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回京的路上遇到了卧病不起的八貝勒,皇上召集了其他臣子商量如何處理。聽說老九還為此事和其他皇子吵了起來,想他也是真心對八貝勒好,處理的結果是留下一些人照看八貝勒。自然是少不了十四,而胤禛也奉旨留下了,我偶爾會看到他從我眼前匆匆而過,但是從來沒有和我說過話,形同陌路。
我也遇到了老九,只是他對我客氣了很多,興許是他覺得老八已經倒下了,只有依靠着十四,所以不能得罪我吧。
十月初,八貝勒的病總算好了,皇上也恢複了他的俸祿,我們家也不用再接濟他了。後來八爺黨的阿靈阿病故,如此一來,八貝勒徹底失去了奪嫡的資格,其他的人也都順勢倒向十四這邊,我們府上也因此又熱鬧起來。
這樣,一年又過完了,到了康熙五十六年正月,因十四适逢而立之年,府上特意還擺了壽宴。八貝勒已經病好了,也來了,看着他憔悴的臉,已經再沒有當年的氣勢,我有些感懷造化弄人。
他們都去喝酒了,我獨自在樓上撫琴,不知道從何時起,我已經退出了他們的酒桌,再不想攙和到裏邊去。紫兒依舊還在忙,而我則真是在自求多福。
半年下來,外邊依舊沒什麽新鮮事,只是十一月的時候令人緊張了一下,皇上從溫泉調養回來發布诏書,他回顧一生,闡述為君之難,更重要的是他決定開始立儲,于是,衆人開始蠢蠢欲動了。
年底太後病逝,于是舉國悲痛。正因為這次的悲痛導致皇上的舊疾又嚴重了,于是次年正月裏又去了湯泉,結果,在行宮裏殺了一個要複立廢太子的人,其實我覺得此人死的很冤,總覺得像是被人蒙蔽了,但是又說不出為什麽。
如此一來,争太子之位的趨勢越發凸顯,而十四也每天苦惱着該怎麽辦,直到十月初,機會來了。
聽十四說是他積極請纓的,皇上為了盡快平息西北地區的戰火,看十四已經年輕力壯,于是任命他為撫遠大将軍,并由固山貝子超授王爵。
“用正黃旗之纛,照依王纛式樣”。為此家裏特設了慶功筵,席上老九一直在說好話,把十四逗得非常開心,不僅送了銀子,還說:“祝十四弟早立大功,得立皇太子。”十四被他一說驕傲起來。
“皇阿瑪年事已高,皇太子的位子想來一定是我的。”說着二人高興的喝着酒。
我看不下去出來了,老九這麽做不過是在巴結,更何況他也是為了将來能在十四面前說上話。想到十四以後要去過戎馬生涯了,我心裏有些苦澀。
“姐姐可以選擇不去的。”紫兒看出了我的心思,我只是搖了搖頭。他不可能不帶着我的,我了解他,他現在最離不開的人是我。
十二月十二日是令我很難忘卻的一個日子。皇上舉行了隆重的歡送儀式。太和殿前,出征的人都穿着軍裝。午門外,不出征的穿着蟒服。我也是一身戎裝。卻是坐在車子裏跟在大隊人馬的後邊。
從車子的窗口一路環視着,終于看到了胤禛,他好像一下子看到我一樣,我們通過這窗子對望着,有種訣別的感覺。
車子離開的瞬間,我的眼淚也滑了下來。他的眼神依舊深邃,遙不可及,但是面色凝重。是啊,此行不知生死,還是祝福自己好運吧,紫兒依舊沉默的看着我,握緊我的手。
剛到勝德門門口,我看到紫兒突然把手伸出了窗外,她在和一個人揮手告別,眼淚也嘩啦啦的流了下來。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竟然也有了心上人,我微笑着用手帕給她拭淚。
一路颠簸着,到了次年三月,我們才到西寧,我也從此真正開始體驗了什麽是戰場,什麽又是打仗。
說起來,這次出征,我的心情好了太多,終于不用關在籠子裏了。
