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番外三:成王敗寇
第76章 番外三:成王敗寇
新帝繼位整半年,四海終有平定的跡象。
夏末,契丹大王子耶律齊到訪。此次耶律齊前來不單單是為進貢,更為了兩國聯姻一事。
但紀榛未料到和親的人竟會是靈越。
他與靈越相識多載,雖這些年不大走動,但在國子監就讀時,與靈越有過幾次來往,自有情意在。更別談紀家沒落之時,靈越對他無二差別。
紀榛知曉生在帝王家,多的是概不由己的兒女。靈越是三殿下李暮洄的胞妹,李暮洄尚且可以将她的姻緣拿來當作牽制蔣蘊玉的籌碼,如今李暮洄被囚于幽鳴臺,靈越雖仍貴為公主,但她性情綿軟,處境定更加艱難。
一旦靈越前往契丹,此生就再無回鄉可能。
宮中設宴這日,紀榛終于再見昔日的太子。李暮惟錦繡龍袍加身,與鳳後端肅地坐于高位,皇長子這兩年拔高了許多,愈發肖父,小小年紀便風神俊朗。
紀榛想起當日他在承乾殿外拜謝天子時,天子給他的教導,“昨日已去不可追,今日既來且珍行。”
如今再品,這話未必又不是另一番隐喻。
他随兄長坐于高殿右側,殿中觥籌交錯,身形高大的耶律齊與新帝交談甚歡,爽快大笑,“靈越是陛下的妹妹,本文一定如珠如寶地待她,請陛下放心。”
三言兩語就定了靈越的終身,卻無人過問靈越何意。
紀榛想到今年也才二十出頭的靈越公主,竟就要嫁給一個年紀可做她父親的男子為側妃,心中凄茫,連帶着眼前的美食都變成了糠糟。
紀決察覺出紀榛的低迷情緒,一眼就瞧出紀榛所想,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斟了杯就推到紀榛手邊。
連喝到喉底的酒都是苦澀的。
宮宴結束後,紀榛與兄長和蔣蘊玉一同去拜見陛下。
李暮惟素來溫和,還是太子之時就禮賢下士,如今當了皇帝,自也是人人贊頌的明君。他在承乾殿韬光養晦近二載,冒着大不韪的罪名才坐上皇位,走至今日實屬不易。對待助他登基的紀決和蔣蘊玉,更是高情深誼,厚待有加。
而紀榛又算是他瞧着長大的,幾人聚在一塊兒,倒也并非像尋常君臣那樣拘謹。
“朕許久不見你,你倒是愈發沉穩了。”李暮惟笑着打量紀榛,“聽聞你跟随兄長行軍,這一路吃了不少苦頭罷?”
紀榛搖頭,“為陛下鞠躬盡瘁是草民的本分。”
李暮惟忍俊不禁,先是指了指紀榛,又對紀決道:“瞧瞧,連場面話都會說了。”
紀榛生怕天子以為他是假意,連忙道:“草民字字真心。”
蔣蘊玉好笑地說:“陛下同你開玩笑呢,不必這樣緊張。”
天子與蔣蘊玉是表兄弟,蔣蘊玉在李暮惟面前自是要比旁人松快許多。
紀榛沉默幾瞬,鼓起勇氣道:“既是如此,草民有個不情之請.....”他頓了頓,終是講明,“我、我想去看望靈越公主。”
紀決和蔣蘊玉面色皆微變,紀決輕喚,“榛榛。”
紀榛端詳着天子不變的神情,坦誠道:“當日草民得以到承乾殿前拜別陛下,是靈越為草民引的路,如今她将要遠行,草民只欲與她告別,不作他想。”
蔣蘊玉不贊同地皺眉,紀榛為人如何他是清楚的,但如今李暮惟到底是天子,不比得從前,靈越乃三殿下的親妹,少些走動才是上策。
還未等蔣蘊玉開口,天子已溫聲道:“這世間稀缺重情重義之人,朕允了。”
紀榛松一口氣,“多謝陛下。”
待走出殿門,蔣蘊玉無奈道:“你可真是.....”少頃,嘆氣,“罷了,這才是你紀榛。”
內侍已在等候,紀決輕拍紀榛的手臂,“我在宮門等你。”
紀榛颔首,與內侍一同前去。
走了小半個時辰,他才在一處殿門前停下。門口竟有侍衛把守,與軟禁無異。
紀榛緩步進內,聽得一陣飄渺的琴音,古琴音色低沉,聲聲如泣,仿若能借由琴聲窺見奏樂之人內心的苦悶。
琴聲在靈越見着紀榛那瞬緩緩休止。
餘音繞梁,穿過高高的紅牆,随着風飄到遠方——
幽鳴臺地勢偏僻,炎炎夏日亦有陰風陣陣。破舊的屋檐下,有黃雀正勤勤懇懇地哺喂新生的雛鳥,鳥雀的叽叽喳喳聲成為此處唯一一點熱鬧。
沈雁清推開掉漆的木門,走至落滿枯葉的院內,遙遙地見着屋裏背對而坐的颀長墨影。
“殿下。”
被喚之人身形一頓,并未即刻回頭,而是冷嗤一聲,“已許久不曾有人這樣喚過我。”
