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草原公主
八月底的時候,按照現代的陽歷來算,差不多是九月底十月初了,暑熱已消,早晚更是涼風習習。
第一場秋雨過後,烏國的使臣來到了天煜國。烏國地處天煜西北面璧山之外的大片草原之上,以游牧為生,馬背上的民族骁勇善戰。二十幾年前曾進犯天煜國,被先帝葉歸擎派當時的大将軍李信所敗,元氣大傷後退回璧山以北,此後對天煜皇帝俯首稱臣,如今年年向天煜進貢馬匹牛羊等歲貢。作為安撫和回報,天煜也會将糧食布匹等物賜給烏國。
此次烏國的使臣是為他們的小公主的婚事而來。為表示烏國對天煜國的尊敬和臣服,烏國國君的子女婚事多由天煜皇帝賜婚,為了加深天煜和烏國的緊密聯系,兩國皇室多有通婚。當今聖上的敏妃就是烏國國君的親妹妹。烏國的王子都已年長娶親,大王子還娶了天煜國的安平郡主為王妃。如今烏國國君只有這麽一個小女兒沒有婚配了。
據說小公主誕生之時,草原上升起一輪明月,月光皎皎,将草原照亮。草原上的人從沒見過這麽亮的月亮,堪比白日的太陽,本在日間才綻放的薩日朗花也沐浴着月光競相開放,成為至今烏國人留在記憶中的美麗而奇異的畫面。國君非常疼愛這個小女兒,視若珍寶,取名雅若,意為明月。烏國上下都非常喜歡這個小公主,稱她為草原上最美的薩日朗花。
聖上病體違和,讓太子全權負責接待宴請烏國使臣。葉瀾修從蘇晏幾處惡補了接待別國使臣和的禮節和知識,倉促上陣很有幾分忐忑,于是打算讓我穿上男裝,扮成随從幕僚之類的跟班跟在他左右。有我在身邊,他還是比較安心的。
此次宴請烏國使臣是在昭陽行宮,并非尋常外面的酒肆,安全自是不成問題。我對于終于能夠走出太子府去到遠一點兒的地方很是歡欣鼓舞。
這兩日烏國使臣進宮拜見聖上,我自是不能跟去的。但是明日太子在昭陽行宮設宴,我倒是可以堂而皇之地跟着葉瀾修一起出席。晚間蘇晏幾向葉瀾修提議,“烏國雖然二十幾年前為先帝重創,但烏國人向來骁勇善戰,草原上十萬的騎兵戰鬥力不容小窺,若殿下能夠得到烏國的助力,則于朝堂紛争上自是如虎添翼。”
葉瀾修對朝廷紛争并不放在心上,反正我們早晚要回去的,因此随口問道:“如何能得到烏國助力呢?”
“迎娶烏國雅若公主為側妃。”蘇晏幾答道。
“啊?”我跟葉瀾修同時倒抽了口氣,尤其是我,更是如鲠在喉。一個駱寒衣加一個蘇晏幾還不夠,再來一朵薩日朗花,跟葉瀾修都夠湊手開一桌麻将了。
“不行!”我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貌似現在的自己是沒力場反對的,于是又硬着頭皮補充道:“太子殿下已有正妃了。烏國公主身份尊貴,若讓公主做側妃是否委屈了公主?”
蘇晏幾答道:“太子殿下是國之儲君,将來繼承大統後,皇後寶座也不可能是外族女子,烏國公主如今做太子側妃,将來為天煜國的貴妃絲毫沒有辱沒公主。當今聖上的敏妃就是雅若公主的親姑姑。聖上肯定也有此意,所以才會讓殿下主持宴請使臣。”
我嘆了口氣看向葉瀾修,這事兒還得他反對才好。看來我跟葉瀾修穿過來,別的好處沒沾到,桃花倒是旺旺的。
葉瀾修無奈地看看我,“要不,明日的宴會晏幾随我同行吧!”這是又要拿蘇晏幾做幌子了。
“太子殿下!”蘇晏幾詫異道:“宴請外國使臣,屬下在場不妥吧。”
“妥,妥的很!”葉瀾修邊說邊站了起來,“世人都知道太子斷/袖,既然做戲就要做足。”
蘇晏幾皺眉道:“可是殿下如今頗有聲望,朝中臣子多有贊譽。日前聖上更是連禁軍侍衛的指揮權都交給了殿下。殿下是時候抛開臣下重樹威信了。明日宴會殿下更宜攜太子妃到場,讓世人看到太子和太子妃和睦。假以時日,世人只道太子年輕時不過一時糊塗受妖人所惑,如今已回歸正統,與太子妃燕好,如此才能為殿下日後鋪平道路。”
我不禁看向蘇晏幾,這墊腳石當的真是無怨無悔。
葉瀾修仍是擺手,“時機未到,本宮自有打算。”我二人相視一眼,心有靈犀。我們等的就是回家的時機,在此之前自是麻煩越少越好!
