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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韋一笑是三個月大的時候開始說話的。

當然,這是一般人的說法,意思是這個時候人們才真正聽清楚韋一笑在說什麽。不過,韋一笑不這樣認為。

“俺當然是生下就會說話。”韋一笑經常這麽糾正別人,然後再補充一句,“俺最讨厭別人說話不準确。大老爺嫁給老大爺。唏。”

沒人知道後一句話是什麽意思。

七月将過,溽暑漸退。

韋老爺子坐在他的書房裏。

韋老爺子當然不是在讀書。

“聰明人從來不讀書。”這是韋老爺子三十年前常說的一句話。

有人問過韋老爺子:“聰明人不讀書,那麽他們一定是寫書了?”

“笨蛋。當然是瘋子才寫書!”韋老爺子用扇子打那人的頭。

“是,是。老爺教訓的是。”那人又問,“那麽聰明人幹什麽呢?”

“聰明人嘛,只用書。”韋老爺子嘿嘿道。

書怎麽用,韋老爺子沒解釋,很多人也不知道。

不過,據韋章一次酒後失言,韋老爺子起碼有不下八十種用書的方法。

除了一般的唬人、蒙人、吓人、打人之外,韋老爺子還用書墊頭、放腳、點火、糊燈籠等等。

有一次他還用《論語》擦過屁股。

不過韋老爺子最喜歡的還是用書來量他的銀票的厚度。

韋老爺子經常說:“書真是好東西。要不,我真不知道怎麽數我的銀票。”

韋老爺子正在算今年夏天的收入。

“讓我看一看啊。”韋老爺一邊量一邊說,一邊打着算盤。

“總共有七《漢書》一萬兩的,八《史記》一千兩的,十四《大金剛經》一百兩的……”

換個說法就是,韋老爺子一萬兩的銀票有七部《漢書》那麽厚,一千兩的銀票有八部《史記》那麽厚,一百兩的銀票有十四部《大金剛經》那麽厚。

噼裏啪啦一陣算盤聲過後,韋老爺子舒了一口氣:

“雖然生了個倒黴的小兔崽子,俺還是比去年多賺了四十二部《唐才子書》。”

韋老爺子一直認為韋一笑是個倒黴蛋。

尤其從上峰和尚那裏回來後,更是深信不疑。

“你們八字相克,”上峰和尚說,“最要命的是他克你,而你不能克他。”

“兒子克老子?還有沒有天理?”韋老爺子當時非常生氣。

“給他吃,給他穿,生他養他,他還克我。哼!”

不過,他信上峰說的話。

他和上峰一起長大。

三歲的時候,上峰就說過,韋老爺子要娶八個老婆。

韋一笑生下來才三個月,每次韋老爺子見到他,自己就倒黴事不斷。

輕則生瘡長包,重則腿斷筋折。

他不能不信。

“不過,臭小子現在應該睡了吧。”韋老爺子看着窗外黑下來的天空,心裏嘀咕道。

韋老爺子現在很想見美麗。

美麗後來非常奇怪地問過韋老爺子:“你幾個月都不來見我們娘兒倆,那天幹嘛急急忙忙來看我們?”

“我樣子很急?”韋老爺子問。

“當然。像幾年前,你第一次……我……”美麗的臉有點紅。

“哈哈,”韋老爺子也笑了,“是這樣,我那天喝了點酒。”“哪天你不喝酒?”美麗反問。韋老爺子某天要是不喝酒,美麗反而會覺得奇怪。“那天我喝的是黃酒。”韋老爺子說。“你每天都喝黃酒啊。”美麗揚着臉,大眼睛忽閃忽閃。“是啊,是啊。不過,那天的黃酒有點特別,裏面泡了一點小小的東西。”韋老爺子嘿嘿道。“什麽東西?”美麗問。“就是鹿的……那個……韋章專門從東北帶回來的……挺貴的……”韋老爺子轉着手上的金镯子。“喔,我知道了。是鹿茸,是吧?”美麗道。“差不多吧,只不過一個在前,一個在後。”韋老爺子道。“啊。我知道了。你好壞啊。”美麗嬌嗔道,“原來,你那天來,是想……”還沒等韋老爺子回答,美麗已經開懷大笑起來,“哈哈哈,笑死我了……”韋老爺子想起那天的情形也笑了起來。

韋老爺子走進美麗房間的時候,韋一笑正在床上使勁爬動。美麗坐在床沿上,很緊張地看着。“臭小子還沒睡?”韋老爺子看着韋一笑就來氣。“噓。”美麗用手示意韋老爺子小聲點。“幹什麽?這麽晚不睡,臭小子在床上爬來爬去幹什麽?”雖然心中不高興,聲音還是放低了下來。“太精彩了。”美麗聲音中透着激動,“你知道他在幹什麽?”“知道我還問你。”韋老爺子沒好氣道。“我們的天才寶寶在捉蚊子呢!”美麗說。“捉蚊子?”韋老爺子納悶。“是啊。你仔細看吧。”

韋一笑回過頭來看了看兩個竊竊私語的人,嘴巴扁了兩扁,發出了幾個音節。“臭小子不是又在罵我吧?”韋老爺子說。“別瞎說了。”美麗說。韋一笑轉過頭去,又開始爬動。

他的目标離他三尺遠,一只大花蚊子停在蚊帳上。他用力地蹬動兩腿。不過顯然他的四肢配合還不夠默契。兩腿用力的結果,只是屁股撅得挺高,身體卻沒有往前移動一厘米。一張小臉因用力而憋得通紅。“臭小子,你也有今天啊。哈哈。”韋老爺子居然樂了起來。“快點,寶寶,加油。”美麗在一旁鼓勵韋一笑。韋一笑似乎是聽懂了兩個人的話,他擡起一只手,準備往前爬去。不過保持身體平衡對三個月的韋一笑實在太難,所以擡起一只手的後果是整個身體重重地落在床上。“哈哈哈,臭小子,還以為你多能耐呢。哈哈哈。”韋老爺子開心地笑了起來。大多數男人都是在有了兒子以後才學會真正的大笑。“快點。寶寶,再來。”美麗在一旁幫韋一笑趴好。

