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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人們記住或忘記事情的方式很奇特。有人說過:“你看見什麽取決于你想看見什麽。”同樣,你記住或忘記什麽,取決于你想記住或忘記什麽。這種方式有個特殊的名詞,選擇性記憶或忘記。韋一笑做過一個試驗。他讓一個大美女抱着一條名貴的狗在杭州城走過。百分之九十的男人說他那天看見一個大美人。“狗?什麽狗?”他們根本沒注意到狗。只有百分之九的人說好像大美人抱着一只貓。只有百分之一的人肯定女人抱着一條狗。這些人雖是男人,恐怕心理有點問題。在統計抽樣時,将被排斥在外。“反過來,如果一個相貌普通的女人抱着一條漂亮的狗,情況完全不同。”韋一笑說,“百分之九十的人說看見漂亮的狗。只有百分之一的人肯定說這只狗是被一個女人抱着。”

“我只相信我自己。”很多人自信地說。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我只相信我的感覺、我的判斷以及我的記憶。但記憶、作為記憶延伸的感覺以及由記憶作出的判斷,真的值得我們相信?

“你以前經常說要愛我一輩子……”女人經常抱怨男人。——選擇性記憶。“我說過嗎?”男人總這麽回答。——選擇性忘記。

“喂,你去年借我的三錢銀子什麽時候還我?”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說。——選擇性記憶。“是嗎?我借過嗎?”男人回答。——選擇性忘記。

有人問過韋一笑:“你記得見到不動和尚的那一天嗎?”“當然記得。”韋一笑答。“也是選擇性記憶?”“不。不。完全不是。”韋一笑回答,“有些東西,你注定要遇到,甚至你的出生就是為了這一天……”“命中注定要遇見的,不只有女人,還有和尚……”韋一笑說這話時,身體又飄到空中。韋一笑專注思考的時候,他的身體會變得非常輕。如果你不拉住他腳上的那根紅線,他會飛到不知什麽地方去。“蝠王的思想真是深奧啊。”人們經常這麽贊嘆。

“小少爺,門口有人找你。”屁精屁颠屁颠跑來。“找我?”韋一笑頭都沒擡。在十六歲的韋一笑眼裏,自然界充滿極度的誘惑。他後來經常對女人說這樣的話:“你就像我十六時,那個充滿陽光的下午……”聰明的女人都知道,韋一笑在贊美自己。有一個稍稍笨一點的女人說,“不,人家是七八點鐘的太陽呢……”一直到今天,她都不明白為什麽一眨眼的工夫,韋一笑就不見了。在她的心裏,韋一笑不是人,是鬼。韋一笑當時正和小四研究最小的蒼蠅“丁果蠅”的結構。他雖然無法造出木頭蚊子,但他一定要造出最小的蒼蠅。韋一笑是個很認真的人。“小少爺,門口有人找你。”屁精再次說。“叫他進來不就行了?”小四不耐煩地說。“不行的。”屁精說。“為什麽?”韋一笑有點奇怪。“這個……這個……好像那個人弄錯了……”屁精說。“弄錯了?”韋一笑站了起來。“喂,小四,你把蒼蠅屁股好好看清楚,俺去門口看看。”韋一笑跟着屁精向大門走去。“又是我做屁股?”小四在背後一臉的委屈。

每次做動物都是小四做屁股。有一段時間,土豆改叫小四為“屁股”。十四五歲的年紀,小四的嘴唇上面開始長出一些細細的絨毛。“哇,屁股長毛了耶。”土豆有一次大聲叫了起來。令人絕倒。有一天小四的背上發癢,可自己撓不着,于是叫土豆幫忙。土豆娘在屋裏洗頭,讓土豆進屋幫她淋水。土豆在院子裏大聲道:“娘,等會兒,俺正在撓屁股呢……”據說,正在打水的灰冬瓜笑得跌到井裏差點淹死。

“……那天很暗。俺滿十六歲沒多久。江南的雨季開始了。天灰蒙蒙的,實際上這個詞并不準确……”韋一笑是這樣回憶那一天的。“……與其說是灰蒙蒙的,不如說是霧氣蒙蒙的。那些水氣,不知從什麽地方湧來。幾十米開外,物體開始變得模糊,像在融化,開始飄動、游走。江南的雨季就是這樣。沒有下雨,但你總覺得渾身濕透,有時候俺認為這些水實際上是從人的內部發出來的……俺從來沒有走出過韋莊的大門,俺總覺得走出那道門是一件很嚴重、很莊嚴的事,俺甚至認為只有俺真正長大的那天才能走出那道門……你知道,那道門意味着父親母親,一切的一切……俺當時很奇怪為什麽我會那麽自然地走出那道門,後來俺發現那是必然的一件事……”“……好,讓俺說說俺看見了什麽……”“……一個和尚蹲在路邊,在他的身旁是一條母狗,四條小狗仔正在母狗的懷裏吃奶……他用手撫摸着正在吃奶的小狗……俺突然感到一種關懷,真正的從上而下的關懷;一種光明,真正的無所不至的光明;一種祥和,真正刻骨銘心的祥和,呈現眼前……真的……但他一說話,俺立刻憤怒起來。是的,憤怒……”

