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6章 睚眦必報

當天晚上我們到了安平縣的縣城平州,這是幾天來我們第一次在一個像樣的縣城裏落腳。從京城帶出來的食物都吃光了,人困馬乏,我們需要重新補給。更主要的是我需要一個溫暖舒适的床鋪,需要熱水和換洗衣服,沒辦法,女人就是這樣麻煩。

平州城內最大客棧是“錦豐客棧”,客棧兩進的院子,地上鋪着青磚,房間寬敞氣派,我們住進了後院的,雲謹言出手大方,包下了整個二層樓,喜得潑辣俏麗的老板娘一疊聲地指使小夥計為我們搬東西打熱水,連酒菜都是老板娘親自帶人端到了二樓廳堂,殷勤地擺在八仙桌上。

我簡單地梳洗了一下,身上的男裝由于白天在草地上摸爬滾打已是髒得不能要了,我只能從包袱裏抽出一件蜜合色繡海棠花的女裝換在身上。房間內燈光昏暗,我對着銅鏡看不仔細,只是拆散了男子的發髻,混亂绾了頭發就跑出來了。

老板娘看慣南來北往的人,一雙俏目只在我身上打了一轉,就伸手攙住我的胳膊,“夫人面色不好,可是舟車勞頓傷了脾胃,快過來坐着歇歇吧!”

夫人?我抽了抽嘴角,很想問她哪只眼看出來我是已婚婦女的。我剛想反駁,換了一身淺碧色繡雲紋的錦袍,手握玉骨折扇的雲謹言進到廳堂內,向我道:“累了吧,先吃點兒東西,然後再去歇息。”

他聲音溫柔,神色寵愛,配上他的絕色容顏讓人不自覺會沉溺。可是我總覺得這厮一旦好好說話了,就肯定沒安好心,于是戒備地看了他一眼。

他背對着老板娘,沖我眨眨眼睛。我心中警鈴大作,無數個念頭充斥腦海,這安平縣不平安啊,難不成我們白天剛遇到山匪,晚上又進了黑店?這老板娘不會在飯菜裏下迷藥然後把我們剁了做包子餡吧!想到此處不禁出了一身的冷汗,看向雲謹言的目光也不禁帶上了詢問。

雲謹言一臉的凝重,不着痕跡地向我點點頭。我心領神會,再看老板娘都覺得她那鮮紅的嘴唇一張一合随時會露出獠牙來。

老板娘看到雲謹言時滿臉的驚豔之色,一雙桃花眼好似要貼在雲謹言的臉上。我看不過去咳嗽一聲,老板娘才回過神來,以手中的绡金帕子掩口笑道:“哎呦,大官人對夫人真體貼!夫人可真是好福氣!”

雲謹言笑得誠懇,“我娘子身子骨單薄,路上又侵了寒氣,勞煩你煮些紅糖水來。”說着放在我肩膀上的手略一用力,就把我按坐在椅子上。

我正襟危坐,雙手緊張地抓着裙子的兩側,盡量讓自己不會因為哆嗦而露出馬腳。

老板娘沖着雲謹言飛了個媚眼,一揚手裏的帕子打中雲謹言的下巴。一陣脂粉香蕩漾在空中,仿佛勾魂的小手在召喚,“好,大官人略坐,奴家這就去準備。”說着扭着腰肢下樓去了。

我被那陣濃香刺激地連打了幾個噴嚏,雲謹言用折扇扇去香氣,手扶我的肩膀關切地問:“娘子,你沒事兒吧!”

我銀牙差點兒咬碎,“這會兒沒人了,你還裝?占便宜占上瘾來了啊!你還是好好想想一會兒咱們怎麽逃命吧。不過我看那個老板娘是看上你了!說不定會留你做壓寨相公,舍不得将你剁了做餡兒。”我忽然想起什麽,抓着雲謹言的手臂,“你快去告訴你的暗衛,千萬別吃客棧的東西,小心被下了迷藥。”

雲謹言“啪”地一聲收了折扇,以折扇敲着掌心,“娘子的顧慮不無道理!”

正說着莫傷和阿城梳洗後來到了廳堂,坐到了八仙桌前。我光顧着去搶阿城手裏的饅頭,餘光看到莫傷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醬牛肉放到嘴裏,我阻攔不及,手指莫傷聲音都岔音了,“吐出來,快吐出來!”

莫傷嘴裏塞得鼓鼓的,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一擡眼看見我,忽然面部一陣抽搐,這更證實了我的擔憂,走過去猛拍他的後背。誰料他一咕嚕将嘴裏的東西咽了下去,噎得直捶胸口,雲謹言倒了一杯酒遞給莫傷,他仰脖喝了才緩過勁兒來!

我懊惱地看着莫傷,仿佛看着一個碩大的肉饅頭,不禁埋怨雲謹言,“你怎麽不攔着他?還給他喝酒!”

雲謹言慢條斯理地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小啜了一口仔細品味,須臾贊道:“鄉村野地,有時候也能給人驚喜。”

我瞪圓了眼睛看着他,雲謹言塞了一個饅頭到我手上,笑容可掬,“吃吧!”

“可是……迷藥……”

“什麽迷藥?真有迷藥的話莫傷還會下筷子嗎?莫傷熟谙藥理,沒有迷藥可以迷倒他,他都吃了,就說明不會有事兒。”

“是這樣啊!”我松了一口氣,繼而不解地問莫傷:“那你剛才為何面部一陣抽搐?我還以為你中毒了呢!”

