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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二天。“怎麽樣?”不動和尚看着面前的韋一笑、小四和土豆,“叫不叫俺師父?”“憑什麽叫你師父?”小四說。雖然依然嘴硬,但已經有點氣怯。“俺是不動和尚,還不能當你們師父?”不動和尚說。“你以為誰都能當俺師父?別以為能讓假蝸牛聽話,就能當俺們的師父。”小四說。“那你要怎麽樣?”不動和尚道。“告訴你,你可別吓着……”小四道。“快說吧,我好怕怕……”不動和尚像個小孩子。“俺們少爺……生下來會說話。三月大,把蚊子抓。一聲蝙蝠,老爺怕怕,差點成了井底蛙。雖不能呼風喚雨,也能把石頭、剪刀招來往下砸。閑雜人等靠邊站啦,若有不敬讓你腦袋開花!哎呀呀,哎呀呀……心肝寶貝你不要怕……”小四手舞足蹈唱完,說:“你怕不怕?”這方面,小四有着他爹大家樂絕對精确的遺傳。“怕。怕得要死。”不動和尚看着這幾個精靈古怪的孩子童心大起。“拜托,下點兒石頭剪刀吧,俺背上癢得要死。”不動和尚說。“媽的,老大,給他露兩手。”小四說。“給俺磨墨……”韋一笑說。“呵呵,臭小子這輩子居然會寫字了……奇跡,奇聞。”不動和尚笑道。

小四搬出一臺木制小機器,土豆往漏鬥裏灌一些水。小四開始搖動手柄。這是韋一笑自制的磨墨機。如果把墨碇換成豆子,還可以磨出豆漿,只是有點黑而已。

一支兩尺來長的筆蘸滿墨水倒插在桌子上。韋一笑拿來一塊木板,上面貼上宣紙。“看清楚,俺們少爺要寫字了。”小四說。韋一笑端起木板,宣紙朝下,對着毛筆,左右篩動起來。“哇,幹什麽?”不動和尚誇張道,“這是篩篩子,還是寫字?”韋一笑的身體急劇地扭動幾下以後,把木板遞給小四。小四走到不動和尚面前,向上揚起木板道:“看清楚,臭和尚,這就叫寫字!”字原來是這麽寫出來的?!

木板上寫着四個大字:你來試試?“我?”不動和尚說。

韋一笑、小四抱着膀子用眼睛斜吊着不動和尚。左腿帶動臀部,開始以固定頻率做圓周運動。圓的半徑是五寸四分。增之一分則太大。減之一分則太小。他們認為這個動作很酷。當然,他們沒去過杭州城,他們不知道如果能在嘴上叼一個東西就更酷。最上等的是高麗麻稈,三寸三分長,筆直雪白,最上端三分由紅綢貼住,叼在嘴上沒有一絲苦味。次一等的是本地麻稈,不那麽直,也不怎麽白,沒有紅綢貼住,乍一看像叼着一只長蟲。最次是紅薯藤,這種東西只在三流的茶館、五流的妓院才有人叼。杭州街上,有人提着烘籠,只要看見有人叼着東西,馬上從烘籠中夾一塊炭遞上去,把麻稈、紅薯藤點燃。煙很熏人,一進眼睛,眼睛立即發紅,淚水立馬出來。經常叼着這種東西的人,眼睛一定紅燦燦、濕潤潤。這種眼有個名字,叫“桃花秋水眼”,杭州的小MM迷得不得了。在杭州城,一雙“桃花秋水眼”,簡直就是身份的象征。最名貴的“桃花秋水眼”講究“紅而不腫”,“盈而不漏”。在杭州城,令一個少女暈過去的主要原因是她剛剛看見一雙名貴的“桃花秋水眼”。

韋一笑和小四不知道麻稈和“桃花秋水眼”,所以他們認為自己已經酷到極點。土豆很羨慕他們,希望像他們那樣搖起來。但不是節奏不對,就是圓周半徑不準。男人和女人的構造不同,她不得不承認。于是,她站在那裏看着不動和尚。

“我?”不動和尚又說了句。韋一笑和土豆很得意地對望一眼,心有靈犀像同時左腿換右腿,反方向搖動起來。同樣的節奏,同樣的半徑。“拿筆來!”不動和尚把袈裟袖子卷起來。“這就是最大的筆?”不動和尚問。“還有沒有更大的?”不動和尚問。“你是想掃地還是寫字?”小四問。“把掃帚拿來。”不動和尚說。“真要掃地?”小四問。

