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7章 無風起浪

我依言撩起袍子下擺,果真,隔着薄鹿皮靴子都能看出腳踝腫得跟饅頭似的,将靴腿頂起一個包。想來應該是剛才跳下馬車時扭到了腳。我感到萬分慶幸,幸虧我沒有痛感,不然的話我不可能帶着扭傷的腳還能健步如飛,逃過赤赫的追殺。

我趕緊坐下,尴尬地掩飾道:“光顧得逃命了,竟然沒發覺腳腕扭了。”

阿城神情一凜,憤然問道:“是誰要殺姐姐?”

“赤赫。”我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個名字。“昨晚妙霜看見他跟一個黑衣人密談,他為了殺人滅口就追殺我們。”我起身向雲謹言一拜,“巷子裏還有太子府的幾名侍衛,請國舅爺派人搭救。”

雲謹言趕緊按我坐下,“此事交給我,你不用起來,坐着就好!”說完又立刻讓國舅府的侍衛出去找人。

我見妙霜驚吓過度,又跑得脫力,此刻精神萎靡,随時都會暈倒的樣子,就讓國舅府裏的丫鬟帶她去客房裏歇息。自己留下來向雲謹言和阿城簡單地把剛才的經過說了一遍。其實妙霜也沒有聽到太要緊的事兒,就那幾句 “做得逼真”、“一石二鳥”的也證明不了什麽。赤赫絕對是做賊心虛,本着寧可錯殺絕不錯過的想法,才會想着殺人滅口。

聽罷,雲謹言沉吟道:“他們既然蒙面,就是沒有在人前落下把柄,就憑你們兩個女孩子的說辭也很難定他們的罪。即便你們能出面指認他,憑他烏國大王子的身份,聖上也最多是通告烏國國君嚴加斥責而已。”

這個我明白,我們不過是兩個毫不起眼的婢女,位微言輕,即便真是被赤赫殺死了,于他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罪過。

我好奇問道:“烏國此次出使天煜不過是為了雅若公主求親,再者烏國這二十多年來一直對天煜國俯首稱臣,每年的歲貢朝拜都沒落下,此番他們到底會有什麽陰謀呢?”

雲謹言冷笑道:“烏國如今可是不比以往,烏國這兩年來東征西讨,憑借骁勇的騎兵吞并了漠北的幾個部落,帶頭領兵的正是大王子赤赫。如今草原上的騎兵已激增到十幾萬,任是誰也不能小觑。說到歲貢,他們也是越來越散漫,以次充好。馬匹都是病弱的老馬,毛皮也是陳舊蟲蛀的。每年找天煜國要的糧食布匹倒是越來越多,他們總是有數不盡的借口,酷暑嚴冬,暴雨風沙,一有點兒天災就向天煜國伸手要糧,不給就讓小股的騎兵翻過璧山到天煜鏡內強搶。即便天煜派使臣斥責,也不過是推脫流民所為,非烏國國君的命令。聖上聖體有恙,無暇顧及他們,倒讓烏國變本加厲。你不覺得此次赤赫前來天煜出使,氣焰嚣張,全無子國觐見父國該有的謹慎小心嗎?”

我想了想赤赫的表現,确實是很嚣張無禮,不無擔心道:“那他們會不會對天煜宣戰,帶領騎兵攻過璧山?”

雲謹言笑笑,“一時半會他們還沒有這個膽量。當年烏國進犯天煜,先帝派李烈将軍大敗烏國,讓烏國元氣大傷,如今即便他們重振旗鼓,也較當年遠已。況且烏國內部也不是一股心性,烏國國君老邁,幾個王子之間争權奪勢,互有牽制。因此烏國不敢即刻跟天煜翻臉。不過以後就不好說了,如若烏國國君駕崩,赤赫繼位的話,此人貪婪好戰,必會圖謀天煜。”

我聽說一時半會兒打不起仗來松了一口氣,“不要打仗才好,不然老百姓可要遭殃了。”

雲謹言看看我,“明面上的戰争,他們不敢随便挑起,但是上不得臺面的小動作必定不會少搞。如今天煜國自己也是麻煩不少,朝堂不穩,給了烏國可乘之機。只怕赤赫此番與天煜什麽人攜手謀事,倒是讓人防不勝防。”

我見他思路清晰,于烏國和天煜的情況了然于胸,不像是一個不問國事終日閑散游蕩的纨绔,不禁多看了他一眼。他似是也察覺自己說得多了,又打哈哈道:“說來跟我也沒什麽關系,只是你們太子府更多加小心,謹慎提防些了,我看這個赤赫不會善罷甘休的。”

不過一會兒的工夫,國舅府的人就帶回了太子府的九名侍衛。原來我們跑後,赤赫的人也沒再糾纏,馬上就撤走了。九個人裏只有兩名侍衛受了輕傷,他們正跟沒頭蒼蠅一樣在巷子裏找我和妙霜呢,見到國舅府的人,才知道我們逃到了國舅府。知道我們平安無事,幾個人也是如釋重負,拜謝後由國舅府的人帶到別處療傷休息。

他們都無事讓我總算是松了一口氣,想起慘死的車夫,猶是顫抖不已,這是我第一次眼睜睜地看到一個鮮活的生命倒在我面前。以前只在電視電影裏看到過死亡,可是今天卻是活生生地呈現在我眼前,心中的驚懼和震動無以複加,對赤赫的恨意尤甚,為什麽竟然可以視別人的性命如草芥,随意掠取?

