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養了只小白眼狼 (2)
過電話,她還信誓旦旦的告訴他西安多值得游玩,即便只是看着那背影,都足夠令錦瑟渾身顫栗,一種謊言被拆穿的緊繃,一種意想不到再見面的方式,甚至……
她才發現原來心底裏早就有了抗拒不願意再回去的心思。
如果不是他找來,也許,那是個極有可能發生的也許……
走在最前面還在交談的兩個混混聽到後面的響動,回頭看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立刻變了臉,一邊走回來,一邊用兇神惡煞的語氣威脅着什麽。
葉涵沒有回身給錦瑟任何信息,抓着她的手腕一動不動的站定,身後的人呆呆看着他的後腦勺,陷入前所未有的放空狀态。
而後兩個混混才走進他們一米左右的距離,被拽着的小不點兒感到葉涵有了動作,兇狠的一腳,再殘暴的揮拳,沒有任何前兆,肩頭都沒搖晃太多,靠近的人已經倒下,哀嚎,爬也爬不起來了。
她目瞪口呆,沒來由的想起八歲那年類似的事,只是這一次,禍是她闖的,他千裏迢迢跑來善後。
“走。”攬過錦瑟的肩頭,他只吐出聽不出情緒的一個字。
錦瑟悶頭聽命,轉身才發現不遠處莊生和北堂墨勾肩站着,左邊的仍舊是嬉皮笑臉的欠抽樣,擺了副‘小場面不用他出手’的嘴臉,看戲!
右邊的酷得一如既往,嘴角輕微冷冽的弧度,看葉涵的眼神不乏欣賞,是在欣賞什麽呢?他彪悍利落的身手?
沒多餘的空閑去深究,看到停在巷子外的車時,錦瑟才找回點真實感,被塞進車之前偷瞄了一眼葉涵,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是……沒表情!
當下又是一顫!
咽下唾沫,思想湧動。
嗯……現在的關鍵問題在于:她被逮住了。
事實上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錦瑟只見過葉涵動手兩次,一次是八歲那年,一次就是今天,剛才。
突然出現已經夠詭異,按照時間計算,早上他們通話的時候他已經到泰國了,她可真是自尋死路啊……
車裏,北堂墨照舊坐在副駕駛,莊生則作為緩沖被夾在那一大一小中間充當精華之物,奈何這位‘緩沖’可沒那麽敬業。
“小媳婦兒,西安好玩麽?”
人類欠扁的極限被莊四發揮到不可逾越的頂尖水平,錦瑟本能想和他拌,偏過頭就看見坐在另一邊的葉涵,頓時就奄兒了,她才是底氣不足的那個人。
低下頭去玩手指,還不知道要被怎麽教育呢。
她越是這樣,莊生越來勁,佯顧車窗外,又逗她道,“哎呀,這兒好像不是西安吧,沒見兵馬俑也沒有古長城,不過人妖倒是有幾只,快看快看!那身材真是……火辣!”
“閉嘴啦你!”
轟的一聲……
車的後方遭受劇烈的撞擊!
車裏的人被震得不受控制的往前傾,司機更是一頭撞在擋風玻璃上,當下頭破血流。
錦瑟頭暈目眩的被莊生拉回原位按在自己懷裏,車還在行駛,北堂反映極快的伸手到方向盤上想調轉車頭,混亂中只聽到葉涵一句‘來不及了’。
随着車胎在路面上摩擦發出的許許多多的怪聲,面前三條路上一下子湧出七、八輛不同的車将前路堵住,更有一輛瘋狂的迎頭撞了上來,又是‘轟’的巨響,輕煙騰升,玻璃碎了滿地,終于停了下來。
“沒事吧?”莊生被颠得五髒六腑都擠在一起,難受的咳了幾聲,忙去查看錦瑟。
小丫頭被撞懵了,擡起頭來表情也是茫然的,只覺得突變來得太快,雲霄飛車的起落裏根本無法反映。
“你們留在車上。”看了車裏和周遭的情況,葉涵平靜的說,他知外面的人是沖着自己來的。
言畢打開車門準備下去,靠右側的衣角就被扯住了。
錦瑟還趴在莊生腿上,他一米八的身高,擠在後座裏也算小山似的障礙物,可身側的人就是不管不顧,隔着他伸出爪子抓住另一端正要下車的男人,死活不肯放手了。
頓時莊四有了一種自己變成小三兒的錯覺。
