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徐思娣的病斷斷續續拖了十來天, 一直到期末考試前夕, 才漸漸恢複。
好在,徐思娣在學業上從來不是個臨時抱佛腳之人, 她學業向來紮實, 即便後半個月病了, 也未曾影響什麽, 考試, 從小到大一直是她的強項。
因為在香山墅野的工作泡了湯,在壹會所的工作,徐思娣也不打算去了,這兩者之間壓根沒什麽區別, 做同樣的事情, 伺候同一個人,該發生的, 遲早會發生的。
後悔嗎。
不後悔。
遺憾麽。
自然是有點兒的。
畢竟在去香山墅野之前,在壹會所的工作, 無論是在薪酬待遇方面, 還是在工作內容上來說,又或者在她時間安排方面,以徐思娣如今的能力與運氣, 這幾年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家。
每月服務客戶一次,縱使客戶難搞,也不過是咬咬牙,每個月堅持一個晚上的事情, 除了待遇及工作內容,最重要的是,徐思娣在壹會所裏的這幾個月裏學到了很多很多,方方面面的,像是服務禮儀方面、時尚方面、甚至包括茶文化、古玩收藏等等方面,這些徐思娣雖然都并不精通,可到底有所接觸過,且徐思娣知道,這些對于将來她出社會以後,無論是工作方面還是生活方面,都會起到非常重要的幫助,畢竟,在此之前,徐思娣就是一個從大山裏來的小土妞,她對這座城市,對這個世界全然一片陌生。
事後徐思娣一連着做了好幾晚上的噩夢。
不過夢裏,卻是回到了一年多以前,在那個荒無人煙的大山裏,她再次被拖進了林子裏,她在樹林裏瘋狂的尖叫、掙紮,就在眼看着将要絕望的前一秒,忽然有人将她救下了,然而在夢裏救下她的人卻不是陸然,是那個對她來說,比惡魔更可怕的惡魔,是的,救下她的人正是厲徵霆,然而不過是前腳剛出了虎xue,後腳便去了狼窩罷了,本以來等到是獲救,可沒想到等到的卻是比絕望更絕望的折磨。
有好幾次,徐思娣在夢中被驚醒,甚至還有一次将半夜下床上廁所的石冉給吓着了,石冉守在她床邊喚了她半個小時,卻一直喚不醒她,結果,那晚,将整個宿舍裏的人都給驚醒了。
徐思娣不由想起了不久以前劉婉心及楚楚當初跟她說過的那些話,原來,很多事情其實是早就有可預見性的,婉婉跟楚楚她們在會所工作多年,她們見識了形形色色的人,只需一眼,就知道什麽人在打着什麽樣子的主意,而不會像徐思娣這樣天真,只以為某些人對你的好,是源自人性的善良,而非試圖對你的垂涎及玩弄。
工作雖泡湯了,可徐思娣依然沒打算寒假回家,最多看看哪天得了閑,買張火車票回學校、回鎮上走上一走,于是,在考試前,她還特意抽空找到了一份兼職。
徐思娣從來不想欺騙陸然,為了讓她的欺騙回歸事實,徐思娣費盡了千辛萬苦,終于在學校附近不遠處的一個小區,找到了給一個初中生在寒假做英語家教的兼職,住家的那種。
考試一結束,陸然就過來找她,陪她一起去做家教的王阿姨家裏,順道替她将東西提前搬過去,王阿姨她丈夫做水産批發生意,就在附近不遠處的農貿市場,每天早出晚歸,沒什麽空餘的時間教育孩子,而王阿姨則是全職家庭主婦,她基本就給一家三口做做飯,文化不高,小學時還能夠輔導孩子,可自打上了初中後就有些力不從心了,而被家教的女孩今年十三歲,正在上初二,看上去文文靜靜的,學習也十分用功就是方法不對的那種,王阿姨一家為人和善,對徐思娣顯然也十分滿意,徐思娣人還沒有搬過去,就提前替她将房間布置好了。
就連一向挑剔的陸然去了王阿姨家,也難得沒有任何多話,只沖徐思娣緩緩點了點頭。
從王阿姨家出來後,陸然忽而帶她一起去小區門外的水果店買了些水果,并難得一臉正色的沖她道:“一會兒帶你去見個人。”
徐思娣一臉詫異道:“誰啊。”
陸然沉吟了片刻,只緩緩道:“以前來村子裏支教的沈老師,你還記得麽?”
