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不如離去
是我愛錯了人嗎?忍了一早上的眼淚卻在他面前流了出來,所有的軟弱都在這一刻顯現,“十年……”我嗚咽着掩面而泣,“我愛了他十年,可是到頭來卻發現,原來我一無所有。”
“別哭了!”他蹲在我面前,拿出一方素錦的帕子放到我手裏,我毫不客氣地抓過來捂在眼睛上,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只餘鼻端萦繞着的淡淡檀香,眼淚迅速浸濕了帕子,我卻仍止不住地抽泣。
他輕聲地安慰我,“那就慶幸你已經擁有了十年的愛戀,在他不愛你的時候,又能及時發現。你并不是一無所有,你有十年的美好回憶,有希望,有未來,還會有很多美好的人,美好的事在前方等着你。”
他的聲音中帶着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我漸漸止住了哭泣,用他的帕子搓了搓鼻子,一時覺得難堪,又覺得自己很可笑。我揚揚手裏的帕子,“髒了,洗完再還給你。”
我忽然意識到我剛才傷心欲絕時說了什麽,我說愛了葉瀾修十年,夏青蕪今年才十八歲,愛了十年豈不是從八歲就開始了,我慌忙地想彌補這個失誤,“呃……十年就是個範範之數……”
“噓……”他豎起食指放在唇前,“我知道。”
我沒有再越描越黑,不管他知道什麽,我都已經不在意。在他面前,我沒來由地覺得安心,即便他知道什麽,也不會傷害我。
“有什麽打算?”他問我。
“我要離開這裏。”雖然帶着濃重的鼻音,我依舊說得無比堅定。
“你想好了?”他挑眉再問,“你知道出了太子府你會面對什麽嗎?你的身份為世人所不容,只能隐姓埋名地過日子,而就我冷眼看來,我那大外甥還是心裏有你的。你會不會後悔?”
我義無反顧地搖頭,“不悔!”
“不是一時意氣?”
“不是。我想得很清楚,他給不了我想要的情有獨鐘,我寧可什麽都不要。”
他點點頭,“好,我助你離開這裏。”
我沒想到他這麽痛快地答應幫助我,“那太好了,我正發愁怎麽出去呢,門外都是太子府的侍衛。”我高興之餘,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衣袖。
“啊!手!手!”他呲牙咧嘴,我這才發現自己正用受傷的那只手抓着他。
我慌忙放開他,“對不起,一激動又忘了。”
他止不住地向我抱怨,“爺這渾身都疼了一夜了,好歹讓我消停會兒。”
渾身疼?想到昨晚差點兒和葉瀾修成的事兒,我更是心虛不已地偷窺着他,此地無銀地清清嗓子道:“除了手,我別處可沒受傷。”
他白了我一眼,“說起來倒要謝謝你,不過我想問問怎麽就半途而廢了呢?”
我這臉燒得都能攤雞蛋了,“他說……‘惡心’。後來又知道了駱寒衣有孕的事兒。”說出“惡心”這個詞兒,我忍不住撇了撇嘴角,又有要哭的感覺,忍不住淚眼汪汪地問他:“惡心嗎?”
他歪頭仔細想了想,須臾笑道:“是有點兒。”
他的笑容溫暖又帶着一絲促狹,讓我本來覺得委屈又屈辱的心忽然就釋然了。是啊,在這件事兒上,最感到惡心的人應該是他。誰願意睡得好好的突然就産生一種被強了的感覺?
這只能說是我的錯,我不該無視雲謹言的感受去招惹葉瀾修,我這是将雲謹言置于何地呢?
“對不起,我昨天晚上昏了頭了,只想用這種方法留住他。我不該這樣毫不顧忌你,你罵我吧,是我該得的。”我誠心誠意地向他道歉,卻也知曉,別說罵我,換了我是他,殺人的心都會有。
見我面紅耳赤,無地自容的模樣,他倒反過來安慰我,“別擔心,我只能感應到你的疼痛,其他的可感覺不出來。”
我依舊羞愧,向他起誓道:“我這輩子不嫁人,大不了絞了頭發做姑子去,絕不讓你再受這等侮辱。”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我,“怎麽說的爺跟個黃花大閨女似的,還需要你來保護我的貞潔了。”
眼見日上三竿,已近午時,算算葉瀾修和駱寒衣此時在宮中謝恩,皇後娘娘肯定會留他們一起吃午膳的。大約午膳過後,他們也就該從宮裏回來了,我真的不想再見到他們,問雲謹言道:“你什麽時候能把我弄出去?”
