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昭陽行宮
“多日不見你倒過得安逸。還記得主上的命令嗎?”
這公鴨桑一響,我就聽出來了,老熟人啊!我這才想起來自己原來還是有組織的人呢!這麽多日子這個虛無的主上沒有找我,我果真是已經把他丢到腦後了。
此刻最讓我擔心的是我跟蘇晏幾剛才的對話如果被這個人聽到,那可就麻煩大了。見他只問主上的命令,沒提蘇晏幾,我微微放心,趕緊表忠心,“奴婢時刻不敢忘了主上的指令。主上說過讓奴婢接近太子,如今奴婢已經完全取得了太子的信任。”
“嗯。”那人滿意地哼了一聲,撤下長劍。
我趕緊去摸我可憐的脖子,因為沒有痛感,所以我不知道傷得重不重,會不會傷及動脈啊!一摸之下,感覺手心微潮,原來血流得并不多。指尖摩挲了一下傷口,好像刀口也不深,只是淺淺地劃了一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個道理我明白得很深刻,于是畢恭畢敬道:“不知主上還有什麽指令給奴婢?”
那人負手而立,“主上想知道,太子葉瀾修是否有意娶烏國的雅若公主為側妃?”
“沒有。”我真真假假地答道,“府中幕僚倒是勸太子娶公主為側妃,但是豔姬哭鬧不休,太子心疼豔姬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豔姬剛剛走,是太子讓我送他出來的。”
忘了誰說過了,謊話的最高境界是一定要混着真話說,而且要真話假話九比一的比例,最容易迷惑人。而且我直覺地感到替葉瀾修示弱會有好效果。
果真,我的直覺再一次幫了我,那人很是滿意,“嗯,我看到豔姬出去了才進來的。既然太子無意娶烏國公主就好辦了。”
我終于松了一口氣,阿米陀佛,我跟蘇晏幾的對話他沒有聽見。
就聽那人接着道:“主上對你很滿意,現在有一個任務要交給你,你一定要辦好。”
“請您示下。”我一副義不容辭的狗腿嘴臉。
“二皇子對雅若公主志在必得,明日宴請烏國使臣,他也會到場,主上讓你找機會進言太子,務必阻撓二皇子和公主的婚事。記住,公主和三殿下方是良配。”
我遲疑了一下,“您老的意思是讓太子促成三殿下與雅若公主成婚?聖上會同意嗎?”
那人聲音徒然一寒,“你只需做好你份內的事兒,別的不用你管。你要提醒太子,如果二皇子與烏國公主成婚,必會于太子不利。”
“這個,奴婢明白,府中的幕僚也是這麽跟太子殿下分析的,被奴婢聽到了。”
那人越發地滿意,“算你機靈。”
“您老放心,太子于公主一事上無意,他更不會傾向二皇子,這麽看來就只剩下三殿下了,奴婢一定會向太子進言的。”我拍着胸脯道。進言沒問題,成不成我可管不着。
“好,這件事辦成了,主上必有重賞。”
“請代奴婢謝主上恩典。”我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
再擡頭時,四周已經沒有人了,我也沒敢仔細找,捂着脖子連滾帶爬地回了屋。
葉瀾修剛剛沐浴完,看到我也是吓了一跳,趕緊過來看我的脖子,好在刀口不深,血也早就凝固了,簡單擦洗了一下,敷上香肌續玉膏,我這才回過神來,驚魂未定地将剛才的事兒說給葉瀾修。
葉瀾修聽了也皺了眉頭,“這個主上到底是什麽人?”
