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剩餘假期
我将項鏈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又把水晶墜小心翼翼地藏到衣服下。星冢在我的胸口的位置炙燙着我,心中揚起希望的風帆。今天上午我還在看《八荒異聞錄》裏的穿越故事,想着如何才能再穿回去,沒想到人生處處有驚喜,這麽快我就得到了開啓時空大門的鑰匙。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葉瀾修,将這個好消息告訴他,我們可以回家了。他不必再如履薄冰地做這個太子,他可以做回林越,杜蘅的林越。
這一耽擱,趕到慕賢堂時已是華燈初上。府中的宴席已經擺上,衣香鬓影,賓客如雲。前來為太子妃賀壽的都是天煜國的達官顯貴。天煜國的男女大防不像我那個時空的古代那麽嚴謹,必須前院內院分室而坐。這裏雖然男女不同席,但是可以在一個殿內同宴男女賓客,只是在中間隔了一道紫檀松柏梅蘭紋的屏風,男賓一邊,女眷一邊,各開了十桌。
此刻女眷都聚集在一起啧啧稱奇地看着雲謹言送給駱寒衣的水晶鏡,稀罕得不得了。看來雲謹言已經抄近路先我一步回到了慕賢堂。
我讓小厮進去悄悄找葉瀾修出來。在大堂外等了一會兒,他才利用敬酒的間隙,推說更衣出來見我。我拉他到院子角落裏的無人處,掏出星冢給他看。我們捧着星冢,如同手捧所有的希望。
夜空中升起第一顆啓明星,星冢倒映着星光瑩瑩生輝。遠遠的天際劃過一顆小流星,“倏”地一下就不見了,我們一眨不眨地凝視着星冢,果真看到七彩炫光凝聚在水晶中央,不過一瞬間,星冢又恢複了平靜。這個發現讓我們欣喜若狂。看來只要有足夠多的流星,足夠大的能量,就能夠啓動星冢,重啓時空之門。
葉瀾修激動得語無倫次,“太好了,杜蘅,太好了。我們終于可以回家了。”
這是他自我們約定COSPLAY以來第一次叫我杜蘅,乍一聽到自己的名字,我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興奮過後,我們也平靜下來,畢竟流星雨可遇不可求,在等待的期間,我們還是需要以現在的身份暫時活在這個時空。不過因為了有希望,有了期盼,一下子讓近來心情日漸沉重的我們又有了輕松享樂的情緒。仿佛回程的船票已經定好,我們只需要愉快地享受剩下的假期。
我将蘇晏幾的請求告訴葉瀾修,葉瀾修倒是無可無不可地說:“能在古代看看煙花也好!”
于是又派人回長熙閣将幾箱煙花擡到了水榭花塢前的空地上,待到宴會結束,引領賓客到慕賢堂的殿外觀看。
五彩煙花依次在空中綻放,火樹銀花一般照亮了整個夜空,将墨藍色的天幕點綴成一幅璀璨斑斓,姹紫嫣紅的畫卷。
我躲在來看熱鬧的仆役之中,遠遠地看着葉瀾修攜着駱寒衣的手站在衆賓客的前面。煙花在他們的頭頂上空飛旋、上升、綻放又墜落。他們一起仰頭看着,身上的錦衣彩繡與天空中焰火交相輝映。
雖然隔得那麽遠,隔着那麽多人,我依然能看到焰火的亮光下駱寒衣眉眼如畫,帶着欣喜和感動,似有晶瑩的淚珠滑落她的眼角,她伸手狀似不經意地悄悄抹去,另一只手卻始終握在葉瀾修的手裏,沒有抽出來。
