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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開始,亦或者結束 (2)

點嗎?

莊四見他難得一頭霧水的樣子,幹脆把合上一半的拉門利落的拉開,盤腿團坐的錦瑟就出現了……

看上去喝了不少,面頰紅彤彤的,右手裏捏着一支筷子,正在撥弄面前從碟子裏散出來的花生米玩,那樣子,簡直呆到家了。

葉涵愣住,養了那麽多年沒見過這丫頭這種呆相!一時之間連他的反映都失去了。

那埋頭認真數花生到底有多少顆的小醉貓呢……下意識的側目往門外看去,一眼望見那個男人,表情依舊的呆,眼睛眯起又撐開,小腦袋往左邊歪,又擺正,再往右邊歪,在腦海裏努力搜尋那張熟悉的臉的同時,從各個角度全方位打量,嗯……他到底是誰呢……

瞬間葉涵明白了莊四說的‘你來晚了’是這個意思。

不用多想,錦瑟喝醉了。

“瑟兒……”他猶豫,連叫她的名字都那麽幹澀,要不要跟她說句‘生日快樂’,說了有用嗎?都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自己。

莊四靠坐在門邊,欣賞涵少爺萬年難得一見的無措。

‘一物降一物’這詞兒誰發明的?說得真是好!

小不點兒眼睛眨也不眨半下的盯着葉涵看了許久,随後有了動作,她晃晃悠悠的爬起來,本能想站起,可是實在太暈眩,只好用貓爬式……難看又狼狽的挪動着靠近站在外面的男人。

然後,向他伸出手去摸他的臉。

柔軟的小手,暖暖的指腹,觸摸到男人被冷空氣侵蝕的俊臉的一剎,驀然,全身都為之輕顫。

“喜歡。”她清晰的吐出兩個字,就那麽直接,真的是喝醉了,如果沒喝醉,那個平時看上去比同齡人要成熟許多心思藏得比大海還深的小丫頭,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就當着別人的面表白了呢?

連莊四都坐直了覺得不可思議,捶胸頓足怎麽沒早點把手機拿出來給她來個現場直拍!

葉涵在無法形容的驚訝過後對她露出永遠縱容的表情,她回應,沒心沒肺的一笑,整個人撲到他懷裏去,抱緊,真是想一輩子都不要松手了。

臨近一點,左曉露終于把遠在S市的北堂墨騷擾了個夠,挂了電話在媽媽的攙扶下回房間休息去了。

葉涵就近把錦瑟安置在他們喝酒的那間暖融融的偏廳裏,脫下自己的大衣裹好她,才坐到玄關邊,和莊四把酒繼續,對着月亮閑聊。

“說不來的,怎麽又來了?”點了支煙,莊生閑閑的靠在門邊抽。

只要有錦瑟在,葉涵是不抽煙的,優質家長的習慣,養成多年。

“放心不下就來了。”他回得簡短,一來就被左曉露那看上去活得簡單思想也簡單的媽媽先心平氣和的教育了一頓。

他很受教!

剛結束了一段感情的人在患得患失這方面頗有心得,莊生說,“放不下心也沒用,你要放她走,就要相信自己她有一天會自己回來,況且她是個人,有自己的想法,你控制不了。”

不回來,那是你沒本事。

葉涵向來話少,挺沉悶的一個人,莊生又問他,“幹嘛突然想到送那丫頭普吉的房子?”

日期還是四年前,肯定有什麽特別的意思,他好奇。

“沒什麽。”葉涵不肯說的,比錦瑟的嘴閉得還死,更重要的是你打不過他,你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所以莊生只好嘆,“要是我和結香也能像你們這樣有默契就好了。”

就那麽一個延遲的日期,錦瑟看了一眼就能懂葉涵的意思,屬于他們兩個人的秘密,別人根本看不懂。

他和結香,永遠都沒機會培養這種默契了。

看他孤家寡人,葉涵就知道這次找尋又是未果,沒有多問,問了只怕人更傷感。

不是他和結香沒默契,而是結香懂的他不一定懂。

其實莊四很脆弱,某種角度來說他與小不點兒一樣被寵得無法無天,所以當後來他想要娶結香,家裏極力反對時,他才像個孩子似的負氣抵抗,垂死掙紮,他如無頭蒼蠅埋頭亂闖,看清時局的單結香選擇極端的方式讓他成長,代價是他永遠不可能和她在一起。

