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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看似龐大的貝勒府裏仿佛沒有半點人氣,人們都是靜靜的做事,不動聲色。

我來到這已經大半天了,除了靜默的看着那個丫鬟一聲不響的收拾東西外,我沒別的事可做。于是,我開口問她:“這府裏難道一直都是這樣麽,安靜的要死。”誰知,這個丫鬟竟像受驚吓一樣的點頭如搗蒜,一個字也沒從嘴裏蹦出來。

不出聲啊,那我出去溜達一下總該可以吧,她沒有攔我,我大步的出了門。這卧室邊也是有側門的,走出去就是一個觀景臺。

站在觀景臺的圍廊邊,我開始極目遠眺,卻只能眺望到宮牆上,真是無趣之極。好在院子裏有一個小水池,水裏種滿了荷花,正開得旺盛,讓人看了心情也舒暢了幾分。

這個四貝勒,他是打算就這麽晾着我,不見我是麽。既然他不來找我,那我去找他如何,問他如何安排我的生活,問他我要怎樣在這個宅子裏生活。

可這需要勇氣啊,要知道他不是別人,他可是未來的雍正皇帝啊!而我是個奸細,是一個要查他底細的人。自問有點心虛,怕去面對他,萬一被他看出來怎麽辦。

可是回頭一想,那又是多餘的害怕,畢竟我現在是錢玉蓉,一個漢人,不被擡舉的漢人而已。我有什麽好怕的呢,誰也不知道這個軀殼裏裝的是另一個人。

我吹了會兒風,見沒人理我,我又回了屋子。我一路走過了空無一人的偏廳,微掀起偏廳的門簾往裏偷瞄,我這是一等一的偷窺啊,原來他還在那裏伏案看書呢。

我索性豁出去了,一把掀開簾子,邁着穩健的步伐朝他走去,他還是沒擡頭,很認真的看着手裏的書。

我不知哪裏來的豹子膽,竟上前一把奪過他手中書,他好像還沒回過神來,眉間輕蹙了一下,而我已經把那書背到身後了。

“你膽子不小啊!”只見他似笑非笑的看我,我躲過他犀利的目光說:“我想知道,你到底想把我怎麽樣!”

我仰着頭目視他像要殺死我的眼睛,他嘴角不經意的上翹了一下,身體靠到了太師椅上,好整以暇的看向我,我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咬着牙站定不敢動。

“給你看樣東西。”只見他從桌子上拿了卷畫軸給我。

這不是之前我見過的麽,我接過來一臉疑惑,拉開一看,我頓時火冒三丈。原來他們給我畫像是為了這個啊,可是這畫師真是手下無情,居然把我畫得像個老妪。

我深吸一口氣,知道那個畫師唯利是圖,沒想到竟然如此龌龊,算了,我不跟他一般計較就是了。

我轉瞬合上了畫軸,擡頭問他:“這究竟是怎麽回事,能告訴我麽?”

我盡量讓自己柔順一些,目光溫和的看向他,他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握住椅子的把手,耷拉着眼皮說:“皇阿瑪只說要把畫中人賜給我,可是我現在還沒弄明白,你确定,你就是那畫中之人麽?”

我問他,他竟反而問我,我于是又拉開卷軸仔細看,沒錯,是我,當時只有我身後的風景是在窗口處。可是那窗前的老妪實在是太醜了點吧。

我不禁在心中暗笑,這個胤禛是在讓我承認自己長得醜麽,我才不會那麽傻呢!

“我只能确定這畫的背景是我當時所處的地方而已。”我謹慎的回答,他又再次細細的打量我,他的目光很迷離,似是沉浸了什麽我看不透的東西。

“吃穿用度上,若有什麽不習慣的,你盡管說出來,我會安排人做。”他這明顯是一副東道主的姿态嘛。

既然你都說了,我豈能放過你呢。于是我開始說我需要的東西,衣服啊,首飾啊,還有一些生活必需品啊。

他耐心聽着,嘴角些許上翹,看來他覺得我很幼稚,沒辦法,本人就是一個大俗人。

就這樣,我在那個暖閣裏住了幾日,我要的他都盡量滿足我了,我很開心,我終于不用再穿那幾件陳年爛谷子的衣服了。

我命人把舊衣服都丢了,眼下衣櫥裏有個滿漢全席,都是我喜歡的顏色。

這日,我特別挑了件黑邊配玫紅底色的旗裝穿了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打扮成格格的樣子,我還真是有點不習慣,腳底的盆底鞋不比高跟鞋好穿到哪裏去。