和尚用手撫摸正在吃奶的小狗。“你是韋一笑?”和尚邊摸邊問。“不是?喔,那一定是你了?”和尚又摸另一條。“還不是。那一定是你了……”和尚又摸另一條,“還不是?”“不會四條狗都是吧???這下麻煩了……”和尚說,“你說你,投胎你也看準投啊,投胎做狗也就得了,怎麽會變成四條……”“喂,臭和尚,你叽歪什麽呢?”小四和土豆已經走出來站在韋一笑身邊。“聽見沒有?”土豆沖到和尚的耳朵邊大聲說道。和尚站起來,轉過身來看着他們。他很老,屬于你猜不出年齡那種老。似乎随便你說個年齡,他都好像要大那麽一點。頭上光光的,一根毛沒有。白眉毛很長,并且奇怪地被編成了辮子的形狀,挂在眼角。“誰給他編眉毛辮子呢?”土豆想。“看清楚了,這個才是我們少爺韋一笑!”小四指着韋一笑。和尚向韋一笑打量一下,說:“你是韋一笑?”“如假包換。”韋一笑說。和尚看了看韋一笑,回過頭去,看着那四條狗,“它們不是?”“想找扁啊,那是狗,你沒長眼睛?”小四又叫了起來。“我說蝙蝠沒那麽蠢嘛。”和尚說。回過頭,對着四條小狗兇狠地說:“臭家夥,居然騙俺,問你們,居然默不作聲……”“汪,汪……”母狗盯着和尚吠了起來。土豆已經笑出聲來。

“走吧。走吧……”小四說,“是個瘋和尚。”“慢,慢……”和尚追了上來。“你真的是韋一笑?”和尚盯着韋一笑。“是的。”“原來臭小子投胎做了人。”和尚嘀嘀咕咕。“喂,臭和尚,又叽歪什麽呢?”小四又說。和尚沒理小四,五個手指頭掐來掐去,嘴裏叽裏咕嚕。“沒道理,完全沒道理。”和尚繞着韋一笑轉了起來。“你四月初四生?”和尚又問。“是啊。”韋一笑奇怪為什麽和尚知道他的名字和出生日子。“實在太沒道理!”和尚站在韋一笑面前,死死盯住韋一笑,“沒道理,生出來二十天你就這麽高,還會說話……”“唏,說什麽呢?我們老大已經十六歲了!”小四說。“十六歲?”和尚倒退了兩步,然後開始“哇”大哭起來,“老臭蟲!我說不喝酒,你非要讓我喝……哇……”和尚哭起來,驚天動地……

“你們怎麽得罪老人家了?”韋老爺子聽說有人找韋一笑,也來到門口。韋老爺子很嚴肅。韋一笑嘴開始抽筋,急劇動着卻沒有聲音發出來。韋一笑在韋老爺子面前永遠噤若寒蟬。土豆在韋老爺子耳朵邊說了幾句。“大師,”韋老爺子對和尚說,“犬子丙午年生,今天的确十六了……也許大師認錯了。”和尚停止大哭,向韋老爺子說:“臭小子沒生錯,是我在路中喝了點酒,誤了時間……”沒人知道和尚喝酒跟韋一笑出生有什麽關系。跟韋老爺子一塊出來,一直沒有說話的上峰和尚這時開口道:“你是慢和尚?”“呵呵,那是五十年前俺的名字。俺現在叫不動和尚。”不動和尚咧開大嘴又笑了。人老了之後,就像孩子哭笑無常。“原來是世外高人,老衲有眼無珠。”上峰和尚連忙行禮。“慢和尚?”韋老爺子也吃了一驚。慢和尚,快道士,小弟郎中無處尋。三個傳說中的亦神亦人的人物。據傳,慢和尚已經修得七個化身。“原來是不動大師。請裏面說話……”韋老爺子說。

“喂,你知不知道慢和尚?”小四在後面悄悄問韋一笑。“聽上峰大師說過,他好像住在東瀛洲的蓬萊三山。”韋一笑說。“夠遠的。”小四。“沒營養,”土豆說,“五千多裏地遠什麽遠。”“是,是。”小四唯諾道。“媽的,五千裏地走了十六年,真夠慢的。”小四嘿嘿道。“他到這裏找俺做什麽?”韋一笑在心裏想。