我将前因後果仔細想了想,“得益最大的是三殿下葉瀾澈,你說會不會是……”我跟葉瀾修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我嘆氣問他:“要不叫蘇晏幾過來商量商量對策吧?”畢竟我們現在最能信任的人就是他了。
“算了吧!”他沉吟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想想也是,愛誰誰吧!我們早晚是要離開這裏的人,何必再節外生枝。
第二天早上天還蒙蒙亮的時候我就起來了,能見識到古代皇帝的行宮還是讓我很期待的。
我讓妙霜幫我準備了一身白色的男子外衫,衣擺上以銀線繡着幾尾竹子,微風拂過,衣擺翩翩,便可見閃着銀光的竹葉搖曳生姿,很是飄逸。我對男子穿白衣向來有無限美好的遐想,白衣勝雪,芝蘭玉樹一直是我對古代男子裝扮的最終幻想。
可惜葉瀾修身為太子,日常要穿太子的朝服,不可能按照我的喜歡打扮。再說他總覺得穿一身白太刻意做作,搞不好蹭點兒灰,就徹底沒形象了。
見過的男子中,蘇晏幾不用說了,一般出場時是怎麽花哨怎麽穿的。雲謹言是天人之姿,穿什麽顏色都比別人矚目。阿城還是個孩子,不适合穿白衣。葉瀾澈最愛的是他那身寶藍色的親王服。再說自從太子妃生辰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穿上外衣後,我又在腰間系上玉扣銀絲腰封,挂上香囊玉佩,再讓妙霜幫我梳成男子發式,拿葉瀾修的一個白玉冠束在頭發上,對着銅鏡照照,滿意地看到自己果真有幾分濁世翩翩佳公子的味道,比男子秀美,比女子英氣。
我心情激動,早早地就等在門口,等我見到要一起前往的蘇晏幾,還是禁不住眯了眯眼睛,他穿着一身雪青色滾銀邊的衣服,沒有穿豔麗的顏色,顯然是刻意地低調了,臉上也未傅粉,只是以黛筆勾勒一下眼角。我倒覺得他這樣裝扮比平日大紅大綠地還要好看,有種內斂的美感,于男子的清俊秀雅中帶了一絲絲魅惑,很是吸引人。
葉瀾修出門就見我和蘇晏幾兩人站在一起,我得意自己的新裝,興奮地湊過去問他,“好看嗎?”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蘇晏幾,嘟囔了一句,“這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的。”便鑽進車裏。我與蘇晏幾相視苦笑也一起進了太子寬大的馬車。
馬車行了半日,及到中午時分才到達昭陽行宮。昭陽行宮在京城東郊,依黛山而建,将栖雁湖圍在其中。雖然有思想準備昭陽行宮必然是奢侈華美的,但是真的身臨其境時還是感嘆此間的美景,青山綠水,亭臺樓閣,奇花異草,無一不美。真是“春湖落日水拖藍,天影樓臺上下涵,十裏青山行畫裏,雙/飛百鳥似江南。”
一行人來到行宮的漪蘭殿,烏國使臣還未到,自己人倒是來了不少,我放眼望去,二殿下和三殿下都來了。
葉瀾昊打扮得很是光鮮,一身繡四爪青龍的親王服,面料考究,繡工精細,細看之下飛龍都是彩線撚着金絲繡成的,光彩奪目,富貴華麗,看來正如昨日的黑衣人所說,葉瀾昊對烏國公主是勢在必得的。
葉瀾澈就低調多了,雖然也是親王的正服,卻遠沒有葉瀾昊那麽紮眼。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裏,見到太子前來,不過起身一禮。待看到我在旁邊,神色微微一黯,別過臉去,不再看我。
不過片刻,烏國使臣一行二十幾人便到了漪蘭殿,使臣頭領是烏國國君的長子赤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高大健碩,目測着比葉瀾修都要高出小半頭,一身古銅色的皮膚,跟在場的衆位“小白臉”有着明顯的區別。赤赫五官立體突出,可以說是一個相貌英偉的男子,只是他眼如鷹隼一般銳利,與他目光對視時,總給人以一種獵物被猛禽盯上的感覺。
雙方一通寒暄後各自落座。葉瀾修坐在了大殿正前方的主座上,我和蘇晏幾站在了他身後。下面左右兩列對坐,烏國使臣坐在左邊,右邊是天煜的皇子和朝臣,每人面前都擺放在幾案。珍馐美味依次端上來。
赤赫盯着面前桌上的一道鹌子水晶脍笑道:“在我們草原上,人們喜歡用刀切着烤好的羊肉牛肉來吃,不像你們中原人吃得這麽精細秀氣,一道菜也要花費那許多功夫,煎炒烹炸,卻不知複雜的工藝反而令食物失去了自身的味道。”
赤赫的中原話說得很是流利,但他的語氣中卻帶着明顯的挑釁。葉瀾修只能打圓場道:“我朝也是為了遠道而來的客人精心準備食物,以盡地主之誼。”
赤赫冷笑,連個謝字都未說,拿起象牙筷夾起一塊水晶脍放到嘴裏,方道:“味道倒也不錯,不知如何烹制的,來日我們烏國人過上中原人的日子,也做來嘗嘗。”
這就不僅僅是挑釁,而是赤果果的威脅。不待太子發話,葉瀾澈就皺着眉毛冷冷道:“本王倒是覺得草原上的烤羊更有嚼勁兒,待本王效仿先輩帶人翻過璧山,捉幾頭草原羊烤來嘗嘗。”
赤赫微微一笑,“我尊敬的燕王殿下,別忘了草原上不光有羊,還有狼呢。”
葉瀾澈聞言怒而起身,朗聲道:“那本王倒要看看草原上的狼除了貪婪成性,是否有傳言的那麽厲害。”
赤赫神色微變,須臾笑道:“我不過是問問面前這道菜的烹饪之法,燕王殿下為何如此激動”
眼見殿上氣氛凝重,作為主持之人的葉瀾修只好呵斥葉瀾澈,“三弟坐下,不可對貴客無禮。”
葉瀾澈胸膛起伏,終是不能違背太子的命令,“哼”了一聲坐下,不再理赤赫。
那赤赫毫不在意地吃着菜,指着一道菜贊道:“果真中原的菜肴味道獨特,敢問太子殿下,這道又是什麽菜?”