大掃帚蘸滿墨水倒插在地上。不動和尚舉起一塊大石板,搖搖晃晃走過去。“喂,老和尚,不行就別硬撐啊……”小四在旁邊說風涼話。不動和尚把石板往掃帚上一放,“撲”,石板居然被刺破一個洞。“靠,這是什麽石板?”不動和尚說。“得,寫不成,刻兩字。”說罷,身體也像篩子一樣簸動起來。石屑紛飛。掃帚柄像利斧把石板中間砍出寬寬的裂縫。韋一笑、小四和土豆再次看得目瞪口呆。“喂,認不認識這兩個字?”不動和尚道,“吓呆了?不會又像昨天那樣跑了吧?”“牛……”小四讀着上面的字,後面一個“13”形狀的字,他不認識。“這字念什麽?”韋一笑問。“這字念……”不動和尚想了一下道,“俺也不知道。”

“和尚,有兩下子嘛……嘿嘿嘿……”小四笑道,“俺們不學輕功了,把這招教俺們吧……”“可以,沒問題。”不動和尚道,“只要你學了俺的輕功俺就教你這個。”“非要學輕功?”“是。”“不學行不行?”“不行。”“好吧。我學。”

“不。”韋一笑靜靜地道,“我不學。”

——沒事跑那麽快幹什麽?這是韋一笑的理由。——跑得快好處多着呢。——你打人家,人家打不着你。做了壞事可以一跑了之,當然最重要的……不動和尚說出了後來百曉生再次說出的那句著名的話:“輕功之所以好,是因為它使你追MM比較方便……”“為什麽我要追MM?”韋一笑一臉酷樣。十六歲的少女已經春心癢癢。但十六歲的少年還是頑石一個。“你……你……”不動和尚氣得直跺腳。

“你後來為什麽同意跟不動大師學輕功?”後來有人問。“是這樣。俺師父給俺看了一本小冊子……”韋一笑說。“是不是後來炒得很熱的《天機冊》?”“是的。”韋一笑說。“你看見什麽?”“命運。”韋一笑說。“能不能具體一點。”“俺師父只給俺看了第三十一頁……”韋一笑說。“上面是什麽?”“上面畫着兩個人……”韋一笑說。“兩個人?”“是的。一個是俺爹,一個是俺娘。俺爹躺在椅子上,嘴裏流出血……俺娘在另一間房子裏,用劍抹脖子……”韋一笑說。“喔,對不起。”“沒事。這是命運……”韋一笑道。“這跟學輕功好像沒什麽關系……”“不。有很大關系。當時,俺師父說,如果你不學輕功,你就無法阻止這件事發生……”韋一笑說。“那麽你阻止了嗎?”“後來俺才知道,其實你無法阻止任何事,如果這事注定要發生的話……”韋一笑悠悠道。

韋一笑、小四和土豆三個人拉着不動和尚上了房頂。“你到底會不會輕功啊?”小四邊拉邊問。上個房頂,不動和尚得走梯子而且得三個人拉,是人都懷疑。“你是不是什麽時候,給徒兒露兩手?”土豆也問。“要看見你們才相信,那是你們沒緣分沒福氣了……”不動和尚終于站在房頂上。“師父,你走穩了……”小四在後面說,“不行的話,別硬撐……”“臭小四。就你話多……過來,扶着俺……”不動和尚說。“一笑,你說俺們師父是不是騙子啊?”小四扶着不動和尚問韋一笑。韋一笑轉過頭來看着不動和尚,笑着說:“我看有可能。”“臭小子,你也不幫師父說話?完了完了,土豆,你幫師父說兩句吧……”不動和尚向土豆說。“師父,別聽他們亂說了……你怎麽會是騙子呢……”土豆扶着不動和尚說。“你看看,還是你們小師妹了解師父……”不動和尚高興得眉毛辮子上下飛舞。“師父不是騙子,最多是個傻子……”哈哈哈……韋一笑、小四和土豆在房頂上笑得亂跳。“你們,你們……為什麽我是傻子?”不動和尚笑問。“因為,我猜你連什麽是輕功都不知道……”土豆回答。“是嗎?”不動和尚依然笑着,“過來,一笑,讓俺來告訴你輕功最深的奧秘……”“是。師父。”韋一笑神色莊重地走到不動和尚的身邊。能讓木頭蝸牛聽話,懷中有《天機冊》的人,就算不懂輕功,也絕對是個高人。高人不拘小節,大道無形,這點道理韋一笑還懂。看着不動和尚凝成一線的眼神,他懂得兩個字:機會。

機會。天堂或者地獄。韋一笑感受到它逼人的力量。

“轉過身去……”不動和尚說。“閉上眼睛……”不動和尚說。“記住,忘記所有的事……”不動和尚說。“然後,回憶……回憶……回憶你肉體中那道門……推開它……回憶……穿過那道門……轉過身來……看見你自己……”土豆和小四吃驚地看着一切,說:“沒想到師父還會裝神弄鬼……”突然,更令人吃驚的事發生了……不動和尚擡起腳,把韋一笑一腳踢下房去……

