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節
聽,但此情此景,的确是翻出一些往事的好時機,話像是說給他聽的,又像是說給這片海聽的。
“她是個愛情至上的人,滿心浪漫,可惜淩景祥不愛她,她的情人也騙了她,所以她跳了海,在我五歲生日那天。小的時候不懂,大了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不知道為什麽,我沒覺得她很可憐,只是覺得她很自私,又很脆弱,是不是很冷血?”帶着濕氣的海風撲面,淩子筠的語氣很平靜,到最後帶上了幾分自嘲,卻唯獨沒有傷感。
他與身生父母之間一向聚少離多,連溫情的時刻都寥寥無幾,親緣感實在淡薄,要讓他做出傷心欲絕的姿态,有點強人所難。
豪門中愛恨情仇的故事太多太密集,瘋子并不鮮見,齊謹逸見怪不怪,拍幹淨手上的沙子,拉淩子筠站起身,把他的肩膀扳向大海,問:“你覺得風吹過海面,給你什麽感受?”
淩子筠微微眯起眼,頓了頓,才道:“——很平靜?”
“我覺得很傷感,海面太闊,留不住風。”齊謹逸聳聳肩,“你看,感受是沒有正确答案的,你心裏是什麽感受,那就該是什麽感受。”
他不過是自嘲地一問,沒期待齊謹逸會如此一本正經地給出答複,淩子筠怔了片刻,低低嗆了一聲:“……又講大道理。”
他發現自己竟意外地被安撫到了,連聲音也不自覺放輕很多:“她在世的時候一直都不開心,我一點也沒發現。”
細雨漸熄,他聽見齊謹逸口吻溫和卻認真地說:“又不是你的錯。”
齊謹逸總能把普通的話語說得溫溫柔柔,哄得人腦熱心暖,又總能把話說得堅定,不管內容客觀看來對錯與否,好像只要是從他口中說出的,就一定是真理事實一樣,不得不說,很能給人以安心感。
他将淩子筠被海風吹亂的頭發理好,知道他其實不需要安慰,語氣卻依舊輕緩:“人需要對自己的情緒負責,她做不到,是她的問題。”
淩子筠看他半天,突然輕輕笑了一聲:“三觀不正……”
他還以為面對這種情況,哪怕是出于職業習慣,齊謹逸都該說出或者做出一些刻意暖心的話和動作,沒想到卻是這樣的一句話,效果還意外的不錯。
齊謹逸沒再說話,淩子筠看着映着月光的海面,微微走神。其實剛才他想說,風吹過海面給他的感覺就像齊謹逸,總能輕易地撫平他起伏的情緒,又再掀起一些別的,像風卷海浪,海面或起或伏,都由不得自己。
見小孩望着海面失神,齊謹逸伸手過來把他的帽衫系緊,抓着他領口的手像撫上了他的呼吸,話裏幾分随意幾分認真:“下次別再浪費生日願望了。”
哪有小孩會在過生日的時候跑到這種傷心地來。
“怎樣不算浪費?”淩子筠看着齊謹逸搭在自己身上骨節分明的手,意有所指道,“香槟跑車莊園,限量版的那種?”
到了這種時候還能時刻記挂着自己吃軟飯的形象,齊謹逸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他的額頭以示不滿,又玩心大起地低頭湊近他耳邊:“要我陪你一晚就不錯啊。”
被他吓慣,淩子筠挑了挑眉,不為所動地推開他的頭:“那你報個價,看明年這個時候我存不存的到了。”
三言兩語約下又一年,傷心地中沒有傷心人,兩個身量高挑的冷血動物在溫柔的聲聲海浪中說說笑笑,分食一個芒果蛋糕,堆了一半的沙堡被月光照着,似有磷光閃爍。
午夜時分,淩子筠次日不用上學,難得失眠,盤腿坐在自己房內的飄窗上,張張翻看自己收藏的CD,一張一張聽過去。他沒開燈,過大的黑色耳機将他劉海壓到額前,襯得他一張臉白白小小,映着窗外透進的月光,像夜生的精靈。
不像鬼魅,鬼魅有死氣,他面上只尋得到少年人特有的生氣,即使熬夜也足夠精神,是年輕人的特權和福利。
他手側擱着一碗姜湯,放了足量的紅糖,隔老遠都能聞到姜的辛味和糖的甜膩。棕紅的湯水已經涼透,自前幾日他們從海邊回來,齊謹逸怕他灌海風着涼,日日囑咐陳姨幫他備姜湯,叫他睡前喝下。
頭兩日他還乖巧,老實喝完,到了今天,他聞到這味道就反胃,這暖胃的湯品也就只有被放至徹涼這一個下場。
也許齊謹逸說他嬌慣,也不是沒道理。淩子筠随意地切着歌,漫不經心地想。
午夜十二點總是像辛杜瑞拉的魔咒失效,一道奇妙的分割線,隔絕掉白日裏的清醒冷靜,教敏感的人心思難平。不同語言的歌詞被切掉的樂曲串聯在一起,像一首奇異的現代詩,淩子筠聽見某句,切歌的手頓下,擡眼看牆上的挂鐘,午夜一點,對大人來說不算太晚。
他想起齊謹逸說的那句“我随叫随到”,跳下飄窗,揉着酸麻的腿,去敲齊謹逸的房門。
齊謹逸剛洗完澡,只穿一條居家褲,坐在床沿擦着頭發看手機,計算着這個月的預期收益,回訊給遠在英國的會計師。
房門被敲響,有節奏的三下,他有幾分意外地看了一眼手機頂端的時刻,起身過去開門。
淩子筠穿戴整齊地站在門外,嗅見齊謹逸身上清爽的檸檬沐浴香,擡起視線不看他赤裸的上半身,開門見山道:“應邀吃宵夜,你之前說的——作不作數?”