我的情緒很是低落。雲謹言張羅府中的郎中為我治療,并向我道:“可惜莫傷不在,我先讓國舅府的郎中替你看看。”

我倒是聽說過莫傷,據說是天煜國最有名的神醫,上回雲謹言給我的傷藥就是莫神醫配的。我向雲謹言客氣道:“有勞國舅爺了。我這只是小傷而已,又不是什麽疑難雜症,随便找個郎中就能醫治,哪裏需要神醫出手。”

雲謹言一臉的悲憤,“姑奶奶,這還是‘小傷’啊?你知道拖着脫臼的腳跑來跑去會痛死人嗎?”

正說着,一個花白胡子的老郎中背着醫箱進來。他讓我脫了靴子,以便檢查我扭傷的腳踝。我依言脫了鹿皮靴,露出套着白色布襪的腳。我倒不覺什麽,襪子都沒脫,哪兒也沒露哪兒,可是阿城還是幾步上來,撩起衣擺擋住了我的腳。我心裏一暖,越發覺得這個弟弟真是太貼心了。

郎中摸索了一下我的腳踝,“還好骨頭沒有事兒,只是腳踝脫臼了。本不算嚴重,但閣下帶着傷竟然還奔跑了許久,脫臼的踝骨相互磨損,造成嚴重的水腫,此刻是否感覺頗為疼痛?”

我敷衍道:“還好,還好!”

“在下現在要為閣下接回脫臼的踝骨,會十分疼痛,閣下忍耐一下。”郎中又向阿城道:“疼痛下她會亂動,你來按住她的肩膀。”

阿城憂心忡忡地過來,伸手想按住我的肩膀。我淡定地讓阿城一邊待着就成。郎中目露敬佩。

“咔嚓”一聲,關節複位,我眉頭都沒皺一下。倒是一旁的雲謹言猛地一顫,面頰一片雪白,冷汗都冒出來了。

郎中又交給我一些草藥,讓我回去自己敷在腫痛處,這才告辭離開。阿城忙前忙後,端來熱水,擰了布巾給我擦臉,動作小心輕柔,呵護備至。又給我拿來細粥小菜,非要看着我喝下半碗才放心。

雲謹言本來要着人護送我們回去,他國舅府的侍衛不比太子府的少,但是我想到太子府的人接到我的信息,應該已經趕過來了,所以對雲謹言道:“我已經讓一名侍衛回太子府搬救兵,還請國舅爺幫忙派人送信讓他們到這裏接我們回去。”

雲謹言想了想點頭應下,讓阿城去送信。阿城走後,大廳裏就剩下我們兩個人。

他坐在那裏看着我,目光中帶着探究,與往日看我的眼神大不相同,讓我感到很不自在。

平日裏他見到我總是心肝寶貝的一通亂叫,今日卻忽然矜持起來,舉止間也頗為守禮,一下也沒碰到我。雖然我讨厭他以往對我過于親密,但他突然正經了,反而讓我覺得反常即為妖,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不管他有什麽問題,今日畢竟是他出手救了我們幾個人,我感激地向他道:“多謝國舅爺今日援手,青蕪感激不盡。”

他微微笑了笑,笑容好像春日裏一夜間綻放的滿園鮮花,我知道将一個男人比作鮮花很怪異,但是他真的給我這種感覺,如身在百花深處,讓人目眩神迷。

他忽然毫無征兆地輕聲道:“留在我府中陪我可好?”聲音美酒般的醇厚,語氣竟然很是誠懇,配上他溫柔絕美的容貌竟是讓人感覺心中無風也要掀起三尺浪來。

真不知道這夏青蕪有什麽好,讓雲謹言如此惦記。如果是真的夏青蕪應該早就淪陷了吧,可惜我不是她,我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請國舅爺恕奴婢不識擡舉,奴婢心裏真的有人了。”

他神色凝重,“果真是太子葉瀾修?”

我堅定點頭。他微眯着眼睛看着我,遲疑道:“你跟太子殿下……到底……”

到底怎樣卻沒有了下文。他苦笑着搖搖頭,似在笑自己庸人自擾,到底沒有問下去。

我拿出以前的說辭搪塞,“奴婢是傾心太子殿下,可是殿下他對奴婢倒是沒有任何念想,他只親近豔姬。”

“是嗎?”他微微翹了翹精致的唇角,起身來到我身邊,伸出兩根手指,隔着衣領精準無誤地按到我脖子傷痕上的吻痕,溫柔道:“下次,讓他換個地方。”

我怔怔地望着他,心裏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待要張口問他卻又不知如何問起。

正在這時,阿城帶着太子府的救兵來到了國舅府,葉瀾修此時還在宮中,因此帶頭前來的人是蘇晏幾。

蘇晏幾見到雲謹言,立刻風騷上身,拐着彎兒叫了一聲“國舅爺!”就往雲謹言身前湊。雲謹言擡手架住蘇晏幾,笑容中竟帶着絲憐憫,“這些年委屈你了。”

蘇晏幾一楞,笑得更是嬌媚,“國舅爺說什麽呢?什麽委屈不委屈的,豔姬不明白。”

雲謹言搖搖頭,“沒什麽,說說罷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蘇晏幾帶着太子府的侍衛趕來,我們自然就可以回去了,雲謹言讓人搬來一張步辇,讓我坐上去。

我客氣道:“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還是坐吧。”雲謹言欲哭無淚地看着我,意味深長道:“你好我也好!”

我看着他,沒有再争辯,順從地坐到步辇上,覺得自己該說點兒什麽,誰知出口的一句卻是,“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