我站在一人高的西洋鏡前,前後照着,對自己的形象還算滿意,盡管那張臉對我來說還是有些陌生,不過我有點羨慕她怎麽可以那麽年輕美麗,簡直太美了。

那個叫蘇兒的丫頭一個勁的奉承我,她這溜須拍馬功夫算是用對地方了,我還真是吃這套的呢!我心情愉悅地邁着小碎步,離開了暖閣。

據說今日要去圓明園,我才特意準備成這樣子的,大家都叫我錢格格,我不能失禮再穿漢服。

調查圓明園的過去也是計劃中的一項,但是聽姐夫說已經有人找回了迷失的影像,所以不算我的任務,可是這最初的圓明園我還是想見識一下。

據說圓明園初建成時,還沒有多華麗,而且還沒有開始叫圓明園。這個園子只是四貝勒的花園,今天是皇帝陛下要去逛園子,所以不能不去看看。

我被人擡着一路小跑到了園子,一入園中,我就四下欣賞起來,許是我已經見過了太多的江南的美景,我對這個園子的感覺還不能用興奮來表達。

我到時皇上已經離開了,難道是我來晚了嗎,不對,這明顯是刻意安排的,讓我撞不見皇上。

看下天,眼下已是午後時分,陽光依舊刺眼,我不禁扯了下衣領,這高領的衣服真是熱死人。我沒精打采的往裏走,花盆底鞋走起路來實在是費勁,我艱難的邁着碎步,慢慢的走。

亭臺水榭,交相映襯,可我的心卻恨不得一個箭步到亭子裏去納涼。然而,當我看向那亭子的時候,卻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頓時把我的目光鎖住了。

是十三阿哥,他在那裏,他正和四貝勒有說有笑的聊着什麽,沒有看見我的到來。

我像是挪不動步一樣的往前蹭,他們在一起的樣子很溫馨,想必兄弟情誼也不是一般可比。早就聽說他們是很親的兄弟,可只有真的見了才會相信。

直到我走到他們眼前,他們才意識到我存在,不知道為什麽,我竟然不敢擡頭看十三阿哥。四貝勒叫我到桌旁坐下,給我介紹他的好兄弟十三阿哥,我只好硬着頭皮走近他們。

我朝他們請了安,可是十三阿哥卻一句話也沒說,我忍不住擡起頭,只見他面如死灰的看着我,眼睛裏充滿了不解和疑惑,他是沒有想到是麽,可是我也沒有想到啊!

“十三阿哥,是玉蓉臉上有什麽東西麽?”我脫口而出的話讓十三阿哥如夢初醒般的搖了搖頭,他随手拿起酒杯,将那杯中酒一飲而盡。

我終于知道什麽是心痛的感覺了,難道這是我期盼已久的相見麽,實在是太難過了。

周邊的氣氛突然變得凝重,我擡頭看了看四貝勒,他正若有所思的品着酒,于是我決定打破這份寧靜。

“貝勒爺,今兒皇上何時來過的?”我依舊是撐着膽子問他話,對于四貝勒,我還是做不到像對十三阿哥那麽坦然。

“剛走,皇阿瑪說他累了要休息。”他好像并沒有認真的想回答我,真是自讨沒趣。

四貝勒轉而問十三阿哥年後還要去塞外的事,把我完全丢在一邊不管,至于十三阿哥也是不再看我,于是我扭頭朝旁邊望去。

的确,我的存在實屬多餘,可是我也有自己的苦衷啊。

我看着亭外池裏的荷花開的極其鮮豔奪目,順勢站起身朝那邊走去,身後他們還是相談甚歡,完全不理會我怎麽樣。

我慢步走到池邊,伸手摘下一片荷花的花瓣,微笑着閉上了眼睛,将其放在鼻尖聞着,清香四溢,沁人心脾,心情瞬時好了許多。然後,我将那花瓣放逐,看着它随波逐流的樣子,我的心也跟着飄遠了。

可沒想到的是,這一幕竟被那兩人看的正着,我被他們的眼光灼到,心裏有些忐忑。我勉強站起來,回身面向他們,手裏依舊拿着那片花瓣。

突然,四貝勒說了句令我很迷惑的話,“原來竟是你!”