“離晚飯才過了幾個鐘——你還在長身體?”齊謹逸失笑,把頸上搭着的毛巾扯下來披到小孩頭上,“我去換衣服,別偷看。”
淩子筠被檸檬香氣撲面蓋了一臉,皺着眉把毛巾拿下來,扔到他床上,又對他爽快應約的态度感到滿意,倚着門框等他:“去吃什麽?”
套上一件簡約的黑T恤,又換休閑褲,齊謹逸将外套披上,想了想這個點還開着的店鋪,問他:“你有多餓?很餓就吃牛肉火鍋,不是很餓就去吃糖水,ok嗎?”
權衡了一番,淩子筠覺得自己精神太足,拿不定主意,有幾分糾結地問:“火鍋開到幾點,糖水又開到幾點?”
“眼睛大肚子小,”拿起桌上的鑰匙錢包,齊謹逸走過來,拍了拍他的頭:“那就先吃火鍋,吃完你還有精神就逛逛,逛饞了就去吃糖水。”
“還有東西逛?”淩子筠表示驚奇,跟着他往外走。
“沒東西逛,兩家店都在我之前中學旁邊,風景還不錯,可以散步消食。”齊謹逸笑他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模樣,叫醒管家,請他去熱車,自己候在門廳,算好了數字發給手機那端的會計師,看那邊回複過來肯定的答案,心情很好地笑笑,收起手機帶小孩出了門。
下了車,淩子筠落後齊謹逸半步,讓他帶路。
夜晚的本市很美,高樓褪作遠景,舊建築和老樓被街燈照亮,街市依舊熱鬧,有年輕後生紮堆站在路邊攔車,嬉嬉鬧鬧。
淩子筠沒在這個時刻出過門,見什麽都新奇,綴在齊謹逸身後,邊走邊側頭看街景,問齊謹逸:“你以前在這邊讀書?”
“是,聖安華。”齊謹逸見他過馬路都不專心,扯住他的手腕,把他讓到裏面,自己走在近車道的一側。
淩子筠即刻轉頭看他,微微睜大眼:“你讀聖安華?”本市最好的公立學校不過聖安華,恕他眼拙,沒看出齊謹逸會是尖子生。
齊謹逸悶悶一笑,想抖落自己身份,卻聽淩子筠感嘆:“原以為只用生得好看,原來你們行業競争這麽激烈。”
“……”齊謹逸啞然,揉了揉額角,又被心裏那絲興味阻住了言語。他微微低下頭,把臉湊近淩子筠:“你覺得我好看?”
他長得斯文俊逸,瞳色淺棕,專注看人的時候會給人一種情深的錯覺,即使淩子筠已被他作弄慣,也難免被他看得耳後一麻,只能移開視線去看他耳骨上的鑽釘,小小一粒碎鑽,被街燈映得閃爍。
正巧走到店前,他抿了抿嘴,扭頭快走兩步,自己推門進去,留齊謹逸在他身後兀自笑個不停。
淩子筠原本不算太餓,聞見旁桌骨湯的香味,又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吃很多,點單的時候見什麽都想試一口,拿着筆一排排劃下來,齊謹逸也不阻攔,任他在紙上亂塗,耐心地回答他各樣名字都是牛的什麽部位。
不多時,盤盤生肉送上來,淩子筠看着被一片猩紅奶白蓋滿的桌面,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吃不完,抿着嘴求助性地看了齊謹逸一眼,後者笑笑,叫來服務生,按價格付錢後退了一部分菜,請他們折價賣給別桌。
“萬惡的資本主義。”淩子筠做錯事有人收尾,心情微妙,勾着嘴角小小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