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被打斷的訂婚 (1)
葉涵滿面縱容,“只要在我接受範圍內。”
他于她的承受能力和包容度,旁人根本無法揣測。
“喔……”小不點兒終于放心了,收回她不知不覺伸出去的那顆疑問的腦袋,舒心的在地毯上坐好,成功的用她天生娴熟的演技騙過了最熟悉的人。
“現在放心了嗎?”葉涵真的相信了。
“完全放心!”歡呼了一聲,錦瑟高興的爬起來,往放映機走去,“我們看電影吧。”
趁今天有人陪,可以選一個很早以前想看卻不敢看的鬼片,然後繼續憂愁的想,已經變了……
她現在不怕打雷,還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誰,她十四歲了,她根本……不想看到葉涵和任何人訂婚。
葉涵跟莊生說,現在他有種感覺,覺得家裏的小不點兒長大了,心思越來越沉,不像小時候那樣每天對着他沒完沒了的說個不停,連他也猜不出來她在想什麽。
莊四斜斜的掃他,說,你也不看看錦瑟是跟誰長大的?
沒有什麽是一生不變的。
即便他很想提醒他,錦瑟現在十四歲了,很快就會長大……
在小丫頭還是小丫頭之前,蘇月伶的演唱會轟轟烈烈的拉開帷幕。
錦瑟有想過不去,很多人照顧着她的情緒對此閉口不談,可她身邊的人都會去,憑什麽她要躲着?
她可以逃避葉涵的所有,也能直面任何人的一切。
周六的夜晚,全城只為歌壇天後動人的嗓音而陶醉。
今天萬衆矚目的焦點放在可容納下上萬人的流沙體育館,這座體育館亦是S市的地标性建築,三年前耗資數十億打造,蘇月伶以她當仁不讓的實力成為第一位在此地開演唱會的歌者。
她是天空獨一無二耀眼的星,無時無刻不在散發着令人向往的光芒,可她卻不是明星,在衆人的心中,她只是一位純粹的歌者。
來的路上,還隔着十幾條街,道路就越發變得擁擠。
不管是街邊的人群還是馬路上的車,無一例外的往同一個方向去,坐在黑色的轎車裏,無法感受到外面高漲的氣氛。
透過暗色的車窗,錦瑟看見外面很多人的手中都拿着各種寫着‘絕世名伶’字樣的牌子,穿着歌迷會統一的衣服,甚至還有一輛小甲殼蟲把原本的顏色換成與演唱會主題相同的色調!
有沒有那麽喜歡……
心裏不服氣的腹诽着,坐在另一邊的白莉莎不淡定的感嘆,“哇……好厲害!不愧是我的偶像!”
溫倩雖也看着外面,溫雅的氣場不變,笑着附和,“蘇月伶的歌是很好聽,那麽多人喜歡也不奇怪。”言畢再望向錦瑟,她還以為今天她不會出現,來了也好,不用改日找時間親自再去葉家一趟了。
“這是我第二次聽蘇月伶的演唱會!”淩素兒同樣很興奮,期待的說,“第一次還是在溫哥華,那時我才十四歲,讀的又是特別刻板的女校,我和宿舍的兩個女孩子晚上翻牆跑出去,最後學校還因此把我爺爺從國內請去,把我教育了好一頓!”
“但是很值得對不對?”講到蘇月伶,白莉莎眼睛都是綠的,“你十四歲,那時最流行的歌應該那首《展翅》啊……”聊得興起就哼唱起來了,完全沒顧及到這裏某人的某身份……
十四歲,錦瑟現在也是這個年齡。
叛逆,煩惱,青春期裏的小心思剛開始萌動就被自己親手殺死。
比起去聽親媽的演唱會,讓她更煩惱的是下周葉涵和淩素兒的訂婚禮,聽着白莉莎并不算不難聽的哼唱,餘光悄悄的撇向坐在對面的那對看上去就很合适的人,淩素兒的手非常自然的挽着葉涵的臂彎……
就是那天在KTV打電話親口說出那些無厘頭話的時候,她都沒有一絲惶恐,可離訂婚的那天越近,她嘆氣的頻率越多。
最糟糕的是到現在她也沒搞清楚到底是為什麽而嘆息。
如果,只是如果,她告訴葉涵一點也不喜歡他和淩素兒訂婚,他會不那樣做嗎?
