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着命運的問題。如果不是命運的捉弄也許我不會經歷這麽多事,而且長路漫漫,需要面對的仍然很多。胡亂的想着,居然有些迷路了,我心裏頓時昏暗了起來,這可怎麽辦,太陽又要落山了,想想當初在塞外的情景我渾身不舒服。
突然我看到不遠處亭子裏有人,于是我跑了過去,跑近了才發現,竟然是八貝勒。我膽怯地用手絹擦了下臉,正擦着他竟然轉身看到了我。我忙給他請安,他叫我起來。
“原來是你啊,你怎會在這?”他語氣溫柔的問。
“妾身閑着無聊,所以出來走走,可是這會好像迷路了。”我可憐的說着。
他看了看四周,只有我們兩個,他說要送我回去,我當然非常樂意,于是我随着他往前走。
“你打扮成這個樣子還真是認不出來了,還有你的臉,像花貓似的。”他依舊溫柔的說着。
“這個樣子比較安全不是麽?”我說着看了看他的臉,還是那麽完美,只是聽到我的話略微皺了下眉。
“是安全,但是這畢竟是皇家禁地,還是小心點的好。”他很關心的說,看來這個人并不難相處,只是礙于十三而已。
“恕我多言,我想問八爺一個問題?”我擡頭看他,他依舊不看我的往前走。
“問吧,只要我能答得出來。”他随意的說道。
“您說女人如果老了,男人是不是不喜歡了?”我小聲說着,他聽了一下笑了,說道:“我不認為喜歡一個人跟她的年齡有任何關系。”
他認真的說“只要是真心喜歡這個女人,哪怕是人老珠黃也會不離不棄。”他的話對我來說無疑是震撼的,我開始羨慕她的福晉了。
“八爺的觀點真的很特別,那我還想問您。”我看他點了點頭,繼續說:“在八爺心裏,漢人女子和滿人女子有區別麽?”
他聽了皺了下眉說:“你的問題還真稀奇,在我心裏是沒有區別的,但是按着祖制的話當然有區別。”他很簡短的回答了我。
“這樣啊,那最後一個問題。”我看着他笑着說:“好,最後一個。”
我沉思了片刻鼓足勇氣說:“如果您愛的女人沒給您生孩子,您是否會抛棄她?”我小心翼翼的問着,他的表情一下糾結了。
“不會,肯定不會,只要我們彼此相愛,我不會抛棄她,更何況生孩子也不一定全靠她。”他仿佛在說他的福晉。
“我的問題問完了,謝謝八爺能如此賞臉。”我說着作揖。
“別見外,你是十四弟的人,沒必要這樣,剛才的問題是你一直在想的麽?”他突然問道。
“沒錯,本來我以為十三阿哥很愛我,可是過了這幾年,我一直沒給他生孩子,他忽視了我,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現在雖然十四和我在一起了,可是我又怕過幾年等我老了,他也抛棄了我。”說着我有些哽咽。
“十四弟不會的,你相信我,我了解他,那孩子自幼思想單純,他喜歡的人一定會認真疼愛的,你要對他有信心。”八貝勒一臉緊張,在我心裏卻是輕松的,終于看到他對我放下了防備。
我點頭說:“希望如此吧。”我依舊一臉沉重的表情。
我們很快回到了住處,我謝他送我回來。他笑着和我擺手道:“別再多想了,早點休息吧。”說着揮手和我告別,徜徉而去,他真是個心軟的人啊。
回到住處,我看到紫兒在等我。
“如何啊,姐姐,事情有進展麽?”她忙不疊的問道,我含笑看着她,她頓時舒了口氣。
“不過我今天還真是驚險,差點迷路回不來了,但還是值得的,八爺總算可以不再防備我,以後的路應該好走了。”我說着拉過紫兒的手,她比我還高興的跳着。
之後的日子,的确像我想得那樣,八貝勒見我總是一臉憐惜的樣子,我自然不能表現的太高興。這樣,大概又過了一個月,我們去溥仁寺和溥善寺齋戒了一陣子,這兩個寺有皇帝深仁厚愛普及天下之意。
在寺裏的時候,十四總是坐不住,想出去溜達,我則是憑着當初胤禛訓練的程度在忍着不動。于是十四也坐在我身邊,跟着我閉目念經。這種感覺還真有趣,因為我念的是經,他不知道念些什麽東西,總之我是一句沒聽懂。