“放心。”看了眼抓住自己衣角的小手,再看看錦瑟充滿擔心的臉,本來還在心裏合計着怎麽收拾她的人僵硬的表情也軟化了,沖她寬慰的笑道,“要是有事的話剛才車就翻了。”
意思就是告訴她,有心人要他們死,根本用不着費那麽大勁還給他留一口氣。
這算是什麽安慰啊……
莊生苦笑着故作輕松的附和,“沒事兒。”又意味深長的看向葉涵,“Chatree比你還寶貝咱們涵少爺。”
……
Chatree,看上去只是個普通的泰國本地男人。
五十多歲的模樣,長相平庸,不超過170的身高還帶着微微的發福,皮膚黝黑,穿着海島風情的花襯衫,脖子上挂了金鑲玉的觀音,除了頭發有斑白的痕跡,在葉涵的印象中,沒有變化太多。
“好久不見,默!”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話,他對站在自己對面的男人笑着招呼。
那是他手下曾經最能打的小孩,只要見過默在拳臺上的歇斯底裏和致命沉默的瘋狂,一輩子也忘不了。
即便現在這個孩子長大了,成為另一個國家某個城市的富家權貴,在Chatree的眼裏,葉涵仍舊是默,那個願意為了一只雞腿将對手打死,不會說話的默。
“好久不見。”如果可以的話,葉涵一輩子都不想再與這個人見面吧……
無關活在最底層的過去,而是抗拒。
每天被饑餓和暴力圍繞,只要站在那個四四方方的臺上,除了擊敗對手,你別無選擇。
“你會說話了。”Chatree的眼睛似鷹那樣緊盯着他,考量,審度,然後抛出目的的話引,“不止學會了說話,還穿得像個有錢人,不……你本來就是有錢人,為什麽還要回來呢?”
Chatree無法出境,就算能,他也不會為了一個孩子追到陌生的異國,當年的默只不過是一只他輕松圈養用來賺錢的小獸,失去了固然是損失,但也不會太可惜。
留給他的,最多的還是深刻。
默在拳臺上的表現太讓Chatree難以遺忘,那種無關信念的堅毅,為了不再挨餓而用命去拼,沒有在乎的,也沒有畏懼的,甚至,是沒有靈魂的。
默是活在拳臺上的獸,只有站在那個地方,他內心最真實的一面才會徹底激發暴露。
就算後來無意中看到有關葉家的新聞,一眼就認出那個孩子,始終,他沒有将他當作人來看待。
這一點,葉涵已經從他看自己的眼神裏察覺。
從來都沒有。
移動身形擋住Chatree的視線,不讓他和車裏的小不點兒有任何眼神接觸,“你想怎麽樣?”葉涵問,直入主題。
有那麽在乎嗎?
既然如此……
“幫我打一場拳賽,贏了,我們之間一筆勾銷。”
……
洛坤府市最奢華的酒店大廳,北堂墨去辦理入住手續,莊生則跟在葉涵身後各種咆哮,“你是不是瘋了啊?打拳賽,你以為你拳王啊?”
走向電梯的男人回頭瞄了他一眼,神色裏帶着笑意道,“我不是,和我打的那個是。”
莊四一窒,瞟了眼和葉涵并肩走着,不時偷瞄身旁人的錦瑟,估摸小媳婦兒這會也是心驚膽戰了吧,聽到葉涵要和拳王打,都吓得說不出話了,忍着要崩潰的情緒,他又道,“有多少年沒活動過了,就那胳膊腿哪兒禁得起拳王折騰?再說你都二十四了!”
“二十四不正好麽?”這年齡正是拳手的黃金時期,他葉家公子壓根不懼。
站定,莊生不追了,“所以你真的要去?”
葉涵也停了下來,轉身用下颚往他身後指了指。
人回頭看去,酒店休息區的沙發那邊不知什麽時候全坐上了穿着混混風格的小青年,大門外面還停有兩輛面包車,依稀能見到裏面也是坐滿了人。
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我欠Chatree一條命。”為他打一場拳賽,然後還清這個人情,很值得。
推着錦瑟進電梯的時候,葉涵還問小不點兒有沒有餓,想不想吃點宵夜什麽的,錦瑟滿臉堆着憂愁,把頭搖了再搖,接着兩個人就到樓上房間休息去了。
莊生目送電梯門關上,然後長長的舒出一口氣,還是覺得不舒服。
辦好入住手續的北堂墨剛走到他旁邊,就聽他陰森森的問道,“解決Chatree要多少錢?”