唉……
她當然不可能說,又憂愁上了,為什麽這種豪車可以坐下那麽多的人!
就在胡思亂想裏,車開到了流沙體育館的地下停車場。
這是專用貴賓通道,有直接的入口進入演唱會VIP席,屏蔽了記者和瘋狂的歌迷,當然也意味着……
“你怎麽也來了?”兩方人浩浩蕩蕩的相撞,蘇月伶站在其中的最前方。
她身穿今冬巴黎最新款高級定制時裝,身後保镖、化妝師、助理、服裝師……總共二、三十號人,天後範兒十足。
這裏是蘇月伶的地盤,今天所有的一切由她做主,在停車場唯一的專屬通道和叛逆的親生女碰上了,她沒理由退避。
迎頭向前的結果就是……
“我怎麽不能來?”仰起頭,翹起下巴,錦瑟沒客氣的對她露出那種再熟悉不過的驕傲樣,小眼神懷疑的一斜,“難道蘇大明星演唱會的票賣出去還有不給人聽的說法?”
幾天沒見,又牙尖嘴利了不少,蘇月伶不屑冷笑,聳聳肩表示很輕松,“只要你坐得住全場,我完全沒有問題。”
遺傳基因的可怕之處在于,你永遠不會知道‘青’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勝出于‘藍’!
氣氛很是怪異。
這通道說大不大,可達官顯貴們都走這條,又是入場的時間,只消腳步停下來,很快就能聚集很多人,并且都是所謂有頭有臉的‘名流’。
環視周遭,許多在高級酒會、拍賣場,還有新聞上經常露臉的,保持低調深居簡出的,包括那天在KTV樓道裏主動遞名片的那個叫做‘習宇’的男人都來了。
圍觀群衆的檔次規格實在的高。
其實錦瑟也沒料到蘇月伶會當着衆人的和她擡杠,不過這感覺說不出的好,不想她來,她就偏要來!
“為什麽我不能坐完全場?”母女兩最相似的就是脾氣,刻薄話一句比一句更狠,“好笑了,難道天後太久沒開演唱會,怕唱砸了值不回票錢?”
“你這丫頭,怎麽說話呢?”不明真相的經紀人hold不住了,上前一步,本能的護着他的藝人,直接站到了錦瑟面前。
那是個消瘦的高個男人,穿着顏色粉嫩嫩的襯衫,看上去相當喜感,厚重的黑框眼鏡下,狹長的眼睛釋放着利益的光。
好容易女神點頭答應在S市開唱,不管這丫頭後臺如何,也不能讓大明星在演唱會前被刺激到。
蘇月伶的私生活他不知,但她的脾氣很差,沒準臉一黑,頭一轉,走人!說不唱就不唱!
他深有體會。
人剛壓過去,還沒開始以大欺小,只看見那小丫頭身後一道欣長的人影也随之而來,自然的将她護到身後。
“有什麽問題?”他問他,從容平靜,不難看出是在護短。
經紀人微怔,擋在跟前的不是別人,正是葉涵。
“什麽問題也沒有。”接話的也不是他,而是習宇,款款從蘇月伶後面走出來,那是另一座堅固的靠山。
前些日子沸沸揚揚的八卦,炒得轟轟烈烈的訂婚,都被一場演唱會的風頭蓋過,真正的較量,始終屬于站在背後風雨不可動搖的男人們之間。
于是立刻形成了兩種對立卻不尖銳的氣場,皆以護住身後的人為主要目的。
“演唱會快開始了,我看大家還是先入場吧,不要耽誤蘇小姐化妝。”間隔數秒後,習宇淡笑,然後擡眉似乎在等葉涵的意思。
“當然。”
葉家的主人莞爾,手臂帶過錦瑟準備入場去,身後忽然響起蘇月伶的挽留聲,“葉先生,可否在開場前借一步說話?”
她和他能有什麽共同話題?
還要借一步說話,天後開口,真真叫人心驚,連有恃無恐的錦瑟都忍不住顫了下,驚悚的向她親媽看過去,難道太氣自己剛才說的話,所以想把撫養權什麽的争取過去,管她進籠子好好教育?
“你別緊張。”掃了她一眼,蘇月伶那叫一個雲淡風輕,“多年前我曾經受到葉老太太的照顧,我只想與葉先生說幾句話,表示感謝,不可以麽?”