我至今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沒想到四貝勒竟然從懷裏掏出一個絹帕,打開來裏邊竟是一片幹花瓣。我幾乎想飛過去從他手裏搶過來,不禁朝前踉跄了兩步,确實徒勞,只見他嘴角上翹着,把那片花瓣給十三阿哥看。

十三阿哥疑惑的接了過來,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慢慢讀了起來“一入深宮裏,無由得見春。題詩花葉上,寄與接流人。”那是我當時的心情,如今想來,不禁內心充滿了苦澀。

我低下頭,眉頭皺起,等到十三阿哥讀完,我擡頭看他的表情,他一臉陰郁,仿佛晴天霹靂刺痛我的心。

再看四貝勒,他像要看穿我似的看着我,正是他的目光令我瞬間解凍。

我微笑着走到十三阿哥身邊,想去拿那個花瓣,卻被四貝勒搶先拿走,他像是害怕被人搶了寶貝似的,迅速收好又放入懷中。然後,他眯縫眼看我,知道我臉露怒意,他依舊以他特有的方式笑起來。

我自知拿他沒有辦法,于是喊道:“為什麽要藏起來,又不是什麽寶貝,那是我的東西,還給我!”我的聲音有點刺耳,四貝勒卻不以為然。

“它是我的寶貝,起初看到還不覺得,現在越發覺得可愛了。”四貝勒說着在胸口處拍了拍。

“四哥也會說笑了。”十三阿哥終于開口了,嗓音有些暗啞,他只是低頭向四貝勒那邊看去,并不看我。

“我沒在說笑,我是認真的!”四貝勒一臉嚴肅,氣氛又凝固不化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沉吟道:“那你記得收好了,反正……”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覺得心裏憋氣,又回到座位上背對他們坐着。

好煩,這是我第一次敗下陣來,他那麽珍惜那片花瓣做什麽呢,轉念一想自己犯不着跟他瘋,轉過頭站起身,賭氣道:“如果兩位爺沒什麽事,玉蓉告退了。”

在我起身要走的時候,四貝勒的一句話又叫住了我:“何必急着走,留下喝杯酒再走也不遲啊!”

真是可惡,這下,我想走都走不成了。

喝酒是我的長項,在大學時和朋友們把酒言歡是常有的事。

我自認酒品不錯,她們都說我是小白臉喝酒,越喝越白,而且喝起酒的時候,我會很開心,所以從來都是來者不拒的。

既然你有意,我奉陪到底,反正回去也是無聊,還不如在這消磨時間好了。

四貝勒叫人給我預備好酒杯,丫鬟給我倒滿酒,我剛要舉杯卻見十三阿哥搶先舉起,笑着說道:“恭祝四哥和這位新四嫂喜結良緣,十三在此先幹為敬!”說完一飲而盡,我看着他如此狀似輕松的說完,頓時失去了興致。

他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只是名義上嫁給四貝勒,可是我的心還沒嫁過去呢。

“多謝十三弟美言,為兄在此謝過!”四貝勒笑着也是一飲而盡。

我于是也舉杯,勉強笑道:“玉蓉謝過十三阿哥,謝過四貝勒。”胡亂的說完,我也學着他們一飲而盡。

豈料喝完才發現,原來這酒竟然如此苦口。回頭想要汽水,才想起來這個時代沒汽水,算了,以前喝幾瓶威士忌都沒事,幾兩小燒不算什麽。

我順勢自己又斟滿,等着他們說下文,許是我太過豪邁,桌上的另外兩人都有些默然。

氣氛再次凝住,真是無趣,這兩個人是在較勁麽,老娘今天豁出去了。

我直起身,拿起酒杯對四貝勒說:“多謝四貝勒厚愛,多謝十三阿哥關心,今日玉蓉失禮了,還請兩位爺多多包涵。”說完往嘴裏一灌,酒一下肚,我就不省人事了。

怎麽會這樣,難道是我太傷心了麽。

昏沉了一天,醒來才發現原來自己的酒量也不怎麽樣,最起碼對清朝的酒還有待适應。

據蘇兒說,我是被四貝勒抱回來的,他再三叮囑蘇兒要認真照料我。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我現在總算醒了。

睜開眼,白色的幔帳包圍着我,孤單的感覺頓時襲來,我還是一個人啊,想姐姐,想家,我開始流眼淚。

蘇兒見我在哭,頓時慌了手腳,她緊着勸我不要哭,生怕被人聽見。

我突然停住哭泣,看着她問了一個我不該問的問題:“被聽到會死是麽?”蘇兒立刻啞口無言,她默默地低着頭,退出了我的視線。

我氣悶的把手帕往床上一丢,走到洗臉盆邊,将臉完全浸在水裏,屏住呼吸,只有這樣我才能清醒過來,才能不至于失去意志。

大概在水裏呆了兩分鐘,我才擡起頭,朝着鏡子裏濕漉漉的臉笑起來。

我要堅強,在這個無依無靠的時空裏,我需要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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