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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青

北國邊城,白雪皚皚。

城北四十裏,一片開闊的雪原,西側是一片茂密的松林,東側是幾座小山。

到處都披着厚厚的積雪。

蹄聲隆隆,數百騎兵披堅執銳,剽悍的戰馬列隊而行,踏足雪原之上,向邊城的方向靠近,整齊而迅速。

這是一只沙俄的騎兵隊,共三百四十五騎,訓練十分精良。為首一位大将,騎一匹高頭白馬,身後黑色的披風迎風飛揚,頭戴一頂鮮紅色的帽盔,威風凜凜。他便是在大明邊境臭名昭著的紅帽将軍。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人們只知道,每當這位紅帽子的将軍帶着他的騎兵出現,就有一座村鎮或城池要遭殃了。識相的就趕快跑路,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否則等到他們攻進來,燒殺擄掠無惡不作,兇多吉少。

久而久之紅帽将軍就成了災難的象征,他所到之處所有人都避恐不及,任他踐踏。

他很享受這種讓別人畏懼的感覺,因為在別人的畏懼中,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搜刮到最大程度的財富,而別人越怕他,越不敢抵抗他,他就會變得愈發的變本加厲。

這次他也信心十足。近四年來,他和他的隊伍從未失手,每次都能滿載而歸,劫掠來的財富在他的老巢堆積如山。

這次紅帽将軍的目标是女真人的邊城雪寧,雪寧城有女真人最好的鑄劍師和鑄甲師,再加上城中積存的財富和附近的鐵礦,對此他志在必得。

雪寧城隐隐出現在地平線的前方,紅帽将軍感到他體內的血液正開始沸騰,因為好戲即将上演。

忽然間,伴随着北風呼嘯,他見到一個白衣少年從一側的樹林中閃身而出,一人一劍地向他的騎隊沖過來。

紅帽将軍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并未因這小小的變故有任何的不安,相反他反而很想欣賞一下這位少年的飛蛾撲火,權當是大餐前的開胃菜吧。

他仔細打量着那少年,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般大,稚嫩的面龐神色冷峻,腳底生風,很快就沖到了他騎隊的側面。

他不必發出任何命令,他訓練有素的部下們應對這種程度的挑戰毫無問題。

白衣少年瞬間被四騎圍在了中間,兩騎□□,兩騎大砍刀,四件兵刃一齊向他身上招呼過來。

少年眉峰一挑,絲毫不懼,長劍出鞘,忽然向着兩騎間的縫隙沖去。

騎士哈哈大笑,砍刀落下,眼見就能把少年剁成肉醬。

少年長劍一振,發出一道尖厲的劍嘯聲,激得四騎心中一震,動作停滞了片刻。而少年就趁這空檔搶出了包圍圈。

又有三騎出現在眼前,少年根本無視,因為在他的眼中,只有不遠處的那一頂紅帽子。

他故技重施,以劍吟之聲惑敵,再從空檔搶出去。幾波騎士過來,竟沒有一人能沾他身。

少年行動迅捷,再一連沖過兩波騎兵的防線,忽然面前一陣開闊,已到了紅帽将軍的側面。

衆騎的喊殺聲從背後傳來,眼前的紅帽将軍則露出一絲冷笑。

歷盡辛苦終于得到了和紅帽将軍一對一的短暫時機,少年劍客怎肯放過?他腳步變幻,從紅帽将軍戰馬右側斜劍欺上,劍鋒直刺紅帽将軍的右肋。

少年劍法速度奇快,紅帽将軍已來不及催動戰馬行動,只能勉強在馬上扭轉身體,以右臂封架少年的必殺一劍。

少年心中奇怪,就算這紅帽将軍再是托大,也斷不敢以血肉之軀來招架他手中的寶劍呀?但此時已無暇多想,少年一咬牙,決意斬下紅帽将軍的右臂。

大群騎兵從身後湧上來,這一劍可說是他唯一的機會。劍勢一到,他持劍之手轟然一震,立時感到不妙。原來紅帽将軍的右臂上竟戴了精鋼的護臂!

而趁着少年一劍無功招式用老的片刻間隙,紅帽将軍右手擲出三支飛镖,分別射向少年的前胸上三處大xue。

少年大驚,危急中盡全力扭動身子試圖閃避,還是被射中了一镖。他知道此次行動已然失敗,再不撤退恐怕就是力戰身死的結局。他腿上一發力,縱躍而起,從空中越過最密集的一層騎兵,然後從人縫中閃轉騰挪,沖出了重圍。當他捂着傷口回到雪林中時,身後響起了響亮的呼喊聲。