這一次韋一笑依然爬得非常吃力。不過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只蚊子。他的小臉因用力而發紅。嘴張着,發出“呼呼”的聲音。當他全身用力的時候,嘴唇似乎也在用勁。嘴唇撅了起來,随着他身體的前進而向前伸着。好像有一根繩子拴着他的嘴唇,拖着身體前行。口水沿着他的嘴角流了出來。

“我怎麽看着他好像很饞的樣子?”韋老爺子覺得有點不對頭,“他是不是想把那只蚊子吃下去啊。”“是啊。他這個樣子,就跟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樣子一模一樣啊。哈哈。”美麗開着韋老爺子的玩笑。看着美麗調皮的樣子,韋老爺子心中突然充滿溫柔,一只手圍住美麗肩膀,把美麗擁入懷中。“別這樣。孩子在呢。”美麗嘴裏說不,身體卻靠了過來。“臭小子不會理咱們的。那只花蚊子才是他現在的夢中情人呢。哈哈……”韋老爺子說笑起來。“胡說。”美麗說。

韋一笑已經爬到了那只蚊子的下面。他搖搖晃晃地伸出了右手。韋老爺子的手和心都放在美麗的身體上,所以當美麗的輕叫傳來時,他才發現韋一笑胖乎乎的手指頭上正捏着那只花蚊子。“好奇怪,那只蚊子動都不動,讓寶寶抓住。”美麗帶着吃驚的表情。韋一笑兩只眼睛盯着手中的蚊子,嘴裏發出類似于“嘿嘿”的笑聲。韋老爺子的心中隐隐覺得有點不對頭。更奇怪的事發生了。韋一笑把手中的蚊子送入口中。

韋老爺子和美麗幾乎同時把韋一笑的手抓住。“髒,別往嘴裏放。”美麗把韋一笑手中的蚊子扔掉。韋一笑嚎啕大哭。“看嘛,就是你。在旁邊說吃啊吃的。”美麗埋怨韋老爺子。“這也怪我?”韋老爺子說。“當然怪你。”美麗理直氣壯地說。“好,怪我。”韋老爺子娶過七個老婆(美麗是第八個),他當然知道女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兩件不相幹的事情說成一件。

韋老爺子娶第一個老婆的時候,認為世界上的事不是對就是錯,所以他和老婆經常吵架、打架。他娶第三個老婆的時候,認為世界上的事有對也有錯,但一定不要跟女人讨論對錯,所以當時他和老婆不吵架也不打架,只是有時他會生點悶氣。他娶第五個老婆的時候,認為世界上的事根本沒有對也沒有錯,所以他那時連氣也不生了。“世界上的事當然有對也有錯。”說這句話時,韋老爺子剛把美麗娶過門不久,“不過只有美麗說的才是對,其他的都是錯。嘿嘿……”這個時候,他活得很快樂。江湖上有句順口溜:“男人若要幸福老,八個老婆不能少。”信哉,此言。不過當時的韋老爺子沒想這麽多。他看着韋一笑因大哭而張大的嘴。“你又怎麽了?”美麗問。韋老爺子用手捏住韋一笑兩邊的腮骨。“你又幹什麽?”美麗吃驚地問。“他長牙了?”韋老爺子望着韋一笑口中一排白森森的牙。“當然。我們的寶寶與衆不同,是天才寶寶嘛。”美麗說。“你再看看!”韋老爺子表情凝重。美麗看了看韋一笑的嘴說:“沒什麽啊。是不是他的牙不白啊?”韋老爺子差點沒忍住罵出“笨蛋”兩字。“我問你,你有多少顆牙?”韋老爺子說,“你再看看你這個天才寶寶。”美麗又看了看韋一笑的嘴裏,“好像是多了幾顆。”“才多幾顆?”韋老爺子怒道。手上力量稍稍大了一點,韋一笑又開始嚎啕大哭。從韋一笑張開的大嘴望進去,像針一樣的牙齒密密匝匝。“看你,牙齒多你也怕啊。怕把你吃窮啊?真是的。”美麗埋怨起來。說完抱着韋一笑在房裏走動起來。

牙齒多吃東西就一定厲害?這個問題如果你張口就出,那你是個聰明人。如果你想到了這個問題,但你不問,那你是個有智慧的人。如果你壓根就沒想過這個問題,那你是個幸福的人。

韋一笑的眼睛一直盯着韋老爺子,即使是他大哭的時候也盯着。韋老爺子突然感到一股涼意,從韋一笑的眼光裏注入他的體內。韋老爺子感到心髒尖部的收縮。

“蝙蝠。”韋一笑突然從嘴裏發出兩個非常清晰的音節。韋老爺子渾身一個激靈。

“蝙——蝠。”聲音再次從韋一笑的喉頭低沉緩慢地發出。

“蝙蝠?”韋老爺子低聲念着這兩個字,不祥之感充塞內心。“小心蝙蝠。”上次離開靈隐寺時,上峰和尚不停叮囑。“蝙蝠?”美麗的臉色也變了。韋老爺子對美麗講過上峰和尚的話。“不會啦。小寶寶說的是‘有福’。”美麗說,“他一定說的是‘有福’。”“蝙蝠”和“有福”差得實在太遠。自己騙自己都不可能。美麗的眼淚已經快落了下來。

“難道,一切都是真的?”韋老爺子和美麗對望着,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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