“喔……按照市價來算,大概在兩百萬美金左右。”回答得相當認真。
“那也不算太貴嘛……”掂着下巴,這方人跟着認真的思考上了。
涼飕飕斜視過去,北堂墨又道,“不過之後可能會惹來泰國警方和國際刑警調查,不能回國,還要被嚴密監視。”
“那還是,算了吧。”
冬季拳王大賽縱然使Chatree的黑市拳賽因此變得異常火爆,可那點收入還不夠彌補他在外圍輸的冰山一角。
如果辦一場低調而高規格的拳賽,把有錢人吸引到此,讓默和剛獲得拳王稱號的新星打一場,誰能料想到結果呢?
讓莊生最不确定的是,Chatree真的想靠葉涵贏得比賽賺回之前外圍輸掉的那些?
他還記得之前Chatree看葉涵的眼神,那根本不是在看一個人,那雙被世俗利益熏染的眼眸裏充滿了*,期待的是另一種結果,要意料之外,要驚喜中的驚喜!
也許,想看的只是曾經殺人的小獸蛻變成豪門公子後,再度站上那個地方,喪失人格的搏鬥。
多殘酷啊……
于是兩條英俊潇灑的背影站在電梯前發呆,誰也沒去按,過了良久莊生忽然道,“你覺得,我們家涵少打得過拳王麽?”
“要打了才知道。”北堂墨酷酷的答,心裏早就翻湧起伏,無法平息。
莊四想哭,到那時候就晚了……
……
洛坤府的夜色有令人沉醉的魔力,錦瑟蹲在三十多層高的陽臺上看了半天,曠闊的夜景和浩瀚的星空還是沒能讓她抒懷。
葉涵在隔壁的客廳打電話,有些重要的事情不能因為離開而耽誤,所以進了房間,小不點兒就獨自跑到這兒來反省發呆,暫且無人來訓她。
等到男人得了閑,開門進來時,就見陽臺上一抹蹲着的背影縮在那兒形成一小團,因為離鎏金镂空的護欄太近,那姿勢,讓他覺得她好像在考慮要不要跳下去。
“怎麽了?”直徑走到大床那兒躺下,打直了長腿,雙手交疊到到腦後枕着,他斜斜的看陽臺上那小團,“尋思着想跳下去試試?”
聽到某人半消遣,半諷刺的話語,錦瑟回頭給了他個幽怨的眼神,“我倒是想……”頓了下又道,“可是不敢。”
如果她敢,她肯定跳下去解脫到底,這樣就不用懊惱的恨自己來到這個地方,害得葉涵要打和拳王打拳。
這兩天一路尋來,所見所聞驚心動魄,她感受到的他的過去,殘酷如同鈍刀剜心,再讓他站上那個拳臺,承受的豈不是更重?
悔恨交加的情緒煎熬了整夜,她真敢跳下去的話,早就自我解決了幹淨。
“知道錯了?”
身後是誰的聲音,那麽熟悉,又那麽風涼,冷飕飕的,教訓意味十足。
她多想像從前那樣拍着桌子和他叫板,可卻又是她将他拖回了過去。
明明葉涵都和淩素兒訂婚了,還千裏迢迢的招來,她可真是個麻煩精啊……
“我知道錯了。”埋着頭,極小聲的,眼淚珠子掉到了陽臺的地板上。
唉……
看着那小團背影抽搐,葉涵心裏也一抽一抽的,怎麽又哭了?他倒寧願小不點兒跟以前一樣和他對着鬧。
最怕的就是變成現在這樣。
“知道錯了就過來吧。”
這邊話音方落,那邊如蒙大赦,起身不顧已經麻掉的腿,歪歪扭扭的走過去,撲進已經伸開雙手的懷抱,放肆大哭。
她真的知道錯了,一切還來得及嗎?