徐思娣聽了愣了愣。
沈老師,她自然是記得的,這個名字,是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的。
小時候,就是這位和藹可親的沈老師來了他們大山,她教他們這些目不識丁的小娃娃們寫字念書,在他們大山上創辦了第一所小學,給他們繪聲繪色的描繪着大山以外的精彩世界,并鼓勵他們長大了一定要下山,到大山之外的世界去走走看看,要不是沈老師,興許這輩子她跟陸然兩人還一直窩在那座深山裏頭了。
沈老師對于他們兩個來說,相當于再生父母,她将他們拉出了貧瘠愚昧的深淵。
盡管,沈老師僅僅只在他們那座大山上待了一年,卻完完全全改變了整個大山裏每個人的命運。
非但如此,後來,沈老師不知從哪兒得知了徐思娣上學的消息,自從上初中後,她便每個月定期給徐思娣寄送生活費來,生活費并不高,堪堪溫飽,可真是因為那筆每月一百兩百到後來數百塊的生活費,給徐思娣的人生鋪了一條堅固而康莊的大道。
“沈…沈老師,她…就住在這裏?”
徐思娣一臉激動地看着陸然。
從前,上初中那會兒,徐思娣還每個月給沈老師去一次電話,可是到了高中後,沈老師家裏的電話就打不通了,而沈老師每次寄信來,都是沒寫寄信方地址的,徐思娣無數次的向陸然打聽過沈老師的消息,可是陸然皆以她應當以學業優先為由給拒接了,陸然說,到她畢業的那天,親自帶她去拜訪沈老師,沒想到這個日子竟然提前了整整三年,沒想到沈老師離他們這麽近,就在他們身邊。
徐思娣興奮連連,這是近半個月以來,她聽到過唯一一件開心的事情了,興奮之餘,只立馬走到一家店鋪前,對着透明的玻璃窗理了理衣服理了理頭發。
陸然見她微微有些緊張,嘴角不由勾了勾,道:“沈老師從小就喜歡你,她這些年來時常念叨着你。”
***
“這個小區是大學城附近最好的學區房,新建的,原來的老舊居民區拆了,沈老師也是剛搬過來不久。”
陸然一邊走着,一邊跟她介紹,最後将她領到了小區最南邊一棟,沈老師的家就住在一樓,帶小花園的那一棟。
還沒進去,遠不遠的便瞧見一個六十多左右的老太太提着水壺在院子裏澆花,大太陽底下她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發微卷,發白,鼻梁上戴着一副透明的眼鏡,六十多歲的年紀身材保持得很好,不胖不瘦,身上無半分贅肉,氣質極好,遠遠看過去就是一優雅的老太太,要不是頭發白了,看那背影,看那身段,說四十五十歲也壓根沒人懷疑。
老太太正在一邊澆花,一邊比劃着舞蹈動作。
“沈老師。”
陸然立在不遠處,溫和的朝着對方喊了一聲。
老太太回過頭來,看到陸然及他身邊的徐思娣,頓時一臉驚喜。
“思思,沒想到你竟然都長這麽大了,還出落得這樣漂亮水靈,啧啧,我都差點兒快要認不住來了。”
沈老師緊緊抓着徐思娣的手,左瞧右瞧,越瞧越喜歡,好半晌,只忍不住有些感慨道:“想當年我離開全奚時,你才這麽點兒高了,每天跟個小尾巴似的,巴巴跟在你陸然哥哥身後,連鉛筆都還抓不穩了,啧啧,時間過得可真快啊,你們如今一個個都憑着自己的信念與堅持考到海市來了,真好,真好啊,也沒枉費老師當年對你們倆的一番苦心!”