言下之意就是與錦瑟無關,可無關又為什麽要私下說?不過感謝而已,不能當着衆人的面?
所有人都好奇,好奇卻又不語。
不管怎麽樣,習宇的面子是要給的,葉涵示意讓錦瑟她們先入場,接下來的談話他奉陪到底。
演唱會前的小插曲,足夠平日就愛玩樂的貴族們消遣好一陣子,這便好心情的往自己VIP貴賓席走去了。
葉涵跟着蘇月伶去到她的專屬休息室,大明星往舒适的沙發上坐下,由特助送上比例調配适中、用來開嗓的新鮮檸檬水,然後才識趣的關上門離開。
“看來葉先生與淩家千金即将訂婚的傳聞是真的了?”抿了一口檸檬水,她淡淡然。
那語氣就像是早就準備穩妥,只等對方給與一個肯定的答複,然後利落的出招,一擊必中。
“蘇小姐想說什麽?”主動坐到她正對面去,交疊了雙腿,仰靠在沙發靠背上,葉涵也擺出慢慢談的姿态,某些事情上,耐性他是最不缺乏的。
“你別用商人談生意那套來對付我。”輕哼了聲,像是在笑,又像是嘆息,蘇月伶臉色肅然了些,“前些天的那些事你不會不知道是我搞出來的,錦瑟是我的女兒,你自然該知道我為什麽找你。”
不是說與錦瑟沒關系嗎?
葉涵默然,玩笑似的問,“我有虧待你的女兒嗎?”
若是真的虧待了還好說,親媽來問責,他當然要給個交代,問題在于這些年沒把小不點兒餓着冷着虧待着,這算哪一出?
“有句話古話是這麽說的……”不理會葉涵的調侃,蘇月伶說她的,“聰明反被聰明誤,你是聰明人,我做的所有,目的是什麽,你很清楚。”
大抵逃避是聰明人的通病,無法面對的,默默的給自己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心懷少許的期待,等待路人甲來拯救,若沒有,過了那一陣子,也許真的錯過了,也會當作是不屬于自己的。
其實争取,根本沒有争取過。
“葉涵,我很感謝你為錦瑟所做的一切,你給她的,我用盡下半生也無法彌補,可是你也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揚起眉梢,難得葉涵被這番直白的話激起波瀾。
在錦瑟的事情上他也會犯錯嗎?錯在哪裏?
他洗耳恭聽。
“原本錦瑟一無所有,是我将她丢在孤兒院門口,她恨我一輩子,不認我,無可厚非,是你将她從那樣的環境帶出來,給她一切,你的縱容是她猖狂的資本,可是你即将屬于別人,她獲得,再失去。”
沒有什麽比‘獲得再失去’的過程更加折磨揪心。
還記得年幼的錦瑟與他初次見面所說的那句話嗎?
又不是天天有糖果,那還不如不要吃,不吃就不會想。
當時她是多麽決絕,在害怕被再次抛棄的心情裏小心翼翼的等待着真正有心領養自己的人,既然他給了她一個比糖果還要甜美的夢,為什麽不讓她的夢完整,永遠也不要醒。
又不是沒有那個能力。
走出化妝間,不得不承認,葉涵的心情難以自拔的沉重。
蘇月伶戳中了他的要害,最後她說,“不要幻想那不是愛情,真正的愛情并非只在成年人的世界存在,更不要懷疑也許有一天等她長大之後對你的感情會随着時間淡去,是你将她帶出狹窄的世界,把自己融入她的生活成為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如果你要和她之外的女人厮守終生,在那之前請你讓錦瑟讨厭你。”
在曠闊的高空中保護雛鳥,是過早離開的母鷹唯一能做的事。
要讓錦瑟……讨厭他嗎?
等了許久,門外才有腳步聲遠離。
看來葉涵很沉重啊……
彼時化妝間內室的門從裏面被打開,大方偷聽完的習宇走了出來,絲毫未覺突兀,“你打算放棄了?”
這不像蘇月伶的性格,她以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現在還沒到亮底牌的時候,請葉涵做出讓錦瑟讨厭他的事,這不等于他們為此所付出的都要化成泡影?況且……習大總裁還沒有火力全開。
在适當的時候做适當的事讨心愛的人歡心,他最樂意不過了。
還是冷笑,放棄?那太瞧不起她蘇月伶了,人是篤定得很。
“葉涵舍不得,等着看吧。”說完懶懶的站起身來,漫不經心的掃了一眼今天出場時第一套服裝,簡約的設計,銀魅的色調,頗讓刁鑽的她滿意。
就這樣吧……
再給了習宇一個正眼,趕人,“你還不走?”
