憐惜。

“沒什麽,我只是有些想家了。”我随口附和道,努力掩飾內心的悲傷。

沒想到她更加關心起我來,只聽她柔聲細語的勸慰道:“我勸你還是收回那種想法吧,盡管咱們都到了自家門口,可惜終究還是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唉,還是慢慢習慣吧。”她安慰我的樣子令我自己都感覺心疼。

我微微一笑,沒有再理她。我只當自己是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吧。

大概用了一周的時間,我們在寺裏齋戒了,拜佛了,參禪了,幾乎是把不食人間煙火的事都做了一遍,這才離開。

沿途的風景對我來說,已經沒有半點吸引力,我神情恹恹的坐在車裏,任車外傳來太監互相咬耳朵的竊竊私語。

據說皇上和臣子們不僅是游覽江南風光,還順便巡視了河務。我心裏暗自諷刺着,這也就是古代,這點事還要天子親自出馬,在現代根本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在我那時代,洪水與災情已經有了很好的防控措施,只是在史書中記載着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有何等嚴重的災情,洪水如何泛濫,我記得當時像看天書一樣,都沒有去仔細理會。

不過如果細想的話會發現,九層之塔起于壘土,人類的成就并非一日之功,還是別去嘲笑古人了。畢竟自己還不是為了解開古代的不解之迷,才跑來這個老土的地方麽,笑人不成反笑己,還真是箴言。

我們在此地停留了大概三日有餘,終于在四月二十二日回京了。

只是我沒有想到的是,我這一去竟是二十年,眼前美景随着時光的流逝逐漸暗淡,心裏的那份激情也逐漸被歲月消磨殆盡,待回頭之時,一切皆是物是人非了。

說到底,還是命運捉弄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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