沈老師說着,不由想起了當年那些往事。
徐思娣的思緒也跟着微微恍了恍神。
記得,陸然跟徐思娣這兩個名字正是由沈老師取的,當初她們這些山裏的孩子都還沒上過戶口的,陸然原名陸元,為了感激沈老師的教育之恩,陸媽媽孟連英特意讓沈老師給陸然重新取了一個名字,一個與時俱進、适合大山之外的名字,沈老師希望他将來像那座山一樣巍然屹立,便給他取名陸巍然,後來覺得巍字太過繁瑣,便改為陸然。
而徐思娣,一直到四五歲時,徐思娣還一直沒有正經的名字,徐家希望她能夠得個弟弟,從小到大一直喚她招娣,沈老師原本給她取了個新的名字,叫徐思思,結果徐氏夫婦不同意,怕名字一改,回頭弟弟不出來了,沈老師無法,只得将那個招字去掉,改成思,同一個寓意,可至少在叫法上,顯得沒有那麽尴尬。
沈老師将當年在全奚的照片翻找了出來,跟陸然、徐思娣三人翻看了許久。
徐思娣見了一臉驚訝,她記得她在小學畢業以前除了照過一次寸照再也沒有照過任何照片,可是眼下,這個發舊的相框裏竟然保存了這麽多她小時候的照片。
全部都是在徐思娣四五歲的時候。
那個時候的徐思娣臉上肉嘟嘟的,穿了一條紅裙子,頭上還戴了一朵諾大的大紅花,紅裙子是沈老師臨走前到鎮上給她買的,她臨走前給鎮上每個小朋友們都準備了一個小禮物,徐思娣身上這條紅裙子是她小時候最珍視的衣服。
頭發是沈老師給她綁的,還将那天給她獎勵的大紅花別在她的頭發上,然後還在她的眉心處點了一個小紅點,她肉嘟嘟的,小臉紅彤彤的,全身都是紅色,襯托得整個人滑稽又可愛。
照片一共有十幾張,全部都是随手抓拍的,其中有一張小思娣正瞪着清澈的雙眼一點迷茫的看着鏡頭,背景是金色的晨光,她正好逆着光站着,好像她在發光似的,整張照片抓得極好,還有一張照片是遠景,她正在跑着,一邊跑着一邊捂着雙眼哭着,好像正在追趕着什麽,最後還有一張她微微鼓着臉,嘟着小嘴似乎正在鬧小脾氣,小女娃娃神色可愛軟糯,然而不知是誰,拿着那種黑色的彩筆往照片上她的小鼻頭處塗了一個小黑點,然後往她臉上畫了野貓臉。
徐思娣拿起最後一張照片看了許久,不由好奇問道:“沈老師,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嗎,我怎麽一點都不記得了。”
沈老師笑了笑,道:“你不記得了麽,當年沈老師帶了一個大哥哥上山,他還欺負了你一整天,這些可都是他給你拍的。”
說着,看着徐思娣手裏最後那張照片,只一臉無奈的笑了笑,道:“喏,這張照片我還有些印象,當時大哥哥頑皮,正好在逗弄你,結果害得你摔了一跤,這不,這會兒嘟着小嘴剛哭完鼻子了。”
沈老師說到這裏,不由擡眼看了徐思娣一眼,頓了頓,只笑呵呵的打趣道:“正好那孩子回國了,往後有機會,讓他來給你賠罪。”
徐思娣有些詫異,這些她似乎完全不記得了,她只記得那天沈老師要走,她一整天都悶悶的,不開心,似乎記得有個讨人厭的大哥哥,卻完全不記得長什麽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