……
在葉涵的記憶中有一件關于錦瑟小時候十分時刻的事。
那時她剛入住葉宅半年,他每日忙碌于風華的繁雜瑣事,根本沒有太多時間親自照顧她,即便如此,小不點兒已經開始學會對他撒嬌,比如……纏着他說個睡前故事之類的。
那天晚上回家的時候,聽傭人說少小姐晚飯時不小心打碎盤子割傷了手,女孩兒家怎麽會不嬌氣?原以為會哭,明明黑色的瞳眸裏眼淚都快泛出來了,可她就蹲在桌邊用另一只手緊緊握着那只冒血的手指頭,硬生生的又憋了回去。
後來呢?葉涵問。
後來,傭人們只好變着法誇少小姐好勇敢,還悄悄多給她吃了一塊飯後甜點。
那時候,錦瑟還在換牙呢……
他在三樓偏廳找到她,為她檢查傷口,她把包紮得嚴實的手指頭給他看,滿臉委屈的樣子,他順口問了一句,你為什麽不哭?
她恍若無事的‘哦’了聲,說,你都不在我哭了有什麽用啊。
罷了繼續埋頭看她的故事書,葉涵哭笑不得。
才知道這門子事也要看對象發揮。
其實,錦瑟很早就無意識的明白了眼淚的價值,并不是對每個人流淚都會得到想要的寬慰和呵護,葉涵無條件的寵她,縱容她,是她撒潑耍賴的資本。
因為有了他的庇護,她才能為所欲為。
這些天嘗到的苦頭,受過的冷眼,還有找尋了有關他過去的苦楚,積壓在心底,越了解葉涵兒時的過往,越感到悲傷難過。
他被葉家找回的時候也不過十四歲,和她現在一樣大,不會說話,不與人有任何交流,非人的生活将他蠶食得只剩下軀殼。
兩年後,他們在孤兒院相遇,那時他已經能與麻煩的媒體打交道,還能用糖果哄她順從自己,就算當時還只是權勢的傀儡,可好不容易……終于有了正常人的生活,擺脫過去,以全新的姿态獲得新生,都過了那麽久了,卻被她這次沖動的旅行打破。
現在的葉涵還可以站在那個拳臺上打拳嗎?
無關輸贏,她害怕的是他為此再次受到傷害,而這一切,由她帶來。
哭了很久很久,起伏的肩膀漸漸平複,葉涵覺得自己胸口濕了一大片,找到了錦瑟,最多的還是放心,自然,他也知道她說‘知道錯了’是錯在了哪裏。
真是,傻丫頭。
用手替她把額前的亂發整理平順,露出的小臉因為哭得太久跟熟透了似的紅,沾了淚珠子的睫毛耷拉着遮蓋了眼睛裏的光華,哭是一種釋放,他所不介意的,是她還能這樣在他面前大哭。
“為什麽要騙我,一個人跑到泰國來?你知道這樣做有多危險嗎?”先前擺出的冷臉都是吓唬,葉涵根本不舍得真正狠下心揍她一頓,更多的是擔心,只有擔心。
錦瑟愧疚難當,整張臉幾乎都要陷進被她哭濕的他的衣衫裏,悶聲悶氣的說,“我從左左那兒聽到的,就覺得……好奇,想多知道一些,又不敢直接問你。”所以她只好自己找來了。
“你對我的過去有那麽好奇嗎?”他訝異,眉頭不禁折起,這個細微的動作,在以往面對多少阻礙的時候都不曾顯露,唯獨對錦瑟,他輕易承認會心甘情願的為之頭疼。
他不解的問,“為什麽?”
在他和淩素兒訂婚的時候,她竟然為了了解他不堪的過去跑到陌生異國,究竟是怎樣的理由才能推動于此?