習大總裁識相的走向門口,一邊道,“那我們待會見。”
蘇月伶的演唱會不需要太華麗的舞臺,或者多炫目的燈效,連伴舞都能省去,只要那個人站在舞臺的中央,一只麥克風,一把穿透全場的天籁嗓音,空曠寂然,輕易洞穿內心深處冬眠的感動,尖叫聲都顯得太俗氣。
在這裏,你只要靜靜的聽就好了。
就連一直堅決否定蘇月伶所有全部的錦瑟也不得不承認,她的歌很美。
在那樣的歌聲和旋律中,躁動不安就此平靜,暫且忘掉了惱人的瑣事,你會感到很安全。
不知是第幾曲終了,忽然舞臺上所有的背景燈光都暗淡關閉,只留下一束追光燈将主角籠罩在其中。
此刻穿着黑色長裙的蘇月伶就好像黑暗中走出來的女神,波浪的裙擺向兩邊延伸了數十米,仿佛成為世界的中心,你甘願為這抹黑沉淪。
“下面我要為大家唱一首很多年都沒有再唱過的歌。”她掌控着一切,“那就是我的成名曲《摯愛》……”
那兩個字才剛輕輕的吐出,臺下一片嘩然。
已經不記得天後在多少年前的那天突然宣布,以後不會再唱這首歌,沒有任何解釋,那麽今天又是為何?
一向在公衆面前寡言,稱自己除了唱歌什麽都不會,應酬都顯得多餘的蘇月伶,鮮少的在自己的演唱會上坦然說起感情。
“很多年以前我愛上一個人,當然那時候我還沒出名,沒人認識我,只有他的認可是我前進的唯一動力,是他造就了今天的蘇月伶,而當時的我也以為《摯愛》會是我們的定情之作,我一定會嫁給他,不過……”
說到這兒,臺上高貴的女神抱歉的聳聳肩,似乎在告訴矚目着她的人,她也不過是凡夫俗子,也曾……愛,不得所愛。
話不盡然,說到此,結果如何已經明了,歌迷們紛紛喊話,請天後不要難過,他們會永遠愛她。
聽到呼聲蘇月伶滿足的笑,眼眸掃向一處,沉吟了數秒,接着道,“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幸福……”
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幸福……
清晰的看到來自舞臺上專注的目光,即便錦瑟只道這只是《摯愛》的第一句,她依舊難掩的顫抖起來。
只是希望可以幸福。
像是一句魔咒,一句諷刺,一句借口,一句形容她此刻深陷窘境的判詞。
希望,是心願還未得嘗前的期盼,就好像仰頭看湛藍的天空,心懷美好的空想着下一秒願望實現,然而一秒接着一秒,你期許的永遠不會來。
下意識的,錦瑟不受控制的側目看向坐在自己左邊的葉涵,他正以一種複雜得近乎沉淪的目光看着她,甚至眉間有輕微艱難的褶皺,就像是同樣受到那句只能算做歌詞的句子觸動,到底勾起了你哪根心弦?
然而不管如何悸動,他的另一側,那個女人的手永遠深陷在他的臂彎。
坐不到最後了。
背景音樂響起,錦瑟忽然很難看的沖葉涵笑了出來,“我要去廁所!”