這一幕于我是有些刺目的。我本來沒覺得以葉瀾修的名義送駱寒衣煙花有什麽大不了的,然而真的看到,卻發覺我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無論如何,看到自己的老公拉着別的女人的手,都讓我無法接受。我悄然退後,将漫天的煙花想象成如雨的流星,對回到現代的渴望比任何時候都強烈。
六大箱的煙花放了近半個時辰才放完,賓客們意猶未盡,紛紛稱贊太子殿下好巧妙的心思,太子妃真有福氣。二人微笑着謝過衆人。
賀壽的賓客陸陸續續離開太子府,我先回到了長熙閣,送完賓客後,葉瀾修也回來了。我迎上葉瀾修,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大方自然。
空氣中依舊彌漫着硝煙刺鼻的味道,葉瀾修思量着笑道:“沒想到這個時空已經有火藥了。”
入夏以來晝長夜短,古代沒有空調風扇,我還好說,這具身體畏寒,不覺得太熱,葉瀾修就比較苦楚了,上朝的時候還要穿着亵衣、中衣,外罩太子宮服,雖然夏衫都是輕薄的面料,但是對于習慣了夏天T恤短褲的現代人來說,半天下來苦不堪言,比在現代大熱天的穿西裝打領帶還難受。
宮裏的勤政殿早已擺上了敬冰,太子的長熙閣裏也在屋內四角擺上了冰盆,繞是如此,葉瀾修依舊覺得難以忍受,讓我把床上的帳子都撤了,連夏布的帳子也不挂,說是夜裏憋氣,睡不着。
葉瀾修的太子生涯倒是有聲有色,攤丁入畝的政策在江南兩省試推行後,雖有士大夫及鄉紳貴族的小股阻力,但總的來說新政深得人心,百姓交口稱贊。再加上江南本是富足之地,在葉瀾修的建議下又将前三年的賦稅降低了三成,因此新政推行較為順利,勢頭喜人。聖上已下令明年開始在湖廣基地繼續推行。
相比攤丁入畝,屯軍懇田的推行則更為順暢,可以說百利無害。嶺南本就居住民少,還多是少數民族,耕種經驗不豐富。而嶺南荒地衆多,氣候濕熱,一年四季都極适合作物生長。聖旨下後,駐軍在短短一個月間,已開墾了數十頃荒地,工部派出的農桑好手也已押送着适合嶺南耕種的良種在路上。
這個夏日,聖上的身體依舊沒有好轉的跡象,甚至在朝堂上昏厥了兩次,聖上感到力不從心,将禁軍羽林衛的兵符交給太子保管。此舉再次引起朝堂上的悸動,不少人重新站隊,有些本來中立觀望的官員近來也紛紛往太子府走動,一時太子府人來人往很是熱鬧,葉瀾修即便在府中也不得休息。
與葉瀾修相比,我的生活就乏味多了。這個時空的女子不能随便出門,況且為了我的安全,葉瀾修不讓我一個人出去。偶爾他有空閑陪我出去放放風,也要跟着一大群侍衛,走馬觀花的一會兒就回府了。
我每日看着冰盆裏的冰慢慢融化,最終化為一盆水,總覺得時間過得好慢好慢,自己已經與世隔絕了一樣。外人不會進內府,即便有女眷前來也是由駱寒衣招待。府裏的丫鬟我也不敢過分交往,雪嫣、香盈她們雖然與我交好,但我怕她們發覺我的破綻,不是以前的夏青蕪,所以輕易不敢找她們說話。
如今政局不穩,指不定我們周圍有多少各方勢力派來的眼線,因此我讓葉瀾修借口喜歡清靜将長熙閣的丫鬟仆役遣走大半,只留下了蘇晏幾說的幾個心腹之人。
薛管家将新買入府的幾個家底幹淨的丫鬟帶到我面前讓我挑選,我留下一個面相讨喜的孩子,十四、五歲的年紀,圓臉蛋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笑起來有一對小酒窩,名字叫妙霜。其實我并不需要這個孩子做什麽,只是她對以前的夏青蕪毫不知情,我跟她在一起可以想說什麽說什麽,不用那麽設防。