看別人,總是比較容易就看清楚。

于是想到自己,想到錦瑟十九歲生日這夜喝醉了卻憑本能反映擁抱他時,葉涵真是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好了。

再艱難也要放手,就算後來她會恨他也好。

他不想把她變成第二個離開了莊家就會死的莊家四少爺。

莊生在默默小酌了十幾杯之後,看着院落裏靜止的雪景,淡然的說,“結香結婚了。”

葉涵倒酒的動作稍頓,這句話的另一重意思是:結束了。

難怪,這次再見到那家夥,總覺得有些不同尋常的改變。

當年在泰國是他看着吊兒郎當的纨绔公子兒莊家四少爺,拼了全力去做自己生平的第一單生意,身為他的朋友,更是一輩子都沒得說的好兄弟,葉涵愣是袖手旁觀,一句話都沒說。

是不是真心的喜歡一個人,其實真的看得出來。

你喜歡她,就會心甘情願的為她改變,甚至把曾經的自己都丢了,還有放棄,和成全。

“認識結香的時候她是朋友的朋友,長相路人,扔大街上就抓不出來了,一群人出去玩,她話不是最多的,可是偶爾冒出一兩句話絕對一針見血,我也不知道怎麽平白無故就被吸引了,總覺得不管在什麽時候,鬧成什麽樣子,只要看她一眼就會找到一種很安靜的感覺。”

莊四一邊喝一邊說,眼神是放空的,表情很淡,毫無防備,看那模樣就知道,這時候腦子裏必然全是他口中說的人的身影,揮散不去。

“後來我們在一起了,她真的特別了解我,很多話不用全說出來,我看她一眼她就知道我在想什麽,我們從來沒吵過架,心情不好的時候她還能用那些你想也想不到的怪招哄你開心,我一直以為她是個對什麽都看得特別透的人,所以不需要說太多她都能懂,結果……”

他拼了命和家裏對着幹,拼了命努力只想着今生非單結香不娶的時候,她卻主動離開他了。

很傷感不是嗎?

說完莊生瞟了聽故事的葉涵一眼,被酒意熏染了的眸裏有幾分受傷,他再看看屋裏睡得安穩的錦瑟,又道,“我找到她那天她正在試婚紗,閃婚,對方是旅游的時候認識的,普普通通的性格,普普通通的人,我問她我有哪裏不好,連那點時間都不給我?我說要和莊家斷絕關系,和小白結束毫無意義的婚姻,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我可以什麽都不要,你猜結香怎麽說?”

“她離開你不是因為她受不了那些壓力。”葉涵淡淡的回他,都不需要再從莊生口中聽到單結香的答案。

“她不想你離開莊家,她想你繼續做自己。”

因為太了解了,離開了莊家的莊生無法再做少爺,不會再被人捧在手心,無法揮霍生活,那便不再是風流潇灑自由自在的莊生。

因為看得太透了,她離開,是不想他因為她去承受那些壓力。

單結香這個女人,勇敢得讓人佩服。

莊生心裏再清楚不過,聽到葉涵把這個殘忍的結論說出來,忍不住難看的笑起來,肩頭都抖了,喉嚨也啞了,哽咽……

沒跟上節奏搞不清楚狀況的人原來一直是他啊……

這夜太深,不知道誰的心在流眼淚,無聲的。

成長本身就是一種痛,也許你能選擇一種自認為完美的方式讓你心心念念的人安全的長大,也僅僅是長大而已,然後呢?将她永遠禁锢在狹小的籠子裏?

無瀾的深眸最後鎖在蜷縮在他大衣裏睡得安穩的小不點兒身上。

只是希望現在才做這一切,還不算太晚。

大雪過後,放晴的天空在陰霾了半個月後毫不吝啬的露出澄澈的藍色,陽光的味道在鼻息間四溢,錦瑟被那一抹耀亮晃得終于忍不住,睜開了幹澀的眼睛。

她發現自己側躺在昨天過生日喝酒的那間小偏廳的榻榻米上,身上不知道是誰給她裹了厚厚的棉被,壓得她快喘不過氣。

四下被收拾得很幹淨,已經無人,她卻嗅覺極佳的聞到一股淡淡的奶油的甜味。

雖然被宿醉的頭痛肆虐,可心裏很舒服,昨天晚上她似乎見到葉涵了,那是夢吧?

