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草壁哲矢小心地接近那扇門,盡量不讓自己的移動發出太大的聲音,四下已經安靜得落針可聞,然而手指接觸門扉,推拉的一瞬間,還是有比呼吸更重的聲音,不可避免地發了出來。
“吱——”
其實已經非常非常微弱。
這扇門前不久才換的,發不出什麽類似年久失修的令人牙酸聲。
但在神經的高度緊張下,草壁哲矢清清楚楚的聽到了門扉推拉的聲響。
……就像是追魂奪命的信號。
屋內分明有人,卻無比死寂。
草壁哲矢一時拿不準自己是立刻說比較好,還是等着裏面的人先開口再禀報比較好。
然而多年來的相處讓他的神經反射也擁有了一定的敏銳與不可言說的準确。
下一秒,草壁哲矢急急地說:“有人來看望您了,恭先生——”
“……不見。”
壓抑着的回答,僅從簡短字句中,就能感覺到那種無聲缭繞的低氣壓正彌漫鋪散。
草壁哲矢毫不懷疑自己已經邁入“特權人員”的行列——雲雀居然只說了這句話,要知道,他現在正是處于生病的頭痛狀态,偏偏彭格列那邊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另外還有財團那邊……
“——是凜小姐來了!”
草壁哲矢慌忙補上後半句。
“……”
那種壓迫感無形地褪去了。
草壁哲矢無聲地拍了下自己的腦袋:他說的順序好像反了……不,不對,他應該直接說是“凜小姐來了”才對!
草壁哲矢正在腹诽,眼前落下一點陰影,他表情有點不可思議地擡頭,就見雲雀竟然走了出來,帶着一臉不耐煩的危險表情,手指還重重地按壓在太陽xue上,明顯是不舒服,只聽他分外不快地開口:“人呢?”
“在茶室——凜小姐說您現在,說不定會比較喜歡茶香的味道。”
草壁哲矢的話沒說完,身邊便掠過了一陣風。
熱水剛剛燒好。
凜執起茶壺,感覺到一股兇意盡顯的外放之勢逐漸的逼近,速度很快。
“————”
在門扉拉來的瞬間,凜側首擡眸,正正好與雲雀對上視線。
“聽說你生病了,我來看看你。”
凜朝他笑了一下。
雲雀居高臨下的視線落在凜的身上,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她的容貌更容易讓人驚嘆。
他無聲地走進來,在凜的對面落坐,沒有對凜的話語做出回應。
“我是用你茶室裏現成的茶葉煮的。”凜一面慢條斯理地泡着茶,一面毫不介懷地繼續對雲雀說話,并不因為他沒有第一時間做出任何“人之常情”的寒暄或是回應而感到不快,“正好是我喜歡的茶葉,你應該不讨厭吧?”
能放在茶室裏的,應該是不會讨厭了。
“嗯。”
雲雀總算纡尊降貴地回了一聲。
凜唇邊原本斂去的笑容便忍不住再度綻放,她手指觸在茶杯邊,眼睫扇動,有種怡然自得、無聲侵襲而來,不容人拒絕的美感:“生病了連家庭醫生都不願意見,就這麽喜歡獨處嗎?”
說是不願意去醫院還情有可原,據說最近雲雀脾氣壞到連家庭醫生都不見,跟随他多年的草壁哲矢也很難近身。
不知道到底是怎麽了,脾氣突然這麽壞……誰惹他了?
雲雀涼涼地看她一眼,眼神意味帶着些許不善。
凜将茶杯塞到他手裏,熱度順着杯身落入掌心,比這更讓雲雀在意、率先意識到的,是凜仿佛不經意捧在他手背上的指尖。
同樣是溫熱的。
她身上仍然被茶香包裹。
“……”
杯中茶水極其細微地晃動了一瞬。
雲雀立刻穩住了,近乎心虛地迅速掃了凜一眼,凜卻微微阖眼。
她正在發動異能力。
很快,凜收回手。
雲雀能明顯感覺到自己身上沉重難受的感覺盡數消除,大概因為此,他的臉色也變得舒緩許多。
凜眨了眨眼,心想這人應當總算要主動跟自己說點什麽——直接道謝的話不談,別的什麽應該有。
萬萬沒想到。
雲雀面不改色地按照數秒前的動作,将茶杯放到了唇邊,小小地啜飲了一口,茶水将他淡色的唇潤澤了些,多了幾分鮮活的豔色:“茶不錯。”
“真是……”
凜哭笑不得。
茶不錯。
不是“茶泡的不錯”。
讓人都要分不清是在誇茶葉本身還是她的手藝了。
凜自己品了一口,忍不住贊嘆:“茶葉成色不錯。”
是真的好茶葉。
比她之前收集到的還要好。
看來雲雀應該是真的喜歡這種茶,特意去找人尋了這麽好的。
她這麽說,雲雀面色冷冷的,放下了茶杯:“手藝見長。”
又突然說了這麽一句。
噗——
凜穩住表情。
仍舊是笑吟吟的神色。
兩人坐着品完茶。
凜站起身。
雲雀語調冷淡:“要走了?”
