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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清霧一聽于公公轉述的那“速速前來”四個字的語氣,就知道霍雲霭這是又和她賭氣了。

她也想不通,平時看上去那麽四平八穩的、有着和年齡不符的雷霆氣勢的那個少年,為什麽到了她跟前倒是總和同齡的少年一般,時不時地就要這麽任性一回。

清霧微笑着嘆了口氣,趕緊将事情處理完畢,和母親說了一聲,急急地和于公公進宮去了。

——當年她就對自己說過,要把他當做親人。這話,她一直記得。

想她大年夜有父母兄長在身邊,他卻孤身一人。

即便偶爾和秦疏影一起,兩個少年又能怎樣?

拼拼酒,扯幾句朝上的事情。再多就是開些玩笑,一個夜晚這便過去了。

晚上是不能進宮了。如今能參加中午的宴請,過去陪陪他也好。

只是,他那話語裏帶着的一絲怨氣,卻依舊弄不明白。

宮內的紅燈籠早已高高挂了起來。平日裏那麽莊重凝肅的一個地方,此時也增添了不少的喜氣,變得柔和與溫暖起來。

清霧下了轎子緩步前行,到了昭寧宮外。還沒邁步入內,于公公已經小跑着趕上前去,親自在外揚聲通禀了聲。

小李子早就在這裏候着了。

他向清霧行了禮,将殿門推開一些。待到清霧進去了,方才緩緩将其關上。

清霧進門的時候,便見年輕的帝王正倚靠在窗前,手執書卷細細翻閱。

因着午膳将要開始,他并未穿着平日裏慣常的便裝,而是換上了明黃色輯絲的帝王常服。

那樣光亮奪目的顏色,卻因穿着之人的清冷氣質,硬生生将那份豔麗給壓了下去。一眼看去,只覺得萬分沉靜冷肅。

只是這分淡漠,卻在少年轉眸看過來的時候,瞬時消融不見。

霍雲霭一看到清霧,便揚起了一抹淡笑。這笑意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溫和了許多。

将書冊擱到窗臺上,他朝清霧緩步走來。離得近了,笑意突然凝滞了下,面上居然顯出了一絲不快。

清霧知曉他不會生她的氣,卻不解他這不悅從何而來,故意說道:“怎地?看到我不高興?那我走便是了。”

剛走出半步,她前邁的腳還沒落到實地上,就被少年一把拉住。任憑她怎麽往外掙,霍雲霭都固執地握着,半分也不肯松開。

“我怎麽會惱了你?既是惱了你,何苦讓你過來?”

清霧便道:“那你剛才是為了甚麽?”

霍雲霭在她面前一向十分放松,并不掩蓋自己的情緒。卻沒料到自己那一瞬間的想法被她看了去。如今聽她問起,他沉吟半晌,還是說了實話。

“聽說,昨日裏鎮遠侯府的世子救了你?”

他臉色一沉,道:“你既是我的人,我自有法子護好你。何須他來多管!”

清霧莞爾。

原來,他竟是因為文清岳救了她而惱了文清岳。

看着霍雲霭難得一見的憋悶模樣,她忍不住覺得有趣。既不辯解,也不寬慰他。只這麽站在那裏,淡笑着看他。

霍雲霭被她瞧得有些赧然,微微別開臉。

“誰說你派去的人毫無用處?”清霧笑道:“三哥不就是你遣去的人救的?”當時柳岸風說過,有人影一閃,然後文武兩兄弟就暈倒了。清霧便想着是霍雲霭的人做的。

“也是。”

霍雲霭低低說着,心裏的那團郁結總算是消散了點。好生握着她的手,掌心揉來揉去。

雖然早猜到了救柳岸風之人的來歷,如今聽他親口承認了,清霧的心裏還是泛起了波瀾。

他為了她,也是費盡心思了。

兩人正在屋裏低低地說着話,忽然外面響起了小李子的輕喚聲。顯然是宴席将要開始,必須得前往那邊去了。

霍雲霭只得将手松開。

他正欲往外行去,卻被清霧喚了一聲。止住步子回頭去看,還未來得及問出口,女孩兒已經湊到了他的跟前,細細為他整理衣襟和下擺。

霍雲霭恍然大悟。

剛才倚靠在窗臺那邊,衣裳已經有了些微的淩亂。

垂眸看着正在他身周忙碌着的她,霍雲霭心中一動,不由脫口說道:“若是日日能夠如此,那便好了。”

這話聽得清霧臉上一紅。當即就要甩手不幹了。

——甚麽叫“日日如此”?

他難不成還、還……

她轉身要跑,被他一把摟住,再不許她挪動半分。又在她耳邊低笑。

“跑甚麽?總有這麽一日的。提前練一練,倒也妥當。”

清霧羞狠了,掙脫不過,只能由着他在唇角輕吻了下。小李子又在外面喊了一聲,他這才戀戀不舍地松開雙臂。兩人一前一後地朝着宴席之處趕去。

剛出了殿門,于公公就忙小跑着跟在了霍雲霭的身邊。欲言又止了半晌,終是說道:“陛下,昨兒拒了今日午宴的那一位,剛剛,來了。”

他知曉陛下與那人如今水火不容,且前日剛因了那人而大發雷霆。如今再提到,只能半遮半掩地提到。

果然,即便是這樣的說法,一聽這話,霍雲霭本就清冷的神色愈發寒了三分。

“……來了?”他冷冷問道:“這麽湊巧?”