話說到哪裏都得托關系才好辦事,皇上為了提高十四的威望,還給青海的首領去信,說白了,是讓他好好照顧十四。當然十四也和他們打好了關系,宴請他們以表誠心。
如此下來我們的住處什麽都有,雖然西北很苦,可是我們根本沒受苦。十四還總是和八、九密信往來,說起來,這所謂的密信,都是他說我執筆的,所以密信也不密了。
紫兒每天都跑出去很久,直到十四回來前她才會出現,我依舊叮囑她要小心,而她卻反而安慰我。
為了拉攏西藏,十四還把他的二女兒嫁給了喀爾沁貝子僧衮紮普,我看着他高興的嫁女兒,又感受到了孩子的悲哀。倘若我生了女兒,也會這樣被推入利益的婚姻吧,想想我頭疼。
為此,我在十四回來後都不理他,他還一臉疑惑:“怎麽了,過兩天咱們去西藏了,到時候,我帶你去看布達拉宮。”他開始逗我開心。
我看着他對我依然真摯的臉,笑着點了點頭。
之後的兩年裏,我們一直輾轉在西北的大地上。在西藏的時候,我欣賞了美麗的拉薩風光,體驗了西藏的藏族風情,也享受了住在布達拉宮的生活,只是一切美麗時光都是短暫的。
我幾乎是上半年修養,下半年吹風,看慣了營帳外的硝煙彌漫,每當十四披頭散發的倒在我的腳下時,我很痛心。他每天都會摟着我入睡,他說只有這樣才能感覺自己還活着,一早他又離去了。他不讓我出去,怕我看到鮮血會害怕,可是紫兒則是把外邊的恐怖景象給我描述了很多遍。
她的膽子總是那麽大,平時女扮男裝的到處溜達,也不怕被人認出來。之後的一年裏我們又到了新疆,此時的新疆不過是荒蕪之地,人口也非常少,這段時期我們都過得很艱難,好在皇上支援了我們。
終于在援軍的支持下,總算是平定了西藏。十四很高興的告訴我十月份可以回京了。可是我一想到又要回去頓時沒了興致。
在西藏的兩年裏,我每天都很開心,總有人陪着我說笑,喝酥油茶,聽藏族人拉胡琴,看他們跳舞,性情也豪放了許多。白天我們可以策馬在草原上奔跑,晚上我們可以在篝火前跳舞,而那一切終成回憶。
我很清楚這次回去的意義,因為據史書上說,十四還要再回來,所以我在營帳裏左右徘徊,既然還要回來,那我又何必回去呢。
我于是在回京的前晚開始裝病,我對紫兒說我頭疼,讓她幫我弄藥,她把藥端給我,我喝了然後暈了過去。
這下可把紫兒吓壞了,她趕緊去找十四,十四也很為難,畢竟已經下了軍令,明日啓程,眼下我竟然病了。于是他思索了一會兒,決定讓紫兒留下來陪我,并把我安排在了西寧的府邸,說等我病好了,趕緊回京,紫兒答應着。
這樣,我被人擡着到了西寧那裏,由紫兒照料。其實裝病也實在辛苦,因為不能經常走動,紫兒也總是發牢騷,弄得我心情也不好了。
終于半個月後,我可以下床了,呼吸着外邊的空氣感覺好了很多。紫兒看着我氣色好了卻不打算動身回京,她終于忍不住了,“姐姐,為何您遲遲不回京呢?”她好像很焦急的等着我的答案。
“為什麽要回,反正他還會回來的。”我若有所思的說,可這卻令紫兒吓了一跳。
“您怎麽知道他還會回來?”她這一問倒是讓我一時語塞。
“我聽那個叫張恺的算命人說的。”想到那個騙人的江湖術士,我覺得好笑,他當時竟然說十四“将來定有九五之尊,運氣到三十九歲大貴了。”我真想把給他的銀子搶回來,可十四是真的高興他那麽說,賞了那人重金。
“那個人還和你說這些了。”紫兒已經相信了我的話。
“是啊,他說十四還會回來。”我淡淡的說着,看着遠方夕陽已經落山了,一切都要很快結束了。
我讓紫兒給十四去信,告訴他我的病已經好了些,但是遵醫囑還要繼續修養一段期間,等過了年回去。當然這書信一去一回的也肯定要幾個月,到時候十四都回來了,也無所謂再回去了。只是在西寧的這段時間裏,紫兒每天都魂不守舍的,看來她真的很期待回去,而我卻連累了她。這天我們在外邊遛馬,到了一處山坡上,我看四下無人,和紫兒聊起來。