不用她詳加描述,那個充滿了犯罪、*、金錢、死亡,醜陋的世界,*裸的呈現在眼前,沒有任何遮掩。
她獨自面對,要多大的勇氣……
這一刻又沉默了,她把臉深埋,逃避他的注視。
竟然是那麽難以啓齒。
葉涵默然注視,平靜的隽容令人無法看穿內裏的萬千思緒,彼此緘默的僵持了良久,既然她想知道……
“我小時候不會說話。”
具體是多小,他已經不記得。
錦瑟微微擡起頭略帶詫異的看他,沒想到葉涵會主動講起過往,他回以一個‘沒關系’的眼神,淡淡的笑了笑,繼續道,“最開始我也住在孤兒院,具體在什麽位置,現在讓我再去找,恐怕都找不到了。”
記憶裏只剩下破碎的畫面,灰色的牆,生鏽的鐵門,常年壞着無人來修理的秋千,炎炎夏日,蟬鳴聲裏站在樹蔭下等待領養的人。
那樣的生活,那種感受,他經歷過。
那時的他究竟有幾歲呢……
小不點兒揶在他懷裏,他空出一只手輕輕拍着她的背,看着奢華的房間的某處,視線裏閃現交錯的是當年最深刻的每一幕。
腦海裏努力搜尋,想将它們拼貼完整,緩慢的敘述出來,“後來一場暴雨把那兒全毀了,當地政府向幾個村募捐了一筆錢打算重建,結果有一天晚上,院長攜款私逃,我們就再也沒有去處了,那時,整個孤兒院有三十多個孩子吧……年齡大的就自己出去謀生了,和我一般的流落在不同的村子裏,每天為大人做簡單的活,換些食物,晚上睡在廢墟裏……”
那是屬于他的過去。
不堪回首。
想起了某些片段,葉涵低眉淺笑,并無厭惡曾經的神色,再睨視錦瑟,她仰頭望着自己,表情裏帶着或多或少的緊張,将故事聽得很認真,漆黑的眸中暗湧似流沙般悄然變化,他洞悉。
“不過那段日子沒有約束,白天幹活,玩耍,在河邊釣魚,晚上和夥伴們躺在自己整理得似模似樣的床上看星星,我們還養了一只流浪狗,偶爾還會有好心人給我們送吃的和穿的,那時候我想,就那樣過着,也不錯吧……”
簡單的生活,也可以是一種幸福。
無法左右自己的出生,那麽在允許的情況下,努力讓自己快樂,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事了。
沒有人會想到如今葉家呼風喚雨的主人曾在少小時的願望如此平庸,他現在擁有了很多,過去,完全可以摒棄。
“那再後來呢?”她小聲問。
“再後來啊……”他面帶着柔和的色彩,用講故事的口吻接着說,“我們遇到了泰國有史以來最熱的夏天。”
印象裏莊稼全都枯死,地上寸草不生,村子附近的溪水幹枯得只剩下一道道的痕跡,不斷有人被熱死,也沒有人再顧他們去幹活,更無好心人送食物、衣服,還有水去,年幼的孩子們無法改變困境,日複一日的躲在陰涼的地方無休止的等待,往往一覺醒來,身邊的小夥伴已經在睡夢中沒了氣息。
絕望在蔓延……
“旱災持續了兩個月,好像是有一天,一個下午,我記得那是最熱的一天,空氣裏能看到熱浪在湧動,雲很厚,把天壓得很低,悶得蟬都不再叫,Chatree就在那時候出現了。”
幾輛高檔的面包車停在那片廢墟外,奄奄一息的孩子們雖然好奇,卻已經沒有圍過去的力氣,那些衣着光鮮的大人們從車的後備箱拿出泡在冰塊堆裏的汽水,還有新鮮可口的面包。
他們以為祈求救贖的心聲被聆聽,Chatree如同提前降臨的聖誕老人,立刻成了孩子們心中的救世主。
“他把沒被熱死的全都帶了回去,一個也沒落下,給我們換新的衣服,新的住所,比在孤兒院時還要好,第一天晚上的睡前,每個人喝了一杯牛奶,可是第二天,我們被領到拳館,才知道被帶到帶回來是為了什麽。”
閃爍的白織燈,簡陋的訓練室,垂吊的沙包,弱小的拳頭無法撼動,兇狠的教練,一巴掌就能把你拍翻在地,爬也爬不起來了。
從那以後,只有無休止的訓練,所有人被編上號,排在金字塔的圖表裏,最頂端的可以住在屬于自己的房間,穿嶄新的衣服,舒适的鞋子,三餐無憂,而最底層的只能和其他孩子一起擠在潮濕狹小連窗戶都沒有的房間,睡在只鋪了涼席的地板上,半個月洗不上一次澡,每天光着腳練拳,做不完訓練就不能吃飯。
他們誰也不知道那樣做究竟有什麽意義,是否真的能像Chatree說的那樣,有一天能站在拳臺上靠自己的一雙拳頭賺大錢。
事實上,孩子們只想回到那片村落附近的廢墟,就算被熱死也好,至少能遠離殘酷的城市。
試過逃跑,無一例外的被抓回來,然後一場毒打。
如果那天Chatree沒有去到那個地方,葉涵早已經不存在,他的出現,卻改變他之後的命運,纏繞一生。
每天循環着用拳頭說話的日子,周而複始,開始慢慢的沒有期待,意志在麻木中被吞噬,只曉得教練說‘開始’,你就必須像按下開關的機器,對着沙包猛打,只曉得放在竹筐裏的食物剛落地,你就要拼了命擠過去搶,晚一步就要餓許久,那種肚子空癟得只剩下空氣的饑餓感,他再也受不了了……