于公公暗暗苦笑,“是。”

霍雲霭頓時有些按捺不住火氣。想了想,對清霧道:“一會兒你坐我旁邊。莫要去人群裏坐着了。”

左右女孩兒是他身邊的人,在他身邊待着,旁人也說不出甚麽不對來。

清霧一時間沒有想明白,怔了怔應了一聲。而後一想于公公的話語,朝中敢拒了霍雲霭下的請柬的人,忽地反應過來,輕聲問于公公:“帝師?”

“可不是。”于公公嘆氣。

“你當心些。等下不要離了我身邊。”霍雲霭低聲囑咐清霧,“宴席開始稍許,你便尋了理由回昭寧殿裏。此處全是我的人守着,你只要待在裏面,他便無法動你半分。”

聽他如此鄭重地交代,清霧不由沉吟。

——鄭天安之前不肯來午宴,如今她前腳剛到,他後腳就來了,着實有些蹊跷。

霍雲霭這番安排,也是為了她着想。

可是……

“要不要我回避?”清霧有些猶豫,“我若過去,恐怕不太合适罷。”

“無需如此。”霍雲霭說道:“你入宮一事并非秘密。他們既是來了,見招拆招便是。”

他這樣一說,清霧頓時明白過來。

一味逃避、被人背後诟病,倒不如當面對質。

她主意已定,心中愈發沉靜下來。

宴席安排在靜和殿內。

原本衆人已經齊聚,正因了這過年的喜慶而熱烈談論着。

待到公公一聲唱和,陛下駕到,殿內瞬時間鴉雀無聲。躬身行禮,靜等帝王入內。

霍雲霭便在群臣的垂手恭立中,踱步入座。

衆人山呼萬歲後,在年輕帝王的示意下,起身落座。

一擡眼,便見高高在上的帝王,并非孤身一人。他的旁邊,分明站了個極其漂亮嬌俏的女孩兒。

而帝王的座位下手側邊,分明還設了一桌一椅。想來,便是那女孩兒的位置了。

大家快速思量了下,俱都知曉,這一位恐怕就是陛下欽點的那位年輕女官了。

只是,沒想到她那麽年少。看着嬌嬌弱弱的,能夠擔此大任?

這般一想,底下便有了竊竊私語聲。

在這情境中,鄭天安捋着胡須複又站了起來。

他悄悄環顧了下四周,神色凜然地朝着霍雲霭行了一禮,铿然說道:“臣請陛下早日立後、擇出母儀天下之人,以安撫天下企盼之心!”

殿內突然悄無聲息。

半晌後,響起了帝王淡漠的聲音:“朕心中有數,此事無需多談。今日乃是除夕之宴,與此無關。”

語氣含霜,顯然是有些怒了。

旁人更是不敢多言。甚至連呼吸,都不由得放緩了。

在這殿中,只有帝師的聲音慨然響起。

“陛下遲遲不立後,可是為了這個姑娘?不……或許該說,這位柳大人?”

不待霍雲霭開口,他又接着說道:“自群芳宴後,臣,未曾再見到這位姑娘。當日之事依然歷歷在目。臣知陛下愛護之心,聽聞您要立她為官,極力勸阻仍不能成,只得作罷。本想着她不過是服侍些書房事務,誰曾想,誰曾想陛下竟是未曾征詢旁人意見,一意孤行地讓這個孩子來協理後宮!”

清霧協理後宮一事,并未有太多人知曉。

鄭天安這話一出,滿座嘩然。

鄭天安适時地長長一嘆。

待到旁人漸漸止了聲音,他才再次開口,神色間滿是痛苦與失望,“臣,并不想逼迫陛下。只是您……您總是這般不經思量随意行事,是否太過兒戲了?”

霍雲霭靜靜看着鄭天安在那邊做張做勢,唇角始終揚着一抹極淡的冷冷笑意。

他早就料到,鄭天安會對此發難。他一直在等這一刻的到來。

沒曾想,竟是今日對上了。

年輕的帝王壓制着心中的怒意,正要沉聲與鄭天安對峙,誰料旁邊突然響起了女孩兒的聲音。

那聲音雖然嬌柔,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讓人不自覺便忽略了那份柔,只留意到了決然與清朗。

“帝師所言差矣。帝師既是教導陛下多年,又怎會不知陛下秉性?陛下當初選我為官,絕非一時沖動。如今放手讓我協理後宮,更是如此。”

清霧知曉這個時候霍雲霭若是開了口,怎麽說都是錯。忙悄悄朝霍雲霭使了個眼色。

而後,她慢慢上前。行至适當位置,望向衆人,不卑不亢地淺淺一笑。

“一切的起因,皆是因為一次面聖的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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