莫傷看了我一眼驚魂未定,咬了一口饅頭含糊道:“是吓到了!”

我摸摸自己的臉頰,我洗過臉才出來的呀!我又看了看旁邊阿城。阿城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又趕緊垂下眼簾,盯着手裏的饅頭。

我起身跑到角落裏擺的銅鏡前,看到了我老人家此刻的尊容,也是驚得下巴差點兒掉下來。也不怪人家老板娘認錯我是已婚婦女,只能怪我手笨,绾了個四不像的發髻,因為怕頭發散開,就用一個水晶壓發把頭發固定住,于是我的腦袋上的發髻就像頂着一個盤子一樣滑稽,偏偏那個水晶壓發兩邊各鑲着一顆小指大小的紫色珠子,此刻探出我的發髻,一邊一個像兩只螃蟹眼睛。配上我蜜合色的衣服,真跟螃蟹成精了一樣。我尴尬不已,連忙拆了發髻,只用水晶壓發把頭頂上半部分的頭發固定住。

待我回到座位上,故作鎮靜地端起碗筷,才看到雲謹言搖着折扇笑吟吟地看着我。我忽然覺出不對勁兒,“不對啊,姓雲的,如果這家店面不是黑店,你為何順着老板娘說我是你娘子,還對我使眼色?”

雲謹言拂了拂鬓角,“爺的容貌太惹眼,若是沒有個夫人在旁邊坐鎮,恐怕會引來無數麻煩,一路都不太平。”

我怒了,“你是用姑娘我給你擋桃花啊!”想着我剛才的緊張忐忑,恨不得把手裏的饅頭扔到他那張人神共憤的臉上。

雲謹言翻着眼珠苦想,“桃花有何特殊含義?”

“有!”我咬牙,“就是指飛來的豔福來了一個又一個,就像滿樹桃花開了一朵又一朵!”

雲謹言滿臉陶醉,“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放在此處倒也貼切!”

雲謹言無視我能殺人的目光,伸出白皙如玉的手自盤中拿出一個包子,忽然頓住問我:“剛才你說老板娘舍不得把我剁了做餡兒是什麽意思?”

“哦,你是說做餡兒啊!”我一邊咬着饅頭一邊笑吟吟地答道:“就我所知,有的黑店會在飯菜裏下藥将客人迷暈,然後洗洗幹淨再褪了毛,剁成餡兒包包子,叫做人肉叉燒包。喏,”我遙指他手裏那個白嫩松軟,頂端流油的包子,“就包成你手裏這個的樣子,聽說吃起來可香了,比豬肉牛肉包子都好吃。”

雲謹言牽牽嘴角,無聲地将手裏的包子放回盤子裏,見我一臉壞笑,不禁無奈地搖頭,小聲嘟囔道:“睚眦必報,小心這樣将來嫁不出去!”

偏我耳朵好,聽得清楚,沖他呲牙,“不勞您費心,嫁不出去也好過被人用來擋桃花!”

一頓飯吃得夾槍帶棒,我在不知不覺中竟然吃了一個饅頭,一個花卷外加若幹牛肉和其他菜肴,以至于當我站起來的時候都覺得重心掉到了胯部以下,莫傷擔憂地看了看我,“我給你開點兒消食健胃的藥吧!”

我豪氣幹雲地擺擺手,腳步沉重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剛撐着後腰在椅子上坐下,就見雲謹言捧着一只瓦罐進了屋。我沒好氣道:“那個老板娘不在這兒,你跑這來演戲也沒人看。”

雲謹言絲毫沒有理會我的挖苦,将手裏的瓦罐放到桌上,将瓦罐上扣着的碗拿下來,自罐中倒了一碗湯水,“來,我讓客棧熬的紅糖水,趁熱喝了。”

我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他若跟我鬥嘴,我只能是越戰越勇,他忽然做小伏低了,倒讓我不知所措。忽然心中升起一股內疚感,覺得自己剛才很惡劣,害得他晚飯都沒吃多少,一盤包子更是沒有一個人去碰。

“謝謝!”我端起碗來一飲而盡,紅糖水中的姜末很多,辣的我額頭直冒汗。我一直不喜歡姜的味道,所以很少喝姜糖水。

他滿意地看着我喝光,又給我倒了滿滿一碗,我愁眉苦臉,“太辣了,我喝不下。”

他一臉的誠懇,“你大姨媽來了,我大姨夫跟着不安分,你多喝些,你大姨媽痛快了,才能讓我大姨夫也老實些。”

我抽了抽嘴角,森森地有種自己挖坑自己埋的趕腳。我端起碗來一口氣喝幹,把空碗撂倒桌上後面無表情地向他道:“我和我大姨媽要睡了,你可以和你的大姨夫出去了嗎!”

他點頭微笑,“好,早點睡,照顧好你大姨媽,免得……”

我不等他說完,拉起他推出了房間,“咣當”一聲關上了屋門,将他那張俊美到日月無光的臉阻擋在外面。我脫了外衣倒在床上,拉過厚厚的被子将自己包住。以我的經驗,每次癸水來的第一日,總會通體寒涼,尤其是小腹處總是仿佛有一個冰坨子,一夜的暖不過來。好在今日我吃得飽,又喝了兩大碗姜湯,小腹處暖暖的,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