跪在大佛面前,我誠心的乞求他保佑胤禛和弘歷将來都可以幸福。至于我,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找不到姐姐,還要繼續忍受着度日。可是這一切都是為了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都是值得的,如此想着,我叩拜在佛祖腳下。
九月下旬,我們回京了。回頭看依山傍水之處,那些女人們又要開始期盼來年了。那麽一直等着老下去,真是神仙的日子啊,空寂寞了上百年,最後灰飛煙滅。想着明年這個時候八貝勒可以徹底的被扳倒,并且是在這熱河出的事,還真是諷刺。
如果他知道明年會發生那樣的事,也許此時的他不會那麽輕俏的和我談那些小兒女私情了。你可以不被我迷住,但是不見得你可以出了我的手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讓歷史的車輪加快速度吧。
紫兒正在回頭去看,“我從來沒來過避暑山莊,這是第一次,沒想到竟然這麽快結束了。”她還在留戀。
“你既然這麽喜歡,不如把你關在那裏,看你還說不說這些話!”我狠狠的說。
“姐姐怎麽可以這樣,我只是舍不得而已。”她推了我一下。
“你敢推我。”我搔她的癢,頓時我們的車裏充滿歡聲笑語,我的生活裏好在還有你,紫兒。
自打從熱河回到十四府邸,平日裏再見八貝勒時,他都對我很熱情,他和十四聊天的時候,即便是我在也不再避諱。但是我還是盡可能回避,畢竟什麽都是要日久見人心的。從熱河回來後的半年裏,他們幾乎都是在做籠絡王公貴族的工作。八貝勒做人一向是宅心仁厚,所以廣得善緣,眼看着他的勢力越來越強大,胤禛和十三那邊都分外着急。紫兒每天催我多打探消息,而我卻是日日撫琴,十四陪在我身邊練劍,樂得逍遙。
小不忍則亂大謀,以靜制動才是重點,可是這些想法又不能和紫兒說,我看着她每天急的活蹦亂跳的,叫她去誦佛。很快半年過去了,這半年裏十四每天都很開心,當然了,他心目中的八哥正在一步步的逼近皇位。
可是他也有煩惱的時候,是那些臣子谏言早立太子時都被皇上駁回,我雖然聽着,卻面無表情的喝着茶水。事情的結果還要等明年呢,急什麽!
時間這麽匆匆從指縫間流過,我的琴藝大有長進,而十四的劍術也頗有成效,這也許算是收獲吧。
“我覺得你變了很多。”十四這天練完劍,坐到我身邊,我則是停止彈琴看他。
“怎麽變了?”我疑惑着問,他依舊笑着說:“從熱河回來後,你越發的靜了。”我不禁心裏沉了一下,靜了,這并不是什麽好兆頭。
“哪有,可能是我平時總是彈琴的緣故吧,你不喜歡現在的我麽?”我追問。
“喜歡,你變成什麽樣我都喜歡!”他說着拉過我的手握着。
“能夠這樣和你生活,我很滿足,也很幸福。”他說着又把我的手放在他臉上。
“這樣就夠了麽,你滿足了麽,不想多要什麽?”我依舊試探他。
“不想,因為我們永遠是朋友,這是你說的。”他真摯的說道,我心中卻掠過涼風。
“對不起,我能給你的只有這些而已。”我低頭不敢看他。
“沒關系的,我會等,等着你回心轉意。”他把我的手放回到琴上。
“使天下一人知己者足以不恨。”他猛地把劍插到地上。
我看着他,內心無比複雜,傷害這樣一個人是我的罪過,可是我又能怎樣呢。在熱河真正觸動我心的是寧氏的話,讓我覺得日子過一天少一天,不如沉默不語算了,反正到了死的時候自然死。
可是看到身邊這樣愛我的一個人,我又矛盾起來。
眼下又是新年,過得還真是快。我看着府裏張燈結彩迎新年的景象很欣喜。十四說想帶我去宮中赴宴,我只是推說不想去,可他認為我從來沒去還是應該去的。于是我拗不過他只好陪他去了,宴會也沒什麽,不過是吟詩作賦,把酒言歡之類的。因為沒發生多麽特殊的事,我也沒上心去記。
之後的元宵節也和往年一樣,我和十四對着吃湯圓,他給我講笑話。第二日,我收到了胤禛的禮物,可是看到禮物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一個人。也許是胤禛送的東西太特別了吧。