雲謹言起身,從衣襟裏掏出一大堆瓶瓶罐罐,一邊向我解釋道:“都是莫傷給我的,說是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今天真用上了。”他挨個看着瓶子上的簽子,“這是玉露生肌膏,治外傷的、這個是百毒解,這個嘛……是迷藥,這個是……人渣,春/藥也給爺帶着,爺又用不上。這個是回魂丹,哦對,是這個,歸西丹。”
他遞給我一個拇指大的白瓷瓶。我狐疑地看着他,“這個有什麽用?”
“這可是好東西。”雲謹言一臉的神秘與得意,“吃下去,兩個時辰後,脈搏全無,呼吸也會停止。”
“毒/藥?”我一驚,手抖了一下,那個瓶子直往地上墜去,被雲謹言一伸手抄住了。
我哭喪着臉,“我只是被甩了,還不想死。”
雲謹言一臉的恨鐵不成鋼,“看你那點兒出息,連一哭二鬧三上吊都不會。怪不得我那大外甥移情別戀,他就是算準了你掀不起什麽風浪來。”
我嘴一扁低下頭,心中無限的委屈。一哭二鬧三上吊,不是不會,而是不屑。如果感情中夾雜了這樣的手段計謀,那麽情感也就不再純粹。再者,為什麽要用這樣的方式去挽留一個人呢?如果愛已不在,我寧可留給他一個筆直的背影。
見我低頭,雲謹言重新将瓶子塞到我手裏,“算了,不說你了。這個不是□□,過三日,你自會醒過來,活蹦亂跳的跟以前一樣。”
我趕緊看了看瓶子上的黃簽,原來是“龜息丹”,而不是“歸西丹”,我松了一口氣,“直接說是‘假死藥’不就得了,我還以為吃完後就真的吹燈拔蠟,駕鶴西去了呢。”随即,又不放心道:“萬一真死了呢?”
雲謹言篤定道:“不會,莫傷說了,這個藥他自己吃過,當年他師叔鬼手崔心想要他的命,他就是靠這個龜息丹躲過一劫。”
雖然神醫自己做過小白鼠,我還是不放心,“萬一沒等我醒過來,就被埋了呢?”
雲謹言一拍胸脯,仗義道:“那爺就帶人挖你去!一定能把你從土裏刨出來。”
我略略放心,忍不住叮囑道:“一定要看準了我埋在哪兒啊,一定要及時挖啊!萬一我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棺材裏,還被埋在地底下,那多恐怖。”
雲謹言鄭重點頭,“你的命就是我的命,只要我不想死,就不會讓你出事兒。”
我想想也對,我們兩個是一條線上的螞蚱,我若是挂了,可以說是買一送一,還得饒上他這個國舅爺。
我小心地把藥收到懷中,“其實我只想離開太子府,倒沒想着整出假死這麽大動靜來。不過這個龜息丹我留着,就當備用吧。你這些天也留意下太子府,萬一有喪事傳出,一定在第一時間帶着鐵鍁去刨我啊!”
雲謹言指天賭地表示義不容辭,方離開了太子府。
我繼續想着我的逃跑大計,雖有了龜息丹,但是不到萬不得已,我也不想用,萬一出了什麽纰漏呢,我這不是假戲真做,不想死也死了。比較穩妥的做法是找機會溜出府去,或者我可以像上次與妙霜賞梅那樣,扮成仆婦混出去,又或者我可以讓于烈夫人帶着一個侍女來探望我,然後我扮作她的侍女,來一個金蟬脫殼。我胡思亂想,心煩不已。
下午時分,葉瀾修自宮中回來,先到了長熙閣,我閉目假寐睡在床上。該說的都已說盡,若讓我張口,只能是求他放我走,但我也知道,他必不會同意的。所以我們兩個已經是無話可說,此時此地,說什麽都是多餘的。
他來到床邊彎下/身為我掖嚴了被腳,久久地凝視着我,我閉着眼也能感受到他炙熱的視線膠着在我的臉上。他伸手想撫上我的臉,我的面頰都能感到他手掌帶來的一絲風,然而他的手伸到半空,終是嘆了口氣又縮了回去。我眼中漫過濕意,雖是閉着眼睛,眼眶中卻蘊滿淚水,随時都會從緊閉的眼線中滑落出去。
葉瀾修并未久留,他叫來沐蓮,問了問我今日的起居,留下句:“照顧好你們姑娘。”便離開了。我悄悄睜開眼睛,透過淚水,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背景疲憊而悲傷。
我再次閉上眼睛,感覺到眼淚順着我的面頰滑落到枕頭上,很快就暈濕了一片。我悲哀地意識到,其實我們兩個都知道,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既然如此,何必還苦苦拉着對方不肯放手。不如離去,給他也給自己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