蘇晏幾不再争辯,躬身退下。
葉瀾修去沐浴了,我因與蘇晏幾越來越熟稔,因而送他出長熙閣。我忽然想到,若是葉瀾修突然消失了,他該怎麽辦呢?駱寒衣又該如何自處?
沒辦法,我就是這個麽個愛操心的人。以前我媽常數落我,自己的事兒還沒整利索呢,還整天操心這個操心那個。我爸說,那是我閨女善良。我媽嗤之以鼻,她那是嫌吃蘿蔔淡操心。
于是我旁敲側擊道,“太子殿下早晚離開太子府的,蘇先生最好及早為自己做打算。”
他卻誤會了我的好意,颔首道:“夏姑娘放心,晏幾明白太子終将繼承大統,時機成熟時,晏幾會轉換身份,若殿下不棄,晏幾願再做殿下的侍衛。若世人不容,晏幾也自會隐退,決不拖累殿下。”
倒讓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跟要轟他走似的,我又不好解釋,只能悶頭走在旁邊。
蘇晏幾倒是風光霁月地毫不在意,向我道:“晏幾知道夏姑娘對殿下的忠心,與晏幾一般無二,姑娘事事以殿下為重,為殿下着想,晏幾對姑娘只有感激,不會介懷。”
我勉強笑了笑,“蘇先生高義,青蕪多有不及。”
“晏幾還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他忽然認真道。
他語意鄭重,我忙打起精神來,“蘇先生請講。”
蘇晏幾反倒有些沉吟,斟酌一番方道:“姑娘對殿下一片癡心,殿下對姑娘也是青眼有佳。只是太子妃畢竟是殿下的正妃,雖然駱氏和二皇子與殿下形同水火,但太子妃無辜。況且以前殿下冷淡太子妃也是形勢所迫,如今殿下在朝中漸有聲望,他日若要君臨天下,必是要與太子妃舉案齊眉方能得到朝臣百官及世人的認可。所以,晏幾懇請姑娘,多勸勸殿下,不要對太子妃過于疏遠,反而應該漸漸修複和太子妃的關系。”
這是自上次太子妃生辰後,他首次跟我提及駱寒衣,竟然是讓我勸說葉瀾修與駱寒衣做對真夫妻。但是這個任務對我而言太艱巨了,我支唔着,“他們兩個心結頗深,恐怕……”
“殿下對太子妃是有顧忌,主要還是駱氏和二皇子的關系。”蘇晏幾打斷我道,“他日殿下得償心願,天下太平,駱氏的威脅自是不複存在。至于太子妃對殿下的心結,等晏幾恢複正常身份時,自會向太子妃請罪,說明今日一切不過是權宜之計,太子殿下與晏幾也是清清白白,并無茍且之事。”
我可沒他這麽高風亮節,心愛的人可以這麽大度地往別人懷裏推,忍不住問他道:“蘇先生難道不為自己想想嗎?難道你沒有什麽想達成的心願?”
他沉默了一會兒方道:“晏幾明白姑娘的意思,晏幾的心願就是他日殿下榮登寶座,在他身邊的那個人是駱寒衣。”
我一下子站住,愣愣地看着他,這是他第一次直呼太子妃的芳名,這個名字從他的嘴裏吐出來,帶着無限的柔情和纏綿。
他也停下腳步看着我,語意堅定道:“晏幾一生只在意兩個人,于殿下是知遇之恩,為了殿下的大業,晏幾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于太子妃是傾慕之情,只要能讓太子妃愁顏不再,過得安樂,晏幾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蘇晏幾走後,我一個人站在長熙閣的院落裏,心情久久不能平靜。蘇晏幾第一次說出對駱寒衣的傾慕,卻是将這份深情化作呵護,默默地守候在她的身後。在這個時空越久,我覺得牽絆越多。駱寒衣、蘇晏幾、葉瀾澈……他們不再是一場旅途中的陌生人,他們鮮活而生動,有着各自的喜怒哀樂,與葉瀾修和夏青蕪息息相關。還有阿城,我的弟弟,我若走了,他将失去唯一的親人。
我嘆了口氣,回身往回走。初秋的夜風帶着幾分沁涼吹在身上,樹影好似黑色的剪影一般在暗空中微微搖曳,徒然帶出幾分森冷之意。庭院深深,仆役也都歇息下了,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大殿的窗扇透出模糊的光,我裹緊身上的衣服,快走了幾步,莫名的恐懼籠罩全身,仿佛身後随時會跳出個人來。
我的直覺果真不是蓋的,因為下一秒鐘,身後就真的多出一個人,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鬼魅一般。沒等我驚叫出聲,一把長劍就比在了我的脖子上,黑暗中只見雪白的劍鋒閃着森然的光,我感到脖頸間冰冷過後一陣溫熱,有液體緩緩流出,心中一涼,手腳發軟差點兒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