“那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年。”葉涵自己都沒留意到,說到這時,他富有光彩的眸子已經暗淡,變得更加深不可測,像是會吃人的黑洞,無論多強多刺眼的光投射進去,也無法将其照亮,那是他內心無法被拯救的黑暗。
“Chatree很久沒出現了,他一來就把所有人叫到了一起,然後把一只烤得金黃還在滴着香油的雞腿用細繩吊起,懸挂在我們面前,我記得他說,你們今天比賽,誰能贏,這只雞腿就歸誰。”
原本早就熄滅的期待重新被燃起,誰都想吃那只雞腿,可是好吃的只有那一個,想要的話,就憑拳頭憑那副瘦小的血肉之軀去搶奪。
凡事皆有代價……
他再度低頭看小不點兒的表情,那麽多年了,錦瑟極少有今天這麽安靜的時候,在他的身邊,向來叽叽喳喳的都是她,連怄氣吵嘴都要鬧得驚天動地。
今天,她歸于安寧,為了那個一心追尋到此的故事。
卻不知道,還未到結局,已經足夠殘忍。
“你最後贏了嗎?”她在心裏默算,那時候的葉涵……有八歲嗎?
“贏了。”他輕松的笑,頭往一側偏了下,而後笑容在回憶裏慢慢枯萎,那是他沉默的開端。
擡眉間,葉涵凝了小不點兒一會兒,忽然問她,“錦瑟,你喜歡我嗎?”
錦瑟立刻輕顫了下,因為是被他抱着的,只是顫了下就不敢再動,她不知所措,伸着脖子和他對望,心事輕易被說了出來。
原來他是知道的啊……她喜歡他,已經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每當他對她展露與別人不同尋常的微笑,她都能察覺身體裏暗自變化的心跳,每次看到他和年輕漂亮的女子談笑風生,她必然要變了法的惹他不高興吸引注意,可真到了他要訂婚的時候,她只敢躲在角落裏觀望,生怕一個不小心壞了他的人生大事,引來不喜。
她別扭得極其不自然,葉涵卻還是用寵溺的眼神溫柔的看她,那是種無限度的縱容,對別人,永遠都不會有。
“一共有十二個孩子,包括我。”他又說,語氣突兀的變得低落,絲毫不像那位意氣風發,鏡頭前永遠完美的葉家主。
“只有一個人能如願以償。”
兩兩分組的對打,為了那只誘人的雞腿,必須完整的贏下四場,對成年的拳手來說都已經嚴重超出負荷,一群還沒長大的孩子,一個令人絕望的結果,然後用所有去拼。
“老實說,那只雞腿的滋味,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嚼起來像木渣,味道是腥甜的,那是血,我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血,還是最後一個對手的,”他頓了一頓,眼神裏跳躍着恍惚的光,“我只知道,我将他打死了……”
等他狼吞虎咽的吞下整只雞腿,顧不上卡在喉嚨裏的疼痛感,再去看還倒在拳臺上的最後的對手,當人其他人發現了異常,湧了上去,看過之後高聲告訴Chatree那個孩子已經斷氣,Chatree壓根沒有表現在意或者驚詫。
“他只淡淡的揮了揮手,說知道了,命令手下去處理,他從椅子上起身,走到我面前,告訴我,以後只要我每贏一次,就能像今天這樣吃一只雞腿。”
長久的沉默後,回應Chatree的是僵滞的小孩在震驚平複過後木然機械的點頭,從此不再說話,從此,周遭所有人視他如怪物。
這是葉涵的故事,他的過往,他讓人費解為何總是令旁人覺得沉重背負太多、難以釋懷的原因。
“我殺過人,在我七、八歲的時候。”
而現在二十四歲的他,仍然無法擺脫在他身上發生過的真實。
他的沉穩,深不可測,難以琢磨的每一個神情,在面對無數壓力表現出來的釋然,在遭受各方質問時輕松的聳肩,都來自于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
過去造就了現在的葉涵,同時帶走他生命裏所有的光彩。
人有欲,活着就是一種*,本能的求生,渴望還能等待下一個明天,即便卑微,摒棄了人性,都無所謂了。
“這樣的我,你也喜歡嗎?”他低頭看她,淡淡的、簡單的神情,沒有任何掩飾。
僅僅是個被抛出的問題,不需要回答,他已經幫她做了決定。
錦瑟動也不動的望也哈的眼睛,他平淡的講述早就在她心裏激蕩起漣漪,不知該如何去應對。
已經相處了八年,他看着她長大,她伴随他成長,未曾想,在遇見之前,他已經有過最深的絕望。
她獨斷沖動所追尋的,是他痛苦壓抑無法釋懷放過自己的根源。
喜歡嗎?
