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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牢傳奇

不過幾天的功夫,我已經不成人形了。天知道這群天殺的獄頭怎麽會有那麽旺盛的精力和熱情,對我采用了可以說是全天候的不間斷的立體轟炸式的刑訊,每天例行公事般的鞭打,已然讓我遍體鱗傷,傷痕累累。

我在死去活來中竟然産生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曾幾何時,我被如此地重視,竟然讓我成了這個大牢裏最引人矚目的頭號要犯,連據說是皇上下旨懸賞捉拿了三年零五個月才捉到的江洋大盜,看我的眼神都帶着敬畏。

事情是這樣的,那天傍晚,負責審訊我的那個留着山羊胡子的馬大人在經過一天的反複詢問“到底是誰指使你行刺太子的?”而無果後,最終是目光發直,聲嘶力竭。

我實在是懶得再理他,翻來覆去就那麽一句話,他不煩,我都嫌煩。我要知道是怎麽回事兒,我早說出來了,還用得着半吊在這兒挨鞭子嗎?

這幾天來,我無數次聲淚俱下,跟表決心一樣說自己真的是冤枉,顯然對這樣的回答他們是不滿意的。到現在,我已經不哭不鬧也不說話了。還有什麽可說的呢?

我将醒來後的事兒仔細地回想了一遍,醒來後,只有換了身體的我和林越在,其餘的人都是後趕到的。林越附身的太子是挨了一刀,血流不止,可是也沒人看到是誰刺的。

接連不斷的刺激讓我的大腦已經麻木不仁,不過我還沒傻到承認自己行刺皇親國戚,在古代這可是誅九族的罪名,承認了就是死路一條,搞不好還是個淩遲什麽的極刑。只有咬緊牙關,我知道,既然林越現在是“太子”了,他醒過來就會想方設法地救我,我只要熬到他來救我。

我的木然刺激到了山羊胡子,咬牙咬得颌下胡子都跟着一顫一顫的,指着我切齒道:“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本官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我這刑部大牢裏的鞭子硬!”

我沖天翻了個白眼,又是一頓噼哩啪啦,血花四濺。

就在此時,那個被抓歸案的大盜被帶到刑訊室裏,準備過堂。這間刑室很寬敞,各種刑架林立,完全可以滿足幾個人同時挨打。大盜被綁在一根柱子上,一米八的個頭佝偻得只剩一米五,兩條腿哆嗦得讓我想給他像漫畫裏那樣加幾條曲線。

我在自己挨鞭子的間隙偷耳聽了一下,斷斷續續地聽到是這個大盜偷了皇上一個便宜老丈人的價值連城的古董,審訊的人在追問那件古董的下落。

我見那個大盜抖得牙齒咯咯,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不禁替他着急,這是要挨打的節奏啊!果然,鞭子虎虎生風地抽到他身上。我仔細辨別了一下,跟打我的聲音不太一樣,打在我身上的是“噗噗”的聲音,那是抽在了傷口上,新傷摞着舊傷的效果。而由于他一身皮肉完好,所以鞭子抽在他身上像放鞭炮一樣的清脆。

“噗噗”和“啪啪”的交響忽然讓我覺得頗為喜感,百忙中,我沖着大盜露齒一笑。想來是我這披頭散發,渾身浴血的形象太過驚悚,以至于大盜看着我猛地哆嗦一下,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從那以後,偶爾在刑室中遇見,他都要對我露出敬畏的目光。當然,他早就招了贓貨的下落。可是天牢裏就是這樣,千萬別相信什麽坦白從寬,那都是騙人的,不打掉半條命,就不會相信你已經說了實話。因此大盜大哥頗為苦楚,只恨自己沒有多偷幾樣,這會兒也好有個交待。

不過這位大哥也不含糊,鬼哭狼嚎地編瞎話,編得我都聽出來滿是漏洞,一會兒說偷了地主家的元寶藏在西山,一會兒說偷了財主家的字畫藏在了破廟裏,最後連他偷了孫員外的小妾都說出來頂事兒了。