起身,落荒而逃,身後是誰在唱:你的笑,是心中無法消磨的一絲暖,你的眉,是舒心醉人的彎月,你的眼,是黑暗中閃耀的星辰,命定裏的意外,意外中的美麗,一場別離,幾滴熱淚,換今生獨守,別太傷,我,依舊愛着你……
尖叫聲在尾曲結束時不可抑制的響起,空前高漲的氣氛從流沙體育館傳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錦瑟很窩囊的坐在安全通道的階梯上嘆息再嘆息,果然如蘇月伶所料的,坐不住全場……
想到這她又無奈的一笑,那有什麽關系?與讓她為之窒悶的事比起來,這真的不算什麽。
“錦瑟,難過了嗎?”溫倩好像隔空蹦出來似的,眨眼之間就在她旁邊落了座,語氣是那麽的……溫暖貼心。
她沒應聲,黑眸看向來人,帶着些許戒備。
潛意識裏認為,就算自己有多受傷,再該有多少人來安慰,也不該是眼前的人吧……她就是這麽覺得的。
溫倩自知錦瑟與她一直不鹹不淡,相處保持距離,其實并不适合此刻的談心,就算要談,也輪不到她。
獨獨按捺不住有限的時間,她只得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很誠懇,然後繼續道,“我知道你和蘇月伶的關系。”
緘默……
也許錦瑟太需要一個人說話,良久後她終于松懈,“也對啦,你不可能不知道。”
這個圈子裏的每個人都不笨,他們不說,并不代表無知,只因為那些事與他們無關。
從惆悵的情緒稍稍抽身,把小心思往溫倩的方向轉動兩下,錦瑟就能想到,她們認識那麽多年,沒有彼此知根知底的了解,對于一些禁忌和過往,想要知道的話還是很容易的。
就好像她長大之後也曉得溫倩當初借自己接近葉涵,成為所謂的‘朋友’也只是出于溫家對葉家財力和實力上的看好,一切關系靠利益維持着。
即便如此她并不讨厭溫倩和白莉莎,畢竟這些年這對姐妹花始終以陪伴的姿态偶時出現在自己身邊,扮演着普通朋友的角色,不太親熱,也不太疏離,人總是會需要這樣的朋友,也可以叫做正常交際。
錦瑟更清楚,這種關系聊心事很不合适。
館內再度安寧下來,空靈的歌聲響起,她不想回去,難得溫倩沒有像以往任何一個突發狀況的時刻,在事态還未再次擴大化前,優雅的起身,拍拍屁股走得幹淨利落。
她是那種永遠都會端足了架子,還能讓旁人看了打心底的贊一個有氣質的聰明女人,怎麽會看不出此刻錦瑟想自己安靜?
猶是這一次,溫倩看似有心自甘攪入混局……
“你想留下來安慰我嗎?”錦瑟有氣無力的話語裏不乏趕人的調調。
溫倩淡薄的笑回應了她,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動作。
錦瑟沒轍,自言自語,“我真佩服你啊,從小到大,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都可以維持原來的樣子。”
“那是因為我定力好。”這話有自我調侃的意味,當然也有同旁邊的小丫頭開玩笑的意思,“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在我們這樣的圈子裏,對誰殘酷都不能對自己殘忍。”
“就沒有你在乎的東西嗎?”只有在乎了才會深陷其中吧……
“你羨慕我嗎?”
“呃……現在,有一點吧……”她眼中的溫倩對世事一直都看得淡,好像這樣比較不容易受傷哦?
把頭偏了偏,視線斜斜的掃在錦瑟臉上,十四歲的少女,有着獨特純粹精致的美感。
那是女子在十八歲之後永遠找不回來的特質。
不可否認,現在的錦瑟已經很漂亮了,蓬松的長發,玲珑秀氣的五官,較好的身段,由內而外散發着的并不讓人讨厭的傲氣,大美人胚子的模子初步形成,只怕學校裏早就有男孩悄悄給她遞過八百回情書,等到她長大,将是很多女人的威脅吧。
溫倩很羨慕她,暗暗的羨慕。
然這種羨慕她絕對不會表現出來,因為她知,唯有讓錦瑟對自己的羨慕,才能達到那個目的……
現在的錦瑟,內心迫切焦灼的希望自己快點長大,她是多麽的恐慌,在她之前有別的女人成為那個男人生命中的無可替代。
可葉涵就要與淩素兒訂婚了,為此她極其沮喪卻要極盡隐藏,唯有陷入苦不堪言中,才會去羨慕看似對任何都淡薄,覺得如此活着會輕松好過的自己。
“給你個建議。”對她做完一番打量之後,溫倩平和道,“出去走走,不管是哪裏,可以自己去,可以邀朋友去,但是……”
後面那句話是用嘴型說的,如閨蜜之夜交換彼此心事的小秘密,溫倩和莊生一樣,早就看穿錦瑟藏在心裏卻藏不住表情的萌動。
似乎到了今天,沒有葉涵,錦瑟就無法獨立生存下去。
看完那口型,錦瑟立刻僵了數秒,顯然她難以承受溫倩最後那句話,可是真的沒有辦法,她是要她離開葉涵嗎?
怎麽辦啊……那顆被葉涵呵護得太周全的心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她不要離開他!
