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節
資本。
不夠好看的舊照總讓人尴尬,齊謹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嗯了一聲。
“拍得還不錯啊,好青澀。”淩子筠面上薄紅未褪,看着照片牆一本正經地點評,“一點都看不出來十年之後會長成沒正行的大人。”
齊謹逸揉着額角哭笑不得,盼望他趕快看完走人。
淩子筠卻不順他的意,又去看照片下的紀念語,別人都寫對未來的期盼和憧憬,只有齊謹逸的紀念語獨樹一幟,寫的是: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筆鋒遒勁,張揚肆意。
“……”淩子筠無言地看了一眼齊謹逸,後者扶額垂頭,逃避自己的過去。被他這幅掩耳盜鈴的姿态逗樂,淩子筠揶揄他:“現在看得出了,會長成沒正行的大人。”
“好啦淩先生,”齊謹逸按住他的肩,想把他推走,“我們去看看教室,好不好?”
剛剛在他面前失态,淩子筠自然是想找回場子,站在照片牆前不肯走,問:“哪個是你初戀?”他看向一張年級合照,手指劃過一些清秀的女生,挑了一個最漂亮的,指着她問:“是不是這個?”
“眼光好好,這是我們校花,”齊謹逸曾婉拒過她的情信,到現在仍是好友,“你找不到的,近畢業前一個月他去了北美,沒參與最後合照。”
“可惜。”見齊謹逸記得這麽清,淩子筠不冷不熱地應聲,他其實不想聽齊謹逸提起那個“她”,自己卻又忍不住想問,“你們為了這個分手?”
“當然不是,”齊謹逸拍他的頭,“只是不合适,就分手咯。”
淩子筠側過頭看他,下意識地追問:“怎樣才合适?”
掌心被他的發蹭過,軟綿乖順,齊謹逸微微眯起眼,說:“可愛又懂事的就很好——再好看一點就更好。”
“這樣,”淩子筠撐着下巴,不知在思忖什麽,“怪不得你會喜歡曼玲。”
齊謹逸食指點點他的眉心,暗笑他不解風情,又問:“你呢,喜歡的都是什麽樣的人?”
心裏某處不願被觸碰的地方一震,淩子筠垂下眼,低低說了聲:“……爛人。”
他的聲音太淺太低,齊謹逸沒聽清他說了什麽,但能察覺到他心情低落了下去。不知道哪裏觸到了小孩的逆鱗,他只好舉手投降,不再繼續話題,問:“還想不想逛別的地方?”
小孩貌似心情不佳,齊謹逸就帶他到操場吹風。
綠茵球場,紅膠跑道,兩側籃球場上有藍色球框,旁邊一排燈柱極高,照亮一方天地。淩子筠本就只是一霎的煩憂,風吹既散,心無雜念地左右看風景,明明他自己也是學生,看了也不覺無趣,轉頭問齊謹逸:“你會打球,還是踢球?”
“我打籃球,大前鋒。”齊謹逸答,指了指教學樓,“球隊拿到的獎杯現在還放在校長室。”
淩子筠就盯着他的臉,想象出十七歲的齊謹逸束着發帶,着球服灌籃的樣子。
“你呢?”齊謹逸捏他覆着一層薄薄肌肉的手臂,他體型修長,不打籃球有點可惜。
“也打籃球啊——之前。”淩子筠走進籃球場,看着不遠處的籃筐,做了一個三步上籃的動作。他動作輕盈,手指輕易觸到籃筐。
“彈跳力很好啊你,”齊謹逸略略有些驚訝,笑着稱贊他,“還想說你不會的話可以教你,可惜,少了一個表現的機會。”
淩子筠沒接他的話,樣子并沒有很開心。晚風好涼,吹得人惬意至心,又很溫柔,拂過人發際眉梢,時刻美妙,就不該想到煩心的事,他想到齊謹逸說的——覆蓋記憶,便擡眼望他:“你可以再教一遍,當我不會。”
“這麽配合?”齊謹逸失笑,依言走去站在籃架邊,“三步上籃,再一遍,你剛剛腳步不對,多了一步,犯規的。”
淩子筠聳聳肩,假裝運球,繞了個弧線,踏出兩步,起跳——
“喂!”齊謹逸瞳孔一縮,上前一步接住他,見他站穩,才話帶責備:“出哪只腳都可以,不要中途改啊,會扭傷的。”
他蹲下身去,卷起淩子筠的褲腿,細細檢查他的腳踝。
淩子筠看着齊謹逸的發旋,發覺這個人明明高他半頭,卻總是在他面前低頭,替他解紐扣,在他身邊堆沙堡,替他系帽衫,吻他指尖——
确認他沒有扭傷,齊謹逸松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聽見他問:“……要是我扭傷腳,你會不會背我去校醫室?”