奇恥大辱!不但行動失敗,自己還受了傷,少年憤憤地起出飛镖,狠狠丢在地上。

飛镖看來不像是有毒的,起出來的瞬間少年劇痛剜心,血如泉湧。他急忙撕下一截衣袖把傷口包紮起來,平複下呼吸,向前走去。

穿過雪林是一座小山丘,山不高,也不算陡峭,少年不到半個時辰就走到山頂。此刻回首望去,還能見到山下那支紅帽将軍的騎兵隊。

山頂上有一間小竹屋,雖然有些簡陋,也不失為一處別具匠心的雅致所在。

而在這小竹屋前的一個小石幾旁,正有男女二人相對而坐,烹水煮茶。

那男子三十多歲,雖人至中年卻仍然俊逸軒偉,面龐光滑沒有一絲皺紋,彷如二十的少年。他一身白衣纖塵不染,背上負着一柄寶劍,此刻端坐幾前,似是超然世外的仙人一般。他便是少年劍客的師父,江湖名劍客淩羽飛。

那女子身穿普通的素服,用一方紗巾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雙盈盈秋水和流雲的秀發,雖然看不真切,但少年相信這看來大他幾歲的女子定然是傾城之貌,不然又何必以輕紗覆之。

兩人正相談甚歡,淩羽飛見他,招手叫他過來。

少年任務失敗,有些赧然地道:“正青沒能得手,還受了傷,實在有愧師父教導。”

淩羽飛擺擺手道:“不要緊,我們在山上都看到了,錯不在你,是師父低估了那紅帽子的實力。來,坐下喝杯茶吧歇歇吧,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夏璇姑娘。”然後又對那女子夏璇道:“這便是小徒林正青,他今日雖然沒占得便宜,但日後的前途仍然是不可限量。”

林正青有些尴尬的招呼一聲,像他們一樣端正地跪坐在茶幾前。

夏璇輕笑一聲道:“勝敗無常,林公子不必太挂在心上。”她伸出一雙白皙妙手,将滾燙的熱茶倒入林正青面前的茶杯裏,“林公子好俊的身手,以一敵百,讓我敬你一杯。”

林正青臉上有些漲紅,拿起茶杯一飲而盡,忍不住又向淩羽飛道:“徒兒一擊不中,請師父讓徒兒再試一次吧。”

淩羽飛搖搖頭道:“你一擊不中又受了傷,此刻紅帽子已有了防備,你再下山去恐怕會有危險,還是先歇歇吧。”

“可是,”林正青回頭向山下一看,只見紅帽子的騎隊又開始緩緩前進了,不禁有些焦急,“可是再過不久他們就要到雪寧城了,再不阻止他們恐怕……”

“正青,你可知這位夏小姐是何身份?”淩羽飛忽然打斷了他道。

“啊?”林正青沒想到他會有此一問,腦海中首先想到她或許是師父的情人?至不濟也應該算個紅顏知己,不然有和資格和師父同座論茶。據他所知,在這普天之下夠資格和淩羽飛同座論茶的人,他兩只手就數的過來。可這樣的關系他又不敢亂說,只得用狐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掃來掃去。

見林正青猜不出來,夏璇淡淡說道:“我本是雪寧城的女真人,兩年前在一次外出時遭遇了紅帽子他們,被擄了去。後幸得淩公子搭救才得以脫身。後來我自感無顏面對雪寧親友,便在這離雪寧不遠的小山上住下來,好在淩公子常常來看我,和我一起品茶論道,才不致寂寞。”

林正青聽到她那無一絲波動的語氣,心中有些駭然。尤其是她輕巧帶過的被擄去的經歷,那肯定是一段備受折磨生不如死的痛苦經歷,這種痛苦甚至讓她寧願在這小山上遙望也不願回到雪寧。

夏璇忽然又一笑,道:“說來也是好笑,我起初只當淩公子是個普通的江湖俠劍客,對他除了感恩也沒太把他當什麽大人物,可以說是無話不談。後來慢慢才知道他在你們中原的江湖上是這般的身份地位,就連你們大明的皇帝都敬他幾分,頓時就後怕了。”

淩羽飛奇道:“後怕什麽?”

夏璇道:“我要是早知道你是個大人物,說不定會矜持一些,以免不敬觸怒了大人。”

淩羽飛嘆息了一聲道:“那我還要好好感謝你了,若是你一直閉口不言,那我恐怕就失去了一位知己之交啊。”他轉向林正青道,“你可知這位夏小姐,通曉詩書,每次與她品茶論道都讓我感到如沐春風,受益匪淺,所以每次我心有不快之時,就會來這找她,雲卷雲舒之間我們談古論今,品評天下奇聞異事,她對很多事物都有自己非常獨到的見解,那些不快之事便都随風而去了。當然,這奇聞異事之中也少不了你的故事。”

林正青一聽就知道這裏面沒好事,假裝氣呼呼地白了他一眼。

夏璇一聽這話連忙道:“淩公子這話可折煞夏璇了,能為公子排憂是夏璇無上的榮幸。”

林正青聽着他們輕松的對答,不解地道:“可這和阻止紅帽子有什麽關系?”