相比之下,我這邊頗為安靜,除了審訊的聲音,也就是刑具磕磕碰碰的聲音。

對了,我好像是忘了交待什麽了。

說了半天搞得自己多堅貞不屈視死如歸似的。實情是我根本感覺不到疼痛。最開始的鬼哭狼嚎純粹是吓的,當看到鮮血争先恐後地從傷口中蜂擁出來,那種視覺效果相當的恐怖。

不過看多了鮮血,也就麻木了,就像外科手術的醫生一樣,依然覺得刺眼,但是已經習以為常。

我的身體感覺不出疼痛,只有觸覺,沒有痛覺,我可以感受到皮鞭打在身上的震顫,也可以感覺到粗粝的麻繩紮在我的胳膊上,可以感覺冷,感覺餓,就是感覺不到疼痛。因此即便已經皮開肉綻,閉上眼睛,忽略鞭梢抖在空中的呼嘯聲和抽在身上的顫動,基本可以安慰自己,這不是打我呢,打的是別人。正因如此,我對刑訊表現出來的越來越的輕視和淡定,讓我成了天牢中不朽的神話。

不知是穿越過來後,本人的精神還沒有跟這具身體契合,還是什麽別的原因。在最初的驚異和恐懼後,我早已心安理得,并且深深地慶幸。這簡直就是天大的一個福利!就像是突然擁有了一項特異功能,雖然挨打一點兒也不美妙。但是相對于疼得死去活來,我很感激這項特異功能。

就如此刻,我卧在自己的血泊中,還能如此神思敏捷,天馬行空地想東想西,全拜沒有痛感所賜。

痛感雖然沒有,但是失血造成的口渴還是折磨着我。我擡起頭,等眼睛适應了黑暗,就着慘淡的月光勉強爬起來,一步一蹭來到牢門口,端起地上一只破了一個老大豁口的粗瓷碗,将碗中帶着苦味兒的水一飲而盡,再一步一蹭地回到我的稻草堆。

困意襲來,人在神志不清的時候,分外地軟弱,我對自己已經是破罐破摔,甚至産生一種反正不是自己的身體,大不了被打死再穿回去的念頭。但是我很擔心林越,他挨了一刀,如今生死未蔔。

這些天我很努力地盡量不讓自己去想他,可是此刻想着他溫暖的手,忍不住淚水爬了一臉。他還在這個時空嗎?他疼不疼?如果我死在這裏,把他一個人留下,他會怎樣?

迷迷糊糊中抽泣着正要睡去,一陣人聲嘈雜,紛踏而至的腳步在牢門外響起。牢門“咣當”一聲被打開,門外刺眼的火光讓我不禁擡手遮住眼睛。早有人上來托起我的手臂,将我拖到門外。我毫不掙紮地低垂着頭,淩亂的頭發遮住了我的臉頰。我嘆了口氣,看來今晚又不能睡了!

刑室裏的牆壁上燃着火把,押我過來的大漢将我緊緊綁在柱子上。多日的刑訊讓我身心俱疲,此刻完全是靠繩子的支撐才沒有躺在地上。

一個人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整張臉都隐在陰影中,只有一雙狹長冷漠的眸子在昏暗的地牢裏泛着清冷的幽光。

我費力地擡頭,仔細辨認了一下,正是穿過來當天,在太子跟前自稱“臣弟”的男子。

山羊胡子馬大人立在一旁對着那個人點頭哈腰。見我被帶到,手撚颌下長須,打着官腔向我喝道:“大膽刁婦夏青蕪,竟敢刺殺當朝太子,其罪當死,其心當誅。聖上已知曉此事,龍顏大怒,下旨刑部和大理寺主審此案,由二殿下睿王督審。速将爾同黨和主使之人從實招來,可免你皮肉之苦。”

皮肉之苦嗎?我想着自己一身的斑駁傷痕,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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