這個疑問在韋一笑的心中沒有停多久。“師父?”“師父?”“師父?”韋一笑、小四、土豆全睜大眼睛。“教俺們輕功?”“教俺們輕功?”“教俺們輕功?”韋一笑、小四、土豆開始笑,邊笑邊圍着不動和尚轉。“你教我們輕功?”土豆首先說話。“就你五千裏地走十六年也要教人輕功?”小四接着說。不動和尚笑眯眯地看着他們,沒有說話。韋一笑沒有說話,看着不動和尚慢慢地、認真地說:“很遺憾,我們已經有師父了。”不動和尚停止了笑。小四和土豆也停止了笑。“師父?什麽狗屁師父!”不動和尚大聲說了起來,“不就是吳超塵那個臭小子嗎。”“看把你教得,文不能治國,武不能安邦……站沒站相,坐沒坐相,不懂規矩,目無尊長……”“不是吳老。”韋一笑說。“不是……”不動和尚又開始掐他的手指頭。狠命掐的樣子讓人懷疑他是在掐別人的指頭。“怪,俺居然算不出來,何方神聖……”不動和尚嘀咕着。最後說,“把你師父叫出來吧……”

“你手裏拿着什麽?”不動和尚不解地看着韋一笑。韋一笑和小四、土豆慢慢從房子後面走過來。韋一笑右手托着一個東西,左手覆在上面擋住。不動和尚看不見裏面。“到底是什麽?讓我看看。”不動和尚說。“不行,這是俺師父。”韋一笑道,“你想見俺師父,俺師父不一定想見你……”“裏面是你師父?”不動和尚問。“是的。”韋一笑道。“這麽小個子?!綠豆仙子?不對……她已經嫁人了……蓮子大師?羽化登仙已經很多年了……”不動和尚低着頭嘀咕着。“燈草和尚?”不動和尚說,“難道是這個淫賊?”“我一定要見見他!”不動和尚堅定地說。

“師父,”韋一笑對着手中恭恭敬敬道,“這個不動大師要教俺們輕功,不過俺們認為他沒你跑得快,你見不見他?”“喔,喔……”韋一笑把耳朵對着手中,認真聽着。小四和土豆也把耳朵對着韋一笑的手上,像模像樣地邊聽邊點頭。“你是說雖然他跑得慢點兒,看他跑這麽遠的份兒上,見他一面?”韋一笑道,“好吧,弟子遵命。”“來,讓我看看吧。”不動和尚走上前來。“慢,先行個禮吧。”小四說。“就你麻煩多。”不動和尚道,“老衲不動和尚見過……”“你師父叫什麽?”不動和尚問。土豆、小四望着韋一笑。“俺師父叫蝸蝸上人。”韋一笑一臉莊嚴。

“蝸蝸上人?”不動和尚的眉頭緊了三緊,然後躬身作揖道,“老衲不動和尚見過蝸蝸上人。”韋一笑慢慢把左手從右手上面拿開。“哈哈哈……”不動和尚看着韋一笑手中的東西大笑起來。韋一笑、小四強忍住笑。不過土豆已經笑得彎下了腰。他們顯然很得意自己的惡作劇。

韋一笑的手中,一只花生米大小的蝸牛正慢慢地爬着。

“這是你們的師父?”不動和尚停住笑後問。“是啊。”韋一笑道,“功夫特棒,尤其是輕功,天下無雙。”“是這樣啊。”不動和尚點頭,然後對着韋一笑手中的蝸牛道:“蝸蝸上人聽着……”韋一笑手中蝸牛停止爬動,支起頭,看着不動和尚。“你這幾個徒兒以後就交給我了,行不行?”不動和尚很認真地問。蝸牛居然點了一下頭。韋一笑、小四和土豆目瞪口呆地看着。“既然這樣,你走吧。”不動和尚又對蝸牛說。蝸牛聽完,立馬轉身,以從未見過的速度從韋一笑的手上,經過手臂,肩膀,一直往下,從腿上到腳上,一爬到地上,便迅速鑽進草叢不見了。

你見沒見過飛行的蝸牛?沒有?請想象一下。

韋一笑、小四和土豆全都驚得張大嘴合不上。因為他們知道,那只蝸牛是他們花了三天時間做的。殼是用炒熟的花生米雕的。軟軟的身體是用蒸熟的糯米面做的。下面用兩個小圓黑芝麻作輪子,裏面用竹篾片做的發條。它居然會聽不動和尚的話?

“啊……鬼啊……”土豆撒腿就跑。韋一笑、小四遲疑了一下,跑得比土豆還快。土豆邊跑邊叫:“等等我……”呵呵呵,不動和尚在後面摸着胡子笑了:“真是一群可愛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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