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問,齊謹逸本以為他又在開玩笑,看表情又不像,不禁一臉莫名:“當然。”
見小孩聽見答複後垂頭不語,不知在想什麽,他笑一聲小孩心思複雜,講些自己身上發生的校園趣事來逗他開心。
淩子筠倚着球架,聽他講述他的校園生活,思緒漸漸被他帶偏,想着十七歲的齊謹逸,早起來球場練球,接過女生送來的飲料,放課後翻牆出去看戲唱K,直至天光才躲過校警,回到課上補眠——竟覺得自己不曾參與,好可惜。
齊謹逸揉他的頭:“怎麽會可惜,你不也才十七?大把光陰。”
聽他這麽說,淩子筠才驚覺自己把心中所想說了出來,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嘴。他想說他不是因為覺得自己沒有做過這些事感到可惜,而是——而是什麽呢,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夜深風涼總讓人徒增憂思,有什麽東西由心底往上翻湧,摸不到也理不清,情緒壓抑太久的後果就是,等你想去抓住心中情緒的時候,卻連這份心情是什麽都分辨不清了。
他看着身側寬闊的跑道,心裏紛擾,腦中嗡鳴,煩躁感一霎沖上頭頂,竟驀地往前跑,像在逃離什麽,又像在奔向什麽。
齊謹逸被他突然的動作吓了一跳,下意識地跟着他步上跑道,可他跑得太快太烈,竟一下子沖出去很遠。
看小孩只是沿着跑道在跑,沒做其他的事,齊謹逸當他心情不好想發洩,便緩下腳步,站在原地等他。
淩子筠很快跑完一圈回來,他太久不做運動,一時失氧,氣喘籲籲地往前倒,被齊謹逸穩穩接住。
“抓到你了,”他笑着說,“——也接住你了。”
缺氧的感覺讓大腦昏沉,同時又意外地清醒。淩子筠抓着齊謹逸的外套邊緣,嗅見自己身上的藥味和他身上的檸檬味,在昏沉和清醒地交界處想着——他被想逃離的東西抓到了,被想奔向的東西接住了。
齊謹逸坐在看臺,座椅下有洗不掉的鏽跡,等着被翻新,小孩枕在他腿上平複着呼吸,手背蓋在眼眶。
“你跑什麽?”齊謹逸輕輕撫他胸口,幫他順氣,“發酒瘋?還是怕被校警抓,練習逃命?”
呼吸仍亂,淩子筠說話斷斷續續,像在讀詩:“想到一首歌的片段,但是想不起歌詞,也想不出來是什麽歌,以為跑一下,可以理清思路。”
齊謹逸總能被他輕易地逗笑,悶悶笑了兩聲,才說:“好學生就是聰明,鍛煉身體又鍛煉思維。”又說,“什麽片段,你唱一下,我幫你想。”
淩子筠沉默了片刻,在齊謹逸以為他睡着了的前一秒,他輕輕淺淺地哼唱了一小段旋律。
小孩的音準很好,齊謹逸思索片刻,從頭唱了出來:“寂寞也揮發着餘香,原來情動正是這樣,曾忘掉這種遐想,這麽超乎我想象……”
淩子筠沒說話,亦沒喊停,仍沒拿開蓋在眼眶上的手,頸後的體溫太暖,即使現在已是深宵,也不讓人覺得凄冷,耳邊似又聽見卷起的海浪聲,很舒很緩。
齊謹逸的嗓音很有磁性,比園中繁花更缱绻,比晚間微風更溫柔,不算全無瑕疵,卻也足夠動人,唱出他記挂了一整晚的歌詞:“……但願我可以沒成長,完全憑直覺覓對象,模糊地迷戀你一場,就當風雨下潮漲……”
是了,風雨下潮漲。
下午課兩點半開始,淩子筠一點半就到了課室坐定,随手拿書翻看。
午間回家時并未看到一向在家中無所事事的齊謹逸,問了管家才知道他今天有事外出,說是可能會晚歸。
背上的貼布藥勁涼涼,滲入皮膚,是早晨在齊謹逸的督促下貼上的。一身藥味弄得他心情不太好看,書頁上的字也只能看出字形,組織不成詞義,看不進腦子裏,腦中影影幢幢都是某人。
都說少年不識愁滋味,他卻更不識相思,只覺得心煩意亂,理不清緣由,便都歸因于齊謹逸出門卻不跟他打過招呼。
可齊謹逸出門跟他又有什麽關系,又有什麽理由要跟他報備——他不過是曼玲的情人而已,又不是他的,能擠出時間陪他都已是附贈福利。淩子筠嘴唇抿起,盯着手中書頁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