聽起來像是在下逐客令。
畢竟語氣太過寒涼了。
凜磨磨後槽牙,她現在站着,氣勢上的加成自然更多:“大老遠跑過來幫你治病,你不謝我就算了,還趕我走?”
“……”
雲雀波瀾不驚地給自己又斟了一杯茶,“是你總是急急忙忙,說要趕着去上班。”
凜從未正式所屬彭格列,據說當初從橫濱回來意大利就沒有再繼續幫忙做些什麽,和彭格列的關系一如既往地不錯,接着出去旅游了兩年,回來就進了家大公司,成了一名正兒八經的白領。
“我辭職了。”
凜毫無壓力地回擊。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雲雀,顯然等着雲雀的下一輪對答。
千算萬算。
她又一次算漏了雲雀的反應。
“——受欺負了?”
雲雀用一種很難形容的、大部分成分仍然是負面的表情問。
凜想試試挑起雲雀這人情緒的心思在這幾句來回的交談中徹底打消了,她擺了擺手,語氣輕松:“誰能欺負得了我?”
雲雀怎麽第一反應,她辭職是因為受欺負了?
所以那副表情是要替她讨公道?
不等雲雀說話,凜自覺地道:“我是為了你回來的。”
“……”
雲雀的手指沾上了晃出來的一點茶水,他靜靜地望着凜,定定看了幾秒後,說,“想進我的公司?”
“聰明。”
凜點頭,“準确來說是入股……證書齊全,履歷優秀,我應該是個還不錯的合夥人。”
白領生涯也體驗過了。
現在想自己做老板試試。
雲雀漂亮的鳳眼微微上揚:“你自己要開一家,也并不困難。”
“如果是我一個人的,脫身比較困難。”凜毫不掩飾地說出真相,說這話時已經察覺到雲雀根本不是要拒絕她的意思,頗有點耍賴地再度坐回原位,不像是之前那麽中規中矩的淑女做派,松散又放松的将手臂往桌上一擱,凜擡起小臂撐住下颌,一錯不錯地望着雲雀,“興趣這東西很難保證時效性的——不過,就算我這麽說,我的專業性還是絕對可以保證的。”
雖說聽起來她太過飄忽不定,難以穩定心思。但她不做就是不做,做了也會做得非常好,這在她身上可以一分為二地看待。
“我知道。”
雲雀沒有回避她的視線,比珍貴寶石礦物還剔透的眸底在沒有太多表情時,總是流動着淺淺的冷光,姝麗又高不可攀,“你要做,就能做到很好。”
“……喲,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居然聽到你的誇獎了啊。”凜調侃着說,指尖在她的面頰上無意識地點了幾下,“那——你是答應了?”
雲雀站起來:“跟我來。”
行事作風高效且簡潔。
半點廢話都沒有。
凜連忙跟上去,屋外見到草壁,明顯是松了口氣的模樣,凜已經跟上了雲雀的腳步,與他并肩,突然又問:“你這次心情怎麽這麽壞?誰惹你了?”
問完,雲雀便微微蹙着眉望過來,顯然是不悅。
凜“啧啧”兩聲,她這次離開得時間有點久,雲雀又是這種性格,結果還是幾句話之內就找回了熟悉的相處節奏:“總不能是我讓你生氣了吧?我可四個月都沒有過來招惹你了。”
“你也知道那是招惹。”
雲雀冷哼一聲,猝不及防地出了手。
凜當即接下他這一招,兩人手臂相接,側過去的視線在這光線都為之切割的縫隙交錯間相撞:“你喜歡格鬥,我當然奉陪了。”
雲雀是個這方面的狂熱分子,這幾年還好了,最開始是真的很喜歡格鬥交手,凜覺得自己那也不是單方面招惹能成功的,起碼每次雲雀都一副神清氣爽、心情很好的樣子,一看就是喜歡那種快節奏又足夠勢均力敵的交手——別以為她不知道,要說“招惹”,他雲雀自己不待見的,可是連共同呼吸一片區域的空氣的幾乎都沒有,說來說去是他首肯。
凜跟着雲雀一路進了書房,雲雀将書桌上一沓厚厚的文件轉身放進她懷裏,凜确信自己看到他眼底劃過的那份興味:“既然要做合夥人,就先擔任起相應的責任吧。”
“……要麽,我入資金吧?”
凜皮笑肉不笑地感受着懷裏文件的重量。
雲雀微微偏了下腦袋,從那樣不對等的視線中,他的視線裏終于染上了明顯的笑意,更甚,帶着幾分看好戲的味道:
“我不缺錢。”
作者有話要說:兩人現在的關系模式後面就說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