還是要她知難而退的放棄?
可是這個懷抱太溫暖了,她所熟悉的他的表情太溫柔了,要她怎樣回答他才能好過些?
難道只有……順從了他的意思?
猶豫時,葉涵主動松開了雙手,坐起來拉過薄被仔細的将錦瑟裹好。
流暢的動作,在他們的世界交織在一起後重複了無數次,唯獨這次讓她感到恐慌。
“你不會不要我了吧?”她像個迷途知返的孩子,帶着悔不當初的心顫顫的問,為什麽感覺他在疏遠自己?
“不會。”坐在床頭,葉涵的臉被臺燈的光籠罩,好看的眉眼被暈得有些模糊,昏黃柔軟的輪廓,儒雅淡然,毫無菱角。
他伸手去擦掉她無意識掉下的眼淚,一如從前任何時候。
“你想要什麽都給你,只要我辦得到,做你想做的事,闖禍也好,只要別總想着惹我生氣,就像最開始我們說好的那樣。”他說着就露出純粹的笑,暗黑的眸閃爍出細碎的光,有了新的期待,“你現在還小,‘喜歡’什麽的,其實很模糊……等到你長大了,會有遇到更多的人,會有更多的選擇,所以……”
他願意為她的成長保駕護航,等到她不再需要他,無條件的成就她的幸福。
罷了,站起身,離開之前不忘留下一盞溫暖的小燈。
錦瑟僵滞。
在他轉身的數秒只剩下伸出手緊抓的反映,猛的翻坐起來,緊緊的抓住他的衣角,裏就是那麽告訴自己的,死都不要放手!
如果現在不抓住的話,以後都要失去了……
“做什麽呢?”背對她站着,葉涵沒回頭,幹燥的嗓音裏有無可奈何,也有隐忍的苦澀,“別太任性了,我……”
“那也是你慣出來的!”就是不放手,就是要任性怎麽了?她理直氣壯,紅着眼睛狠狠的說,“你怎麽知道以後我就會喜歡別人?憑什麽不能喜歡你?憑什麽因為我小就說我不懂?我現在喜歡你長大也你喜歡你我就是喜歡你!”
随着越來越大聲的話語,最後幾乎用盡力氣去吼,扯住他衣服的手也更加用力。
她還沒長大呢,難道沒長大就不能喜歡?是誰規定一定要長大了才有資格說喜歡?是誰判定不成熟的喜歡都是錯覺?
終将化成時光的泡影,這一刻才是真實的。
他何時,将她當小孩子看過……
心裏又怎麽會不清楚,總是有一天,她會長大,會以女人的姿态站在他的面前,只是現在,他不能那麽自私的為她先做決定。
其實現在的錦瑟真的不小了。
本來就超出同齡的成熟,學校裏跟她告白的小男生和學長多了去了,各種類型的,誰敢說沒個出類拔萃的典範?
別的女生羨慕得眼紅心妒,她壓根不當回事,正眼都不瞧一下,随便被說裝清高,當作沒聽見,當作沒看見。
只因為早就遇到了最好的,六歲那年盛夏的驕陽裏,他整個人都被鍍上了層金色,向她走來的時候,她就已經在期待了。
這個人會領養她嗎?
盡管看上去也是孩子,可好像很厲害的樣子,還帶來了很多糖果。
勢利眼是一早就有的,藏好的小心思丁點兒都沒顯露出來,靜靜的坐在樹蔭下等他走過來,是他先走過來的,是他選擇的……
那時連葉涵都沒發現,她真的比任何人都想品嘗糖果的甜味。
就在那麽多人前許諾要對她好,天天都有糖吃,帶她回到有些陰森空寂的大宅,送她公主屋,錦衣玉食,瓊漿玉液裏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