于是葉瀾修不在我身邊的時候,就成了我帶着妙霜玩,她跟我的小尾巴一樣,我到哪裏她就跟到哪裏。我做的點心她第一個試吃。正是豆蔻年華的女孩子,大多喜歡甜食,她的捧場讓我的烹饪熱情空前高漲。
府中跟我來往最密切的竟然是蘇晏幾,他作為葉瀾修的男/寵自然是要耗在太子的院子裏,做出一副固寵的姿态等待太子眷顧。
葉瀾修不在時,蘇宴幾會在院子裏的石桌前與我聊聊天,再喝幾杯茶。他古琴彈得極好,興致來時也會帶着他的冰弦琴到長熙閣彈給我聽。不做女子媚态裝扮時,蘇晏幾是個風趣健談的男子。
但是我們之間的談話也有個禁忌,就是太子妃駱寒衣。自從那次他為了駱寒衣慶賀生辰送來煙花後,他從不會主動提及她。他不提,我更不會說。畢竟一個是太子名義上的王妃,一個是太子名義上的男/寵,即便都是名義上的,他們之間也如天塹一般不可逾越。
曾經有一次我跟蘇晏幾在長熙閣裏下棋,駱寒衣前來送太子的秋裝。雖然蘇晏幾守禮地低着頭,眼睛看着地面。但是我偷偷瞟了他一眼,發現他渾身都在微微發抖,手指緊張地抓着腿側的衣服,骨節都因用力而發白。直到駱寒衣走出了長熙閣的院門,他才倉促擡頭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那眼神是如此地隐忍而眷戀,讓一旁的我都不勝唏噓。
對這份不該有的感情,他已經掩飾得很好,好到連葉瀾修和駱寒衣都沒有察覺。但是我覺得他知道我知道,或者說,他沒有刻意地隐瞞我,即便我們從不去談論駱寒衣,卻也是心照不宣。也許這是我們友誼的基礎,正是因為這種微妙的信任,讓我們這兩個最不可能成為朋友的人,成了朋友。
我忽然發現,即便我莫名其妙地落在了這個陌生的時空,我也沒有資格抱怨什麽。與駱寒衣和蘇晏幾相比,我是幸福美滿的,我的身邊有葉瀾修,雖然周圍荊棘叢叢,前路也迷茫不明,但是幸好我們還有彼此。我并不是拿別人的痛苦去襯托我的幸福,炫耀我的優越感,我只是發自內心的替他們難過,易地而處,成為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我想我都會崩潰。
雖然蘇晏幾與我頗談得來,但是由于身份的關系,我們不可能走得太近。我倒不是擔心葉瀾修,他有着現代人的靈魂,肯定覺得異性朋友聊聊天沒什麽大不了。但是畢竟這個時空是男女大防的古代,若是有什麽閑言碎語傳出去,我們不死也得脫層皮。
寂寞而漫長夏日,我最盼望的是阿城的到來。夏青蕪和弟弟夏青城分開好幾年了,幾年中也只是偶然能見一面,所以阿城對我沒有絲毫的懷疑。他是個懂事兒的少年,怕我傷心很少跟我說起以前家裏的事情。對我來說這樣當然最好,免得在他面前穿幫,但是這樣越發讓我心疼這個弟弟。
對阿城我真的是疼到了骨子裏,也許是我把對杜誠的寵愛和思念轉嫁到阿城身上了,也許是這具身體的血脈與阿城相同。總之有他的存在,我覺得我在這個異世不再是孤苦無依。
唯一讓我介意的是每次阿城來太子府中都會帶着個拖油瓶雲謹言,隔三岔五便來來太子府白吃白喝,美其名曰與我培養感情。當然,沒他帶着阿城大搖大擺地登堂入室,阿城也不可能進入內府來見我,所以我對雲謹言也只有忍了。雖然雲謹言對我的執着讓我莫名其妙,但好在他并沒有過分的舉動,只是時刻觀察我,對我的保護欲更是強到令人發指的地步,讓我很是郁悶,他管得也太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