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節
聲:“伯父伯母。”
不等兩位大家長應聲,齊謹觀先一步笑了出來,被溫雨娴輕輕瞪了一眼,趕緊作正色狀:“阿謹,快帶子筠來坐。”
兩人入了席,齊家用飯沒有食不言的規矩,蔣君沙連一個眼神都吝啬給齊謹逸,權當他是透明人,只給淩子筠布菜,邊随意地問他一些學習上的問題,淩子筠不卑不亢地一一答明,又贊菜色好味,乖乖巧巧生生性性。
雖然親戚身份尴尬,但他表現得太乖,又是知根知底的正經小孩,齊隽英也不好扮黑臉,簡單問了他本人一些對将來的規劃,也就喝着湯不說話了。
齊謹觀打量着淩子筠,怎麽看都比當年那個只逼齊謹逸出櫃,自己卻不出面的林睿儀來得順眼讨喜,笑着跟齊謹逸推杯換盞,意在讓他今晚留宿齊宅,溫雨娴則一直噙着笑給兩人布菜,不時問一些兩人相處時的小事,活躍着氣氛。
一餐飯吃得還算和樂融融,淩子筠心知真正的關卡還沒過,等蔣君沙叫他和溫雨娴去客廳坐坐,齊隽英卻叫齊謹逸去一趟書房的時候,他忐忑的心反而安定了下來,看了齊謹逸一眼,互相交換一記安撫的眼神,便各自奔赴戰場了。
說來好笑,那一瞬他竟真的生出了幾分慷慨赴死的覺悟和豪情。
在沙發上坐下,蔣君沙優優雅雅地抿着杯中紅茶,看了坐得拘謹的淩子筠一眼,半晌後還是忍不住嘆了一聲,讓他放松些,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算啦,阿謹這個人,做什麽都由着性子來,其實十年前我就知道總會有這樣一天,只是你們這些小輩啊,真是越來越離譜了……”
書房裏的氣氛遠沒淩子筠想象中凝重,齊隽英只是甩了一疊紙在齊謹逸面前,沉聲開口:“知道管不了你,也懶得管你。淩家已經松了口,這一份是子筠應得的,其他的都歸他堂哥了,将來若是你們分了手,你叫他不要後悔!”
“知啦,”齊謹逸呷了一口茶,怕把齊隽英氣出好歹,沒說先前自己對淩子筠做出的保證, “多謝老爸。”
這的确是一件醜事,但當事人都不怕醜,那還有什麽好說?齊隽英差點想像十年前那樣拿桌上鎮紙砸他,極力忍住了沖動,皺着眉擺擺手:“滾去佛堂跪一個鐘,別在我面前礙眼!”
又講多了幾句,蔣君沙靜下來喝茶潤喉,定定地打量着淩子筠,他一件淺色針織衫配駝色長褲,十足天真少年模樣,教人不忍心苛責苛待。兒孫自有兒孫福,性向不同本就行路難,她聯系到自己的兒子,推己及人,也不想給他再增磨難,只又嘆了一聲,語重心長地說:“你啊,要對自己選擇的路負責。”
淩子筠認真地點頭表示知道,又請她放心,說自己都已想好。
點到即止,蔣君沙口頭上又不輕不重地抱怨了幾句,語氣卻都和緩,連敲打淩子筠的意思都沒有,不多時就變成了閑話家常,甚至開始以伯母自稱,淩子筠愣愣怔怔地應聲,想偷偷掐一下自己看是不是在做夢。
正講到校園生活,溫雨娴突然想到了之前的事,關切地問了一聲:“現在在學校裏應該沒人來找麻煩了吧?”
淩子筠又是一愣,不知道她怎麽會知道這件事,遲疑地嗯了一聲。
蔣君沙即刻蹙起眉頭,問:“怎麽回事?”