見她表情變得艱難,溫倩忍不住笑道,“怎麽是這種表情啊?我可沒叫你永遠不見他哦!你不是問我活得沒心沒肺的心德麽?我的做法就是讓自己擁有自己的世界,一個獨立的,可以讓任何人走進來,也可以杜絕任何人走進來,只屬于我的世界。”
說這話時,溫倩秀麗的面容上泛起得意之色,那是她的相處之道,使她常年在交際場立于不敗之地。
“我也可以做到嗎?”人家在自我肯定,錦瑟卻在自我懷疑。
她從六歲離開孤兒院起就住在葉家,根本不用擔心哪個角落今天餓死多少人,哪裏在爆發殘酷的戰争,股市崩盤,彗星撞地球,世界末日來到了……沒關系!
有葉涵在,一切萬事大吉!
“出去走走,開闊眼界,不是很好嗎?”溫倩是這個意思,轉而又問,“你就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還是說心甘情願留在S一輩子?”
“特別想去的地方……”錦瑟重複,雙眸放空。
仔細想想,貌似是有的,可那個地方還是與葉涵有關,而溫倩的意思好像是讓她出去見見世面……有點要她獨立的意思。
思想的獨立,比生活獨立更難。
“看你的樣子好像有哦!”不放過她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溫倩不動聲色的做着引導,“有的話就去吧,別想太多!”很灑脫開解,內心自認不諱的直奔那個主題。
“如果我要去的地方很遠呢?”錦瑟無助的看向溫倩,眸色裏有請求的意思,“那個地方也許他們都不會同意讓我去。”
“是‘他們’還是‘他’?”少有的,她拆她的臺。
又在她還沒來得及做解釋前搶白的鼓勵道,“我始終覺得你太依賴葉涵了,這樣不好,人雖然是群居動物,可也是獨立的個體,我們的思想,行為,環境,成就我們做一個怎樣的人,如果把人生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在另一個人身上,得到回應固然是幸運,得不到呢?”
誰能保證葉涵會一輩子寵愛錦瑟?
誰都不能保證!
錦瑟是聰明的孩子,溫倩這番溫潤卻極具說服性的話一點就通透了。
她早就意識到葉涵是生活中的不可或缺,只不過是否真如溫倩所說,即便群居,你依然是獨立的個體……
即便沒有直白的告訴你,也許有一天葉涵會徹底離開你的世界,此時此刻,錦瑟已然領悟。
“我……”她把下巴磕在卷起的膝蓋上,下垂的雙眼看着腳下灰色的石階,猶豫中決定,“我想去那個地方,不過……”
再擡起頭再看了溫倩一眼,做賊心虛似的笑了笑,如果讓她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還是和葉涵有關,她會不會覺得她很沒出息?
可已經決定了,錦瑟想去尋找葉涵的從前,那個她所不了解的過去!
“你是想拜托我幫你忙?”溫倩循循善誘,做得滴水不漏。
“不是的。”出乎意料的回答,小不點兒有自己的想法,“我已經有主意了,今天謝謝你哦,聽我發牢騷。”
“不告訴我你的主意嗎?”她眼裏充滿了好奇。
她卻沒打算把心事一一告知,之前籠在小臉上惆悵的陰雲一掃而空,轉而露出頑皮的笑,“溫倩姐姐,你今天很八卦哦!”
猶如被電到,溫倩被殺了個回馬槍,上了柔和妝容的臉孔有些僵硬,數秒後婉轉道,“臭丫頭……我這是在關心你開導你好不好!”
“安啦!”錦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情緒已經調整過來了,“我先回去了哦,免得他們擔心。”
“去吧。”
始終不親厚,始終隔着難以言明的距離,若真是朋友,她會下意識的防着她嗎?