真好,光是這樣想想她都能舒心的笑起來,能天天做那樣的夢就好了。

哈!

懶洋洋的曬着隔了木門滲透進來的第二重陽光,已經開始過二十歲的日子了,她要快點努力追上他才行!

心下才給自己打完氣,艱難的翻坐起來,想在宿醉裏勵志的鼓勵自己要好好生活,堅強點!回頭就發現遲到的生日禮物,一只包得很漂亮的蛋糕盒子,上面附帶了張淡紫色卡片。

生日蛋糕?

她發怔,莊生來的時候明明沒這個東西啊……

拿了卡片打開看,那字跡立刻就震得她全身發麻!

生日快樂……只有短短的四個字,落款一個‘涵’字。

是葉涵!

他真的來了!

左曉露像小時候那樣,起床便披了厚厚的棉衣,倒了杯涼水,把牙膏擠好,走到院子裏那顆桂花樹下,刷牙……

左側偏廳的門‘唰’的一聲被拉開,愣是讓人聽出了急促。

“啊,錦瑟,你醒了啊?早餐想吃什麽?”含着滿口的泡沫,她盯着渾身酒氣還穿着昨天那身衣服的人,“要不你先去洗個澡吧,泡溫泉?”

錦瑟急得全身都發抖了!空空蕩蕩的院落,被陽光曬得泛出極其刺眼的光的積雪,幾個穿着和服的下人抱着茶具從對面的長廊走過,一切有條不紊,仿若這尋常天,沒有任何事發生,沒有任何人來過。

手裏攥着那張卡片,和左曉露對視,急切又隐忍的問,“你有沒有看到?葉涵?他在哪裏?”

如果不是夢,如果他來了……

已經意識到了,他不會等她醒過來的,這個時候他肯定已經……走了!

可是還是抱了一絲絲的希望。

就算再見一面也好啊,怎麽能那麽自私,都不讓她見一面就走了?怎麽能那麽狠心……

“啊!”左曉露反映過來,慢半拍的性子磨得她快發瘋,轉身往自家宅子的大門方向看,“早都已經……”

就在她往那邊回頭的時候,錦瑟想都沒想就跳下玄關,瘋了似的往外跑,現在追,追得上嗎?

身後的喊話都聽不進去了。

左曉露沖她背影大喊,扔下牙刷和漱口杯想跨步追去,才邁開步子就在地上滑了一跤,栽進早上才被下人掃在一堆的積雪裏,凍得她連打了三個噴嚏。

“來不及了啊,都走了兩個鐘了,鞋子都不穿……”

函館最大的一場降雪終于結束,明媚的陽光重現人間,有種塵埃落定的安穩,亦有追之不及的失措。

空蕩蕩的那條街,不管是身後還是眼前,早就被清掃幹淨的道路煥然一新的清爽幹淨,錦瑟卻摔了一跤,扭了腳,狼狽的坐在那路中央發呆,連個扶她起來的人都沒有。

多想下一秒那個熟悉的身影從對面街的路口折返回來,只消讓她看一眼就好了。

可是其實她已經知道,他要是有心,哪裏那麽容易讓她看到?

夏亞順利的錄完自己的新專輯,一大早買了生日禮物高高興興的來打算給錦瑟小朋友驚喜,哪知剛轉進筆直的街,就看到遠處一個人坐在那裏。

多冷的天……

竟然是坐在那兒的。

恍惚,他還以為自己眼花了,這陰森森的道路即便有陽光充斥也讓人覺得說不出的悚然,心下罵着‘見鬼了’,視線定住才發現那哪裏是什麽鬼?

跑過去,蹲在她面前,來人先是被她沒反映的反映吓到。

“臭丫頭你……”

沒事吧?

他問不出來!