“紫兒,你是不是有心事啊,能說給我聽聽麽?”我看着她一臉沉重的表情。
“不瞞姐姐,我特別想回去。”紫兒擡頭很認真的說着。
“是有你惦記的人,還是什麽事!”我繼續問。
“是人。”紫兒有些不好意思了。
“讓我猜猜。”我故作沉思狀。
“奇古爾!”我一說她瞪大了眼睛。
“您怎麽知道!”她有些害羞的紅了臉。
“其實我也是亂猜的,因為平時你只和他互通信息,但是我沒想到一個當初那麽打你的人,你會對他動心。”我說着看到她的情緒平靜下來。
“的确,最初我很恨他,可是他說那也是對我好,否則我自己以後也保護不了自己,甚至會因做出背叛的事而喪命。但是後來,我發現這個人很細心,對我也很好,我逐漸被他感動了。而且,他總是保護我,甚至……”她突然挺頓了。
我仿佛看到了她的隐憂,難道說他們之間有什麽秘密。
我不想再追問了,因為他們畢竟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咱們會回去的,只是遲早的事,你相信我,不過等到回去的時候,離着死亡恐怕也不遠了。”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姐姐你說什麽呢,別吓我啊,我還不想死。”她激動的哭了。
她總是很信我的話,不過我說的又何嘗不是事實呢,明年是注定生死的年月,而我是否可以完成我的本職任務還很難說。不過等到過了明年,離我回到現代也不遠了,是該離開的時候了。
我想着這些,安慰着紫兒不要哭,說是吓唬她的,她才破涕而笑,要打我,我趕緊躲開了。這樣,我們策馬在草原上追逐起來,騎馬也是這兩年在西北學會的,算是又一個成績吧。
康熙六十一年的春節,我是在西寧過得,那裏的人對我都很好,很熱情的招待我和紫兒,他們都誇十四很厲害,給了他們和平的日子。為此還特意跳舞給我們看,我當時很開心,因為只有在這裏我才不會被悲傷的情緒糾纏,找回王詩語的感覺。
紫兒也說我總是在笑,可是我心裏也清楚,這笑不會太長久。
三月的時候我接到了書信說四月中旬十四會回來,我給紫兒看,她也很開心,然後她追問我什麽時候可以再回去,我只說恐怕要到年底,她又無力的坐回到原地。
當十四見到我的時候,他非常激動的抱住我。
“終于看到你了,你不知道沒有你的日子有多難熬,知道皇阿瑪又讓我出征我不知有多高興。”他把我抱的緊緊的,我能感受到他的開心,十年了,他對我的心一直沒有變。
“你對我的心,我永遠都懂,我也想你。”我說着,他放開了手,深情的看着我。
“十年了,我們都不再年輕了,你是否可以接受我了。”他的話讓我不知所措的低下頭。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退後了兩步。我第一次看他如此發瘋的笑。
“我一直不明白,在你心裏我究竟算什麽,你說過我們是朋友,可是我一直在努力的走近你,你卻依舊如此,究竟你的心是什麽做的。”他說着竟然流下了眼淚,我心疼的走過去要給他拭淚,他卻一下子把我推開了。
“不用,我不用你可憐我,等我這次打贏了回去,我可以當皇帝了,到時候,我會讓你做我的皇後,我不信,我打動不了你。”他說完大步走了出去。
我一下子癱倒在地上,淚水拼命的流着,我知道他對我的好,我幾乎把他當親人一樣的對待,可是他想要的我還是做不到,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