心事,不是誰都适合訴說。
……
第二天漫天飄的新聞報道的都是蘇月伶演唱會的空前盛況,而錦瑟卻把自己反鎖在小書房裏不許任何人打擾,還要讓讓悟空全天候蹲守在書房外把風。
鬧不明白她在做什麽,那神秘的勁頭,就好像一夜之間被招攬進國家某個從未曝光的秘密機構。
瞧我們小不點兒多天才啊……
幸而葉家上下無人有多餘的心思去擾她,葉涵與淩素兒的訂婚禮就在葉宅舉行,只邀請少數親友作為見證,雖低調,但藍婧姝慎重吩咐過,一切都要最好的。
這種時候,少小姐不添亂對他們來說便是最大的恩賜。
“大小姐!今天是香橙和木瓜,還有奶茶和巧克力慕思……”随着興致高昂的話語聲,孫哲勝把下午茶搬進小書房,化身居家小男傭,狗腿的對錦瑟獻殷勤。
“嗯,放那吧。”面對電腦,大小姐頭也不回,想到些什麽就在鍵盤上快速的輸入,按下‘Enter’鍵搜索,把覺得對自己有用的用筆抄在小抄上。
認真得不得了,無間葉涵悄悄來觀望了一次,還以為小惡魔在學習……
忙活好久就得那麽句無關緊要的話,悟空幹脆懶洋洋的往沙發裏那麽一栽,雙手枕着腦袋,風涼道,“葉涵不會讓你去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死心?
若連這點追尋的小希翼都要被扼殺,錦瑟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情來攪亂,她不再任性的原因是不想給葉涵再添煩惱。
至少在那場訂婚禮還未開始前,讓她離開這裏,去一個她想去的地方,況且……
扭轉脖子看向身後沙發上幸災樂禍的孫哲勝,錦瑟冷哼,“你不是巴不得我去泰國,好幫你拿到拳王的簽名麽?”如果她去不成,他這個小粉絲的希望也破滅了。
‘噌’的從沙發上彈起,悟空又開始上竄下跳,“你去了真的會幫我拿簽名?”
從小他就酷愛搏擊類運動,現在正好是一年一度的冬季拳王大賽,曼谷那邊熱鬧得很!不能親自去瞧一瞧,得到拳王的親筆簽名也賺到了!
想起從電視裏看到的熱血沸騰的搏擊畫面,他雙手握拳,腳下亂蹦亂跳的開始在空中比劃。
移開椅子,錦瑟繞過過于興奮的孫哲勝,走到茶幾前拿紅茶來飲,間隙抽空道,“如果我能去成,又正巧碰上的話……”或許她真的會幫他要簽名,對吧?
接收到她授意的小眼神,從小在學校都是霸王的悟空就像是見到如來佛祖,做了個敬禮的姿勢,“首長放心!小的一定不負衆望,為首長把關!”
罷了精神抖擻的小跑向門邊,他比錦瑟大三歲,又不喜歡她,卻心甘情願惟命是從,不得不說人心這種東西真是……只要抓到弱點,實在是好控制啊!
十七歲的孫哲勝彼時已經有為這個小妹妹一輩子做牛做馬的覺悟了。
到了門邊,想想他覺得不妥,又問錦瑟,“不能讓葉涵知道,和你熟的人和他更熟,我就不問你有多少錢了,護照你打算怎麽辦?”
這些問題錦瑟已經來回考慮了很多次。
孫哲勝說得沒錯,她認識的人和葉涵都熟悉得不得了,不管告訴哪一個計劃都會宣告破産,現在最直接的問題有兩個。
首先她沒有護照,國家明文規定,未滿十八歲出國,需要監護人陪同到出入境管理局辦理所有手續。
在監護人的概念上她就是模糊的,記得剛到葉家時歐陽清楣想收養自己,結果碰了釘子知難而退,理論上葉涵應該是她的監護人,可過了那麽多年了,那些手續她是一丁點兒都沒見過,豪門總有特權,就算葉涵當初沒有辦理領養手續,她不也在葉家住了八年麽……
所以真到了關鍵時候,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麽拿到這張出國的通行證!
其次就算有了護照,她所掌握有關葉涵的信息少之又少,光靠從左左那兒聽來的寥寥數句,她到了曼谷看着人海匆匆都覺得迷茫不知從何下手,真是說起容易做起來難。
“錦瑟啊……”見到葉家橫行無忌的小惡魔陷入沉默,孫哲勝适時勸她道,“葉涵不讓你知道肯定有他的原因,也許他的過去沒有你想的那麽好呢?”
她從沒說過想要了解的是葉涵美好的過去,“可是我就是想知道。”
錦瑟想了解葉涵,并不單是他看似光鮮的那一面,他的曾經,無論那些過往有多不堪回首,甚至于他來說是場驚悚的夢魇,她都不會選擇避而不見。
去了解,對她來說,更意味着分擔。
葉涵的心太沉了,如果他決定隐藏一輩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