淩羽飛一笑道:“現在你該知道,夏小姐比任何人都更有理由恨紅帽子他們,連她都不着急,你又急什麽?”

看着淩羽飛那種盡在掌握的神态,林正青忽然懂了,師父這是準備親自出手以酬知己之情了,有他一劍在手,便是千軍萬馬也渾然不懼。

淩羽飛站起身來,夏璇和林正青也跟着起身。淩羽飛再飲下一杯茶,拍拍背後的寶劍道:“夏璇,你在山上看好了,今天,我就用你新贈我之寶劍,殺盡你的仇人。”說罷他頭也不回的大踏步走下山去。

夏璇向着淩羽飛背影的方向緩緩跪了下來,直到他的身影隐于林木深處才坐回茶幾旁。

林正青也随着她坐下,見她又為自己斟了茶,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嘿,夏……夏姑娘,我這麽稱呼你沒問題吧?”

夏璇笑了:“只要公子願意,怎麽叫都行。”

“不好意思啊,我剛才以為你和師父是……是那種關系,所以才那樣看你們。”

夏璇顯然早就知道林正青心中猜想的,并不介懷,道:“你定是想,淩公子與我有救命之恩,我以身報恩,才會和他這麽親近。”

林正青不由得點了點頭,又不好意思起來。

“你可知我為何以紗覆面?”夏璇又道。

“不知道。”這回林正青不敢瞎猜了,老老實實答道。

“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說着夏璇揭開面紗,果然露出一副絕美的容顏,“其實給你看到我的面容也沒什麽的,只是不能給淩公子看到。”

“這又是為什麽?難道你不希望他因為你的容貌而喜歡你嗎?”

“那倒不是。他最開始救我的時候也是見過我的樣子的。”

“那為什麽又不給他看了?”林正青有點摸不着頭腦。

這時夏璇一字字道:“因為我發現,他看我的臉時并不是在欣賞我的美貌,而是看我長相與他的故人相似。”她轉頭望向山下,“這其實是個悲傷的故事。我也曾因淩公子對我的恩情感到榮幸甚至沾沾自喜,以身相許這些事當然也在我的腦海中出現過。但後來我就發現,他看我的眼神不對,那種眼神裏包含着一種懷念故人的深切感情。所以我知道,我是完全沒希望了,只得戴上面紗,以免勾起他的憂思。本以為他會從此舍我而去,卻沒料到最後能和他成為知己。為報君恩,我用盡畢生所學,為他打造了一柄全新的寶劍‘玄清’。”

“師父從來沒對我講過他以前的往事。”林正青有些遺憾的道,“那夏姑娘後來知道師父的故人是誰了嗎?”

“知道了。”夏璇淡淡道,“後來和淩公子熟了,聊得多了,便知道了。淩公子所深愛的故人,她便是淩公子的青梅竹馬,大明皇室,當年號稱風花雪月四大美人之一的新月公主。”

林正青聽了心中一震,一時說不出話來,想不到師父一代江湖人,少年時竟和皇室有如此糾葛。

此刻山下戰事已開,兩人忙起身向山下眺望過去。

只見淩羽飛已殺入人群,身手迅捷至極,根本看不清他的招式。他腳步靈動,移形換位,敵人雖然人多,卻幾乎沾不到他身,更無法形成合圍。

林正青看了目瞪口呆,夏璇卻似早已料到一般,道:“雖然看似是以一敵百,但在任何一個時刻,淩公子都不會給對手以多打少的機會,他利用位置的變化總能讓敵人自相幹擾,每一時刻能真正面對他的往往只有一兩個人。是以敵人雖多,卻只會被他玩弄在鼓掌之間。你看,他們的陣型越來越亂了。”

林正青一看不錯,數百的騎兵在淩羽飛面前就似是一群牧場上待宰的綿羊,而淩羽飛便好似一只兇猛的老鷹。他不像自己那樣急于一擊殺死紅帽子,而是慢慢的在外圍周旋,每次他一劍刺出,就有人倒地,而眼見倒地的騎士越來越多,堆積的屍體都開始阻擋戰馬行動了,還是沒人能摸到淩羽飛半片衣角。

夏璇無言,走回幾前,給自己倒了杯茶:“不必再看了,紅帽子已經死了。”

林正青點點頭,眼光卻還是不肯離開山下這令他大開眼界的戰場。

他有些興奮和得意地道:“我師父這劍法可稱得是天下第一的劍法?”

夏璇道:“或許是吧,只是他自己卻曾向我承認過,有一個人的劍法,或許比他更勝一籌。”

“什麽人?”

“我雖不認識這個人,卻記得他的名字,聽說他也是淩公子的知己之一,叫藍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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