“竟然是年糕,天哪,虧他想的出來!”紫兒驚訝的看着盒子裏的東西,這是我收到的奇古爾名義下的禮物,同樣還有一封信。我把年糕遞給紫兒去吃,她跑到一邊切成塊嘗起來,我自顧看信,依舊是一首詩:
《仲秋有懷》
翻飛挺落葉初開,悵怏難禁獨倚欄。
兩地西風人夢隔,一天涼雨雁聲寒。
驚秋剪燭吟新句,把酒論文憶舊歡。
辜負此時曾有約,桂花香好不同看。
這應該是去年中秋的詩,而我正在熱河,難道他知道了什麽,或者說他誤會了什麽。我嘆了口氣,又去看紫兒,她吃的正歡。年糕,想到這個兩字,不得不想到一個人,年羹堯大将軍,而他的妹妹是傳說中的年妃。
歷史上據說年氏很得寵,而那天在宴會上看到的女孩,輕靈俊秀,溫婉柔順,第一眼給人很舒服的感覺,只是身體好像有些嬌弱,還有胤禛看她的眼神,充滿了憐惜,想到這裏不禁又是一陣暈眩。只是兩年沒見,難道說他另有所愛了麽!一邊想着一邊把那封信狠狠的丢在了盒子裏。
紫兒一下看到了我動作,“怎麽了,姐姐怎麽生氣了,我沒把年糕全吃完,您別生氣。”她說着把剩下的一塊遞給我,我看着它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都吃了吧,我沒胃口。”說完我出了門。我在雪地裏走着,昏昏沉沉的走着。我不能阻止這個時代的男人不去碰別的女人,我更不能困住一個男人的心,哪怕是我多愛他,也不可能獨享。
站在湖邊,看那邊的梅花,它又開了,可是卻分外的刺眼。
“不開心麽?”一個溫柔的聲音把我喚醒,我回頭看去,八貝勒正站在雪地裏,白雪映着他的臉龐,越發的好看。我突然在想,我真的要對付這個人麽,對付一個對愛情專一的人!我扭過頭不敢再看他。
“沒什麽,我是覺得有點累。”我的确太累了,
“累了進屋休息,何苦在這凍着。”八貝勒語重心長道。
“我想問八爺一個問題?”我擡頭看他,只見他依舊溫柔的笑着。
“又是問題,你說吧。”他無奈的說道。
我深吸口氣說:“比起新歡來說,舊愛是否還重要。”
他苦笑着說:“你的問題真是傷腦筋啊,我沒有遇到過,很難回答你。”他沒有回答我。
“是啊,沒有遇到過,你的福晉真幸福!”我淡淡的說。
“難道是十四有新歡了,沒聽他說過啊。”八貝勒關切的問。
“誰有新歡了!你們竟然背地裏開我玩笑!”只聽十四人還沒到,聲音卻過來了。
“八哥過府也沒通報,讓小弟好等,剛才你們說什麽呢,什麽新歡啊!”十四給八貝勒請了安,然後看着我。
“我是看了些野史小說,感傷罷了。”我開始搪塞。
“都叫你不要再看那些傷春悲秋的書了,總是讓我擔心。”他說着拉過我的雙手。
“以後我不會了。”我說着莞爾一笑。
“看你們倆像新婚燕爾似的,咱們還是進屋說話吧,外邊太冷。”八貝勒淡笑着說道,于是,我們都朝前廳走去。
到了廳裏,大家圍坐一桌,喝茶敘舊。
“今年也不知道要發生些什麽事,總覺得心裏亂亂的。”十四喝了口熱茶。
“是啊,也不知道皇阿瑪心裏到底在想什麽!”八爺也喝了口茶。
“讓人等的心裏直急,四哥那裏有什麽動靜麽?”十四問的很坦然。
“我聽說他好像要拉攏四川巡撫年羹堯,不然也不會這麽快娶了他妹子。”八爺很認真的說。我聽着這些,好像又在背史書一樣,僅僅只是利益麽,恐怕沒這麽簡單吧。
“唉,人家畢竟還有妹子可娶。”十四低頭嘆息了一聲。
“你是羨慕還是嫉妒啊?”我突然發問。
“你吃醋了。”十四壞笑的看我。
“我才沒有呢,醋有什麽好吃的。”我紅着臉說。
“你明明有。”十四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則是怒視他。
“你們玩夠了沒有,說正經事呢!”八貝勒的嚴肅讓我們冷靜了下來,只是十四又偷着抛了個媚眼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