沈雁清緩步上前,李暮洄終是轉過身來。他被囚于幽鳴臺半載,發縷微亂,下颌冒了青茬,周身萦繞着淡淡的酒氣,他不再需要挂上假面,一雙狐貍眼裏毫無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本就深沉的陰鸷。
李暮洄并未起身,“你竟未死,好本事。”
屋內簡陋,連着水壺瓷杯都缺了角,到處都是腐朽的氣息,連心性高傲的李暮洄在這枯朽裏也顯得頹敗。
“如今沈卿可是高官厚祿,做了那新帝的走狗,故意來看我的笑話。”李暮洄輕笑,“回去同我那太子哥哥說,他想要我搖尾乞憐求他原諒,做他的春秋大夢。”
沈雁清道:“臣皆因昔日亦主亦友之情,特來拜別殿下。”
“情誼?可笑。”李暮洄眯起眼睛,“我确曾将你視為知己好友,是你,你三番兩次為了紀榛與我作對。”
沈雁清雙目杲杲地直視對方,“殿下說錯了。”
“我何錯之有?”李暮洄咬牙切齒,“宏歷十一年,南郊大旱,本殿日夜治災不眠不休,直至天公垂憐降雨;宏歷十三年,工部侍郎貪斂錢財,收刮民脂,本殿親自問斬,大快人心;宏歷十五年,北郊有流寇作祟,本殿潛伏整整半月将殘害無數百姓的寇賊殺了個片甲不留.....本殿為大衡努筋拔力,何錯之有?”
“縱有錯,也錯在與父皇一般并非嫡出!”
他一掌揮走了桌面的茶壺,哐當一聲,瓷器四分五裂。
沈雁清面不改色地靜立不動,李暮洄站起身,怒道:“我早該将紀榛殺了,不至于留下來成了禍害,亂了你的忠心。”
“時至今日,殿下何必再将過錯推到無辜的紀榛身上?”沈雁清擡眸,音色冷如玉刃直擊對方,“殿下心中在想些什麽、對我的妻子又是抱以何種企圖?我與殿下管寧割席究竟為何,殿下胸中有數,莫要再自欺欺人。”
李暮洄哈哈大笑起來,“這就是你的真話。一個紀榛、只因一個紀榛.....”
他重新跌坐回木凳上,仍是笑,有些凄然,卻又不甘至極。
沈雁清靜望半晌,擡手作揖,高聲道:“臣,特拜別殿下。”
李暮洄回想起太子被幽禁于承乾殿時,他在殿外攔住了紀榛,他如是說:“樹倒猢狲散,你倒是多情多義。”
原來最終敗的是他,亦會有人來與他作別。
李暮洄仰面望着走至院中的沈雁清,光影綽約裏,往事一幕幕如走馬觀花。
“得臣得友如此,本殿之幸。”
沈雁清行到門前,忽聽得身後傳來癫狂的笑聲,李暮洄高喝,“本殿無錯。”
心高氣傲之人至死都不知悔改。
沈雁清不作猶豫地邁過門檻,徒留揮之不去的狂笑聲在幽鳴臺回蕩。
靈越和親的隊伍走出京都的同日,李暮洄自戕于幽鳴臺。
消息傳到紀榛耳裏時,他正在小廚房為沈雁清煎藥,聞言動作只是微微一頓,又若無其事地添水。
如今沈雁清每日都要喝兩貼藥,紀榛有時候閑下來就會親自動手,熟能生巧。
他将藥汁倒出來,吩咐吉安倒了藥渣,端着碗到房中找沈雁清。
沈雁清也是方知李暮洄的死訊。
他對李暮洄算是仁至義盡,也預料到了這一日遲早會到來,因而很是平靜,也并未和紀榛提起半句。
倒是紀榛等沈雁清飲了藥才小聲道:“宮宴那日我去見了靈越。”
“她跟我說她的母妃在她很小時候就離世,太上皇将她與三殿下分別送往宮中兩個娘娘膝下撫養。她與三殿下一月只得見一面,每次三殿下都會給她帶喜歡吃的桃花酥。”
“待長大了些,三殿下開始拉攏朝臣,二人就更是聚少離多。南苑那次賜婚,靈越事先是知情的。”
紀榛慢慢地鑽進沈雁清的懷中,接着道:“她說兄長不易,只要是她能做到的,她都願意為兄長去做。這次和親,她并不害怕,等她當了耶律齊的側妃,陛下念在她的份上,也許會寬恕三殿下.....”
靈越沒得選,亦甘願為兄長前往人生地不熟的契丹。而一生都在算計的李暮洄,臨了終也為這世間唯一在乎他的靈越着想,自我了斷。
沈雁清緊摟着微微發顫的紀榛,二人久久未語。
屋內萦繞着淡淡的藥香氣,須臾,沈雁清輕聲道:“紀榛,下月我們啓程去江南罷。”
正如紀決所言,京都風詭雲谲,無論是身居高位者,亦或者平頭百姓,在這步步驚心的皇城裏,多的是身不由己。
趁年少,正青春,騎雲向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