那一盤黃黃綠綠的做得倒是鮮亮,不過卻看不出是什麽。我見葉瀾修面露難色,趕快接口道:“赤赫王子好口條,這是我朝名廚的拿手絕活——亂炖。春雷喚醒土壤中的生命,農民懷着感悟與崇敬的心情将青筍、土豆、玉米等作物從土地裏摘下,這是大自然給人們一年辛勤勞作最豐富的饋贈。這些作物一路快馬揚鞭,以最飽滿的姿态和熱情來到京城,經過禦廚最精心的調制,呈現在您的面前。厚重香濃的醬汁将土豆綿密寡淡的滋味馴化,青筍的清脆加上玉米的軟糯滋潤,這質樸的美味蘊藏着人們對美食的依戀感觸,大量的碳水化合物也充分補充了人類一日所需。”
我的一段舌尖體徹底整暈了赤赫,想來他的漢語再好,也很難一時搞明白我在說什麽。赤赫狐疑地看着我,“這位是……”
“這是本宮的幕僚杜蘅。”昨晚我們商量過了,我假扮成太子府的幕僚,名字就用我在現代的真名。我總是擔心葉瀾修忘記應該叫我夏青蕪,在衆人面前叫錯而引起懷疑,索性讓他使用我本來的名字,這樣以後萬一有人聽到他叫我杜蘅,也會覺得是我在古代女扮男裝的別名。
赤赫上下掃視了我一眼,我感覺跟X光透視似的。他顯然對我不感興趣,自然而然地又看向旁邊的蘇晏幾,眼睛一亮,目中現出驚豔,“那這位又是誰?”
“本宮的寵侍豔姬。”對于蘇晏幾的身份,葉瀾修早已麻木,因此臉不紅心不跳地當着衆人說出來。
倒是蘇晏幾神色頗為尴尬。太子斷/袖世人皆知,但那也是關起門來太子府內的事兒。蘇晏幾雖然平日要假扮葉瀾修的男/寵,但也至多是在幾個到府的皇親國戚面前演戲。如今第一次以男/寵的的身份示于人前,饒是他對太子忠心耿耿,也覺無地自容,微微低了頭。
我心中很是後悔,都怪我和葉瀾修太粗心,之前竟沒有想到這一層,讓蘇晏幾人前受辱,早知道就不讓他來了。
赤赫顯出十二分的羨慕來,“虛凰假鳳,太子殿下果真不同凡響。”
原來他一眼就看出我是女扮男裝。我倒無所謂,但是他看向蘇晏幾的目光很是放肆,讓人非常的不舒服。我往前站了站,擋住蘇晏幾,同時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活膩煩了,我男人的男人也敢惦記!
大殿門口一陣喧嘩,卻是有人大步走了進來,我定睛一看又是個老熟人,雲謹言,只是不知道他一個閑散國舅爺跑這兒來湊什麽熱鬧。
他一身雪白的袍子,無紋無飾,半披着長發,頭上也只有一根透明的水晶琉璃簪。陽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仿佛給他渡上了一道淡金色的光暈,水晶琉璃簪折射着陽光更顯得玲珑剔透,映襯得他的臉猶如美玉雕成的一樣。
所有人都被他絕世的風華震懾住,呆呆地看着他。此刻他走得匆忙,發絲飛揚,衣袂飄飄,真如從雲端走下來的一般。我只看了他一眼,就後悔起來今天穿了白衣,在他的映襯下,我身上這件繡着銀色竹枝的衣服顯得無比俗氣,那些玉佩香囊什麽的更是多餘,全然沒有他那種渾然天成,道骨仙風的韻味。
當然,他一張嘴,道骨仙風神馬的立即就破了功,“爺的心肝兒啊!你沒事兒吧!”
我抽了抽嘴角,看着他被腳下的臺階一絆,然後連滾帶爬地撲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