“阿謹之前請我喝茶,找我要他們學校學生的檔案,說是……”溫雨娴寥寥幾語講述了之前的事,又笑起來,“……順便還阿觀的賓利給我。”
“太過分了,”于情于理淩子筠都是自家人了,況且他這麽乖,蔣君沙聽着都郁氣,招手讓管家過來,“阿謹下手還是太輕,你把那些人的名字報一下,伯母幫你出氣。”
“不用了……”淩子筠趕忙拒絕又連連道謝,把話題轉走,心卻飄飄浮浮地飛去了齊謹逸那裏。
他記得那一天,他氣齊謹逸去跟“阿嫂”吃飯,挂了他的電話,到晚上齊謹逸帶着蛋糕回來給他慶生,載他去明景灣看海。他記起那一夜廣闊的海面和溫柔的風,齊謹逸說風吹過海面很傷感,因為海面太闊,留不住風,他卻覺得齊謹逸像風而自己像海,心潮起伏都随他左右。
原來從那時起他就在保護自己,原來從那時起自己就已經動了心。
蔣君沙說話間看出淩子筠藏得極好的心不在焉,往樓上看了一眼,拍拍他的手:“他應該在佛堂,你去看看吧。”見淩子筠一瞬露出了些許驚慌,她又笑笑:“沒事的,應該只是罰跪而已。”
管家領着淩子筠上了樓,她跟溫雨娴對視一眼,搖頭苦笑。
佛堂中供有蓮花長明燈,案臺上供着新鮮瓜果,齊謹逸直直跪在蒲團上,仰頭看着慈眉善目的木雕菩薩像,覺得一切都剛剛好。
仿佛天意如此,他上有大哥下有小妹,傳宗接代輪不到他,他對家業不貪不争不搶,家人覺得本該如此又覺得對他有所虧欠,也沒有東西能拿來威脅他,只能稍稍容許他的任性。淩子筠在淩家地位尴尬,對其他幾位堂兄暗中的争奪一無所知,淩家也樂得放他一馬,讓其他淩氏子弟少一個競争者。
親緣近得能讓他們相識相遇,又不至于為世俗所不容,齒輪嚴絲合縫地咬合轉動,他們得以無風無浪地相戀,唯一需要顧慮的就是彼此的感受而已。
多麽神奇。
身後的門被驀地推開,一個人影小跑過來跪在他身邊,急急抓住他的手。
齊謹逸被吓了一跳,看到淩子筠緊抿的唇線,好笑地拍拍他的頭:“怎麽過來了?”
“伯父有沒有為難你?”淩子筠上下檢視過他一圈,又摸過他的手臂,“有沒有罰你?”
“有啊——”齊謹逸委委屈屈地勾着他的脖子蹭了蹭,“他要我在這裏跪一個鐘,罰我一個鐘不能見到你。”
淩子筠原本緊張的表情變作無語,好笑地推了他一把,又在他身側的蒲團上跪正,說:“我陪你。”
齊謹逸知道阻攔他也是在做無用功,只讓他換成跪坐的姿勢,要他不要直直地跪着,說會傷膝蓋。
“那你跪得那麽直幹什麽,”淩子筠心疼地伸手拉他,“怎麽這麽不懂變通的?”
“懂啊,”齊謹逸笑笑,“不過本來就是我做錯事,傷了他們的心,該罰的。”
淩子筠瞪着他:“你做錯什麽事,我跟你又沒有血緣關系,性取向不同又不是錯!”
“有些對錯不僅僅是靠自己的認知來分的,”齊謹逸揉揉他的頭發,“不管我自己怎麽想,傷了他們的心都是事實,不過是跪一個鐘頭,說是自欺欺人也好,換個心安理得咯。”
未定型的世界觀争不過定了型的世界觀,淩子筠悶悶地垂下頭去,也直直地跪好身體。
“講我小時候的故事給你聽好不好?”看小孩不高興,齊謹逸拉他聊天,“我小時候總是調皮,掀女生裙子,打同班的小朋友,整天都被拖來這裏罰跪,那時候好慘,要被藤條抽,還要跪得很正不能動,動一下就加多十分鐘。”
淩子筠的手微微動了一下,仍抿着嘴不說話。
“我那個時候好氣,看着這些佛像,覺得又假又虛僞,心裏在想——”他扮出奶聲奶氣的聲音,“——如果真的有菩薩,菩薩又那麽慈悲,為什麽看我被打都不來救我?”
心裏的火氣消得很快,淩子筠握拳忍了忍,還是被他扮小孩的聲音逗笑,打了他一下:“一定是你太不乖,連菩薩都覺得你活該!”
“是,”齊謹逸笑着擋下他軟綿綿的攻擊,做雙手合十狀,“所以呢,有一次被打完,我就哭着跟菩薩許願,說從今以後我會做一個乖小孩,菩薩一定要好好保佑我,不要讓我再被打,結果你猜怎麽樣,他們真的就不打我了,菩薩是不是好靈?”
他真是什麽鬼話都說得出來,淩子筠笑出聲:“……哪是因為菩薩保佑……”
“菩薩真的很靈的,”齊謹逸很肯定地說,稍稍壓低了一些聲音,“因為之後有一天晚上,我偷偷跑來佛堂,跪在這裏跟菩薩說,請他保佑我遇到一個可愛懂事又好看的男孩子,讓我可以跟他共度餘生——”
他眼裏映着長明燈的火光,笑着牽起淩子筠的手:“——你看,現在我就來還願了啊。”
~七夕番外~
健身房裏充斥着汗水和荷爾蒙的味道,二十一歲的淩子筠戴着運動耳機,将手機架在器材前,眯眼看着屏幕裏三十一歲的齊謹逸,把“明天是七夕喔”這句話咽回了肚子裏,面無表情地做着拉伸,聽他絮絮說着一些今日發生的瑣事。
齊謹逸已經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