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敢太明白
“那些記者是太過分了。”
什麽時候,淩項杵着那根鑲嵌了鑽石的黑色拐杖步步走來,用他淺淡卻深沉的眼眸将錦瑟打量着說,“讓這麽小的孩子在風口浪尖實在是受罪,那麽小的年紀,不如送到國外去念書,那邊的教育也更好,小家夥,你說呢?”
她在他們的眼中也不過是個孩子而已,這個稱呼意味着她毫無決定權。
立刻,藍婧姝附和道,“我覺着不錯,不然在這兒每天被那些記者堵着,連學校都不能去。”
說着立刻就征詢葉涵的意見,“莊生的姑媽做了那麽多年教育,這件事叫他去辦如何?這樣我也放心些。”
接收到藍婧姝示意的眼神,葉涵怔了怔,今天不單是為了那樁和淩駕聯姻的婚事?
“奶奶,這件事……”
“我不想去。”他還沒說完,身邊一個細小的聲音已經決然響起,回頭過去,錦瑟是看着他的,她只對他一個人重複的說,“我不想去。”
眼睛裏溢滿了濃烈的抗拒,那些不等她準備好就席卷而來的決定,打着‘為她好’的旗號,憑什麽要求她必然的接受?
他允諾過她的,在很多年以前來到葉家的第一晚,就在那個白色的水池邊,他說,只要是你不想做的事情都可以不做。
“不想去就不去。”葉涵還是那句話,不管是縱容還是寵溺,不需要別的理由。
“這怎麽行?”藍婧姝‘噌’的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常年的病痛,讓愠怒的她看上去搖搖欲墜,近身的女傭連忙擔憂的喊着‘老夫人’,一面将她扶住。
她聲如震耳洪鐘,字字帶着不容人反駁的威,“外面都鬧得不像話了,葉宅從建成到現在,有哪天像這幾日一樣天天被堵得水洩不通?你一輩子護着她就是對她好嗎?”
“是啊,瑟兒還小,現在就被那些媒體纏着,影響太深了。”
輕掃了一眼說話的淩素兒,葉涵淡笑,轉向藍婧姝道,“那麽您回國立刻決定我的婚事,也是對我好嗎?”
“你!”藍婧姝被氣得雙眼發黑,腳下重心不穩就要倒去,女傭急得忙将她扶在沙發上坐好。
“祖上造了什麽孽,不肖子孫……老太婆我真是……”
“瑟兒,先回房間去。”不理會那樣苦情的戲碼,葉涵轉頭吩咐完錦瑟,再對一旁的孫管家道,“打電話請陳醫生來,就說奶奶不舒服。”
外面如何鬧他都可以無視,那麽如果葉家鬧呢?
他還要不要忍?
藍婧姝絕然是個愛計較的人,孫子在外人的面前毫不留情的駁了她的面子,況且還是風華最大的股東,況且!今天是他們兩家在談論婚事的局面,就為了那一個小丫頭與她翻臉,豈是沒想到,簡直是萬萬沒有料到!
嘴上念叨着老人家慣常用來對付兒孫的胡話,由着傭人左右攙扶着自己回房去了,邊走邊留心的聽葉涵對淩項客氣的說,“抱歉,淩伯,奶奶今天身體不适,不便招待,見諒。”
竟然就将她當作幌子拿去糊弄來人!
淩項亦是會審時度勢,保持着風度颔首笑着便說告辭,帶着孫女離開。
上樓時,頓時藍婧姝覺得要變天了,辛辛苦苦找回來的親孫子,早些年花了多少心血和時間将他重塑成如今的樣子,現在翅膀硬了,心偏向了外人,這可怎麽辦才好?
人老心還沒糊塗到分不清主次的地步,錦瑟、錦瑟啊……
回房後立刻把下人支開,拿出電話撥了個許久沒有用到的號碼,對方接起來還沒開口,她就吩咐道,“幫我查一個人。”
名字沒說出來,北堂墨立刻嘴快的問道,“老太太,您不會要我查錦瑟那丫頭吧?”
雖然他們北堂家七代都替葉家做事,但他和葉涵還有的兄弟情在,那小不點兒是葉涵的心肝寶貝,哪敢輕易出賣?
“小墨。”藍婧姝話音變了個調,威脅道,“北堂家什麽時候輪到你說話了?覺得我這個老太婆好糊弄是麽?你在拉斯維加斯那件……”
“成!”聽到拉斯維加斯這地名,北堂墨汗毛都豎起來了,連忙哄騙,“您老人家耳聰目明、心神通透,我哪兒敢跟您玩什麽花花腸子,晚上我就派人把那丫頭的資料送過來,上輩子都查得清清楚楚!”