錦瑟擡眸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轉動,原本是期待,期待……期待着便成了失望,暗淡了眸子裏的所有的光,逐漸化成傷。

說不出來,說出來也沒用,只好憋在心裏。

“就算本大爺要來你也用不着鞋都不穿跑出來迎接吧?”看了她好一會兒,夏亞艱難的打趣,把自己外套脫了給她穿上,忽然怎麽就覺得心在痛呢?

這是什麽感覺?

夏亞不知。

“他走了。”低下頭去,錦瑟悶聲的說。

那是種怎樣的語氣?

他走了,誰呢?能讓她那麽絕望,難過得話都說不出來。

是誰呢?把她扔在這兒就不管了,那麽凍的天,不心疼嗎?不怕她生病嗎?不怕她……哭嗎?

“走了就走了吧,該回來總是會回來的。”顧不上那麽多,邊說邊把她往背上背,握住她被凍紅的手時,又是一怔。

錦瑟真的很難過,連最不懂體貼的夏亞都感覺到了,可是安慰人根本不是他的特長,他只好背着她往那棟鬼氣森森的宅院走去。

頭一回心頭翻江倒海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他真的會回來嗎?”背上的丫頭又問他。

執着得讓人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他回過頭去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也是僵僵的,似乎在堅守什麽,旁人無法觸及的東西。

這就是那些人總挂在嘴邊的……愛情?

“會的。”他說,“要相信自己。”

“你別騙我哦,不然扁你。”這種時候還不忘放狠話,完了她做出連他都沒想到的反映。

伸出手挂在他脖子上,借了誰的肩膀暫時依靠,只是暫時的。

不知何解夏亞就是明白了點什麽,卻心甘情願連反駁的話都沒有,罷了繼續往前走,隐隐約約就感覺到背上的人有了細微的反映。

他一僵,頓住。

那個會揍他的野丫頭哭了……

僅僅只是細微的抽泣,不轟烈,不驚動,小心翼翼的,是真的藏不住了,卻又擔心連風都被她打擾了去。

他愣在那兒不知所措,像個傻瓜一樣僵僵的站在冰天雪地裏,也許以前就是傻的,現在更傻!然後聽見那個丫頭表白決心似的說,這肯定最後一次了。

唉……

既然是最後一次了,想哭就哭吧。

陽春三月,S市最為人樂于談論的話題還是與那個大家族有關。

那一天的早上風華公關部臨時做出發言,公關部經理代表葉涵先生告廣大媒體,錦瑟小姐系他本人以私人名義資助的衆多孤兒之一,随即還列出大把名單,以此證明,那個叫錦瑟的孩子也僅僅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從今往後,不在有任何關系。

界限就此劃清。

當天下午‘錦瑟號’載着從日本回來的葉先生降落在S市國際機場,從此那架私人飛機被撂在了養護機倉裏,許久都不曾再出現。

媒體圍追堵截了從異國回來的葉涵,鏡頭下男人的臉冷峻堅毅,沒有任何回應,讓人無法弄清,到底是放棄了什麽,還是堅守了什麽,還是在繼續以另一種不同的方式保護了什麽……

隔天新聞出現在新鮮出爐的雜志上,不巧被剛恢複工作,正跟着小天王的團隊進行廣告拍攝的錦瑟看到。

冷場數秒後,在無數雙不能理解和懼怕的眼睛的注視下,錦瑟小姐憤怒的将那本不知誰買的雜志撕成碎片,然後砸在地上重重的踩了N腳!

沒撕透的是葉家主人那張被精心挑選出來當封面的的側臉,亦是被踩得最狠的,圍觀群衆都覺得她踩的就是他的臉呢……

夏亞纡尊降貴倒水給她喝讓她消氣,Li大人狗腿的獻媚問,要不要叫人去多買幾本給她繼續撕,能發洩出來就是好事。

輕而易舉不顧周遭眼光做出這樣瘋狂的舉動,足以證明是沒事了。

憋着才叫人害怕擔心……

弄不清楚葉涵和錦瑟到底現在是怎樣的關系,就是不相信他們真的沒有關系了。

騙小孩兒呢?

半信半疑的猜測和觀望裏日子一天天就過了,人是一種很健忘的生物,這種健忘是有共性的。倘若在一段時間內大家都在讨論那件事,那麽就算你本來不想知道,也會刻意去留意,可當那件事慢慢淡去,沒人再去提,你再提也沒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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