韋一笑的身體在空中翻滾下落……“哇,殺人了……”土豆和小四像看見飛行的蝸牛一樣,撒腿就跑。準确地說,是先在房頂上爬……然後,撒腿就跑……“緣分……緣分……”不動和尚看着他們的身影,不停地搖頭。

讓韋一笑準确回憶他在空中的感受是不可能。“……實際上,俺是沒有感受的……”韋一笑道:……在下落的過程中,突然覺得眼前一片光明……當然,俺閉着眼睛……但俺的确看到很多的動物,梅花鹿在跑,野牛在喝水……奇花異草不停地歌唱……雲在俺的身邊……俺發現俺在飛翔……俺對那個地方非常熟悉……小水溝的轉彎處……一個洞口……俺的家…………結果俺撞在了俺家的門楣上……“可是,你被發現躺在離你摔下的房子很遠的地方……”……是的,俺在空中飛過俺爹的書房、茶廳和韋家祠堂,然後撞在祠堂門口的大樹上……

“真笨!這麽大的一棵樹也不知道躲……”不動和尚看着躺在地上的韋一笑氣得胡子亂抖。“師父……”韋一笑說了一句,暈了過去。撞得不輕。

韋一笑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天之後的韋一笑,用他自己的話說,一下子從小孩變成大人。“俺終于知道,生命本身也是有生命的……”這是韋一笑的原話。“喂,跟你說話,你怎麽愛理不理的?”土豆對韋一笑氣呼呼地說。韋一笑看着土豆,發現土豆已經是大姑娘。她的臉已經不像小時候那麽粗糙。如果以前土豆的臉像個土豆,那麽現在土豆的臉像剛煮熟剝了皮的土豆。她有了腰身。是的,她是大姑娘了。重要的是,韋一笑從土豆漂亮的大眼睛看到了愛情。“哎……”韋一笑嘆了一聲。為什麽十天以前,俺一點也不察覺?韋一笑想。“別理他,他腦子摔壞了。”小四在旁邊說。韋一笑看着小四和土豆,奇怪自己居然與他們有一種很陌生的感覺。感覺在穿透一塊玻璃。透明玻璃。他很難相信自己在十天以前,還跟他們一樣。“喂,你怎麽回事啊?”土豆的聲音裏帶着哭聲。“你拽什麽拽?”小四道,“明天,俺讓師父也在房子頂上踢俺屁股一腳,俺準備摔到西湖裏去……”“看你還拽?!”小四扔下一句話,找不動和尚去了。

幼稚。天真。然後,突然長大。

成長從來不是連續的。成長會在很長的一段寂寞之後,向你展露他所有的秘密。你發現世界突然不同。你住的房子突然明亮起來。樹葉發出奇異的香味。腳下的土地慢慢流動。隔壁傻王二說了一句很好笑的話。路上聽人說某某娶了某某。你心裏很高興。實際上你根本不認識某某與某某。你發現你懂了很多東西。可是如果讓你說出來,你會說,我很高興。有人說已經足夠。實際上不夠。如果不知道為什麽,我們不過依然是頑石。但知道為什麽,我們又會瘋了。是不是真的很幸福?幸福就是現在讓你去死,你會說值得。現在值不值得?幸福就是愉快地說着傻話,就像現在。

世界突然在一個時間點上,完全不同。這是不是一個量子躍遷?實際上,是你不同。物理學說是你發生了躍遷。世界是什麽樣的,取決于你是什麽樣的。

“我真的長大了嗎?”韋一笑看着跳跳蹦蹦離去的小四和土豆問自己。

……你必須加深你的回憶。輕功不是練出來的,是悟出來的。可以說,是回憶出來的。你已經看見你的過去,但還不夠。你必須回到你的過去。你的時代在過去。你終将回去。在那裏你是奇草靈蟲。在這裏你将一事無成。打開你心中的門,努力打開。如果有必要,砸爛它。啦哩啦哩哄

回憶。縱深地回憶。大面積地回憶。在最大的黑暗背影中回憶。你會發現你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氣質。飛行的氣質。輕功是與生俱來的。石頭永遠不會飛行。而火山即使在地下也會飛行。飛行不是夢想。是現實。過去的現實。在時間的延伸中飛行。飛行本身依然要回憶飛行。在飛行中回憶。噠嘀噠嘀咚……

回憶。清楚地回憶。必須知道你是你所是。理解你不是你所是。回憶你是你所不是。關心你不是你所是。飛行。在飛行中思考、出生。你屬于天空。黑得發亮的天空。你屬于黑夜。雄性的黑夜。你黑色翅膀下的飓風流下紅色的血液……嘎叽嘎叽嚨……

啦哩啦哩哄噠嘀噠嘀咚……嘎叽嘎叽嚨……啦哩啦哩哄

——以上摘自不動和尚《輕身輕心酥麻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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