罷了收線,望天長嘆,在自身利益無法保全的情況下,只能賣兄求榮了。
入夜。
這天整個葉宅都籠罩在陰郁的氣氛中,下人們做事刻意放輕了手腳,生怕不小心驚動了誰。
藍婧姝借故不舒服呆在自己的房間,連晚飯都沒露面,實則是在對誰擺冷臉,态度一目了然。
面對豐盛的菜肴,錦瑟也吃得很少,同樣是在卧室裏悶了一天的人,發生那些讓她始料未及并且抗拒的事,任誰都不會有好胃口。
她還沒有消化葉涵的婚事,緊接着就要受人擺布送到國外,一樁接着一樁,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問她要如何應對,那顆十四歲的腦袋一片茫然。
終于咽下最後一口湯,錦瑟站起來準備繼續回房憋着,才轉身就聽到葉涵不輕不重的喚她,“瑟兒,我們出去走走。”
“……”
随便換了身休閑的衣服,錦瑟在鑽進車裏的時候還特別的問司機,現在這種時候還出去瞎溜達,不怕被傳得更難聽嗎?
聞言葉涵露出無所謂的笑,嘆說,“瑟兒真的長大了。”
小的時候,哪裏會擔心那麽多。
她不接話,默默的拉過安全帶扣好,低着頭疑惑,她在他眼裏真的已經長大了嗎?
黑色的沃爾沃駛出葉家的大門,引來在外守候的記者一頓猛按快門,鎂光燈幾乎要晃瞎車內的人的雙眼,那些光是那麽的灼,她有些承受不起。
雖說在宅子裏憋了将近兩天,錦瑟實在悶得難受,也總比出來迎着風浪要強吧?始終弄不明白葉涵在想什麽,偏偏選這個時候……
後面有幾輛新聞車一直跟着,窮追不放的架勢,車速沒見加快,也沒有上演預想中的飛車大戰,上了錯綜複雜的高架橋之後,忽然從左右兩邊的橋上鑽出許多和他們坐的這輛車一模一樣的車。
看着倒車鏡,錦瑟詫異的‘咦’了一聲,就聽到葉涵有條不紊的說,“這幾天家裏不安寧,你到我的朋友家住兩天。”
肯定式,沒有征詢的‘好嗎’兩個字。
她對他的安排未有意見,側頭看向開車的男人,澄亮的黑眸裏盤旋着疑問,除了莊生之外,你還有別的朋友嗎?
葉涵的感情生活複雜,實際上真正的生活圈子相當狹窄。
“怎麽了?”開着車,他抽空回望小不點兒一眼,會錯意,“不想去?”
“不是。”她也知道葉涵不會把她随便塞給誰,能讓她去,對方必然是可靠放心的人,只不過……
嘟起嘴,錦瑟小聲的嘟囔,“我不想去國外讀書。”
最讓她害怕的是這件事,藍婧姝多厲害,如果她不在葉宅的這幾天,葉涵妥協了怎麽辦?
畢竟……她是外人。
隐約能從她話音裏聽出那麽些意味,葉涵神色凝了凝,什麽也沒說,在相同車型的掩飾下,離開了高架橋,向目的地開去。
北堂家,一直和葉家有着相互相依的共生關系,歷來兩家的主人交好,也不知是血緣作祟,還是彼此興趣相投,總之到了這一代,葉涵和北堂墨仍舊保有某種類似惺惺相惜的手足之情。
車剛開進山頂,視野變得開闊時,錦瑟就見到了站在那棟歐式建築前面的一對男女。
“那是北堂墨,他身邊的女孩子叫左左。”葉涵将車停在別墅外寬闊的草坪前,離那邊的二人還有二、三十米的距離,似乎有意想和錦瑟說話。
轉過頭去,他正視她,用一向平等的交流方式說道,“我沒想到奶奶會突然回來,這件事情本來與你無關,是奶奶想法太偏激……”他好像是在解釋,“你先在這裏住一陣子,想要什麽就告訴北堂,無聊的話左左會陪你玩,等事情都解決了我再來接你。”
你怎會知這一切他是在何時打算好的?
“那要多久?”她可憐巴巴的問,路上的時候說三、兩天,現在變成一陣子,她從六歲開始就沒離開過葉家,忽然就有種被迫背井離鄉的凄涼感。
“放心,不會太久。”葉涵安慰她,見她那副神似小動物即将面臨被遺棄的模樣,似是無奈的嘆息了聲,加重語氣又道,“我保證。”
他保證。
只要有他的保證是可靠的,其他的所有都可以忽略不計。
錦瑟釋然,剎那間就明白葉涵的用意和苦心,他是在……保護她!
車內陷入某種說不清的氣氛裏,葉涵能感到小不點兒看自己的眼眸氤氲着水汽在微微的顫動。
那種眼神蘊含着複雜的依賴和念念不舍,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會這麽看他,而他也只允許她這樣看自己。
交彙的視線裏,有旁人根本無法介入的信任和羁絆。
也許就連他們自己都沒發現維系在其中的是怎樣的情感,一如葉涵不明白,為什麽在接連發生那麽多事之後,他最先考慮的是如何做才能讓錦瑟回避那些惡意的傷害,然後呢?
現在也只能如此而已,他們之間不僅僅只是隔閡了十年的歲月,那其中,有太多禁不起深究。
“他們在幹嘛?”別墅外,左左站得腿都麻了,好容易等到車來,迫不及待的想去迎接那位小貴客,卻見車裏的人不下來,反倒開始詭異的對望。
北堂墨一手攬着左左,臉上挂着邪氣十足的笑,“不明白吧?”
他笑得夠痛快,大有旁觀者清的姿态,“只怕他們自己都不明白。”
也或許,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敢太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