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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牆外有耳

我只有安慰雲謹言: “老人家歲數大了,總會有身體不适的時候,再說有莫傷在,你別擔心。”

他的嘴唇抖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我不該讓他一個人進宮的!”他的聲音裏帶着自責和恐懼,言罷将臉孔深深地埋在掌心。

我能體會他這種心情,就像我找不到阿城一樣,我總是會自責,覺得是我這個姐姐沒有看護好弟弟,甚至忍不住會想,如果阿城出了什麽事,我不會原諒我自己。只有對至親的人才會出現這種複雜的心理,将巨大的憂慮轉化成一種自責,只有背起這個沉重的十字架,在這種自虐般的自我折磨裏,才能減輕我們對親人的擔憂。我知道此刻任何的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唯有握起雲謹言冰涼的手,将掌心的溫度傳遞給他,陪着他度過這難熬的路程。

雲府離國舅府并不太遠,當我們趕到雲府時,府裏已經是一片混亂。衆人見到雲謹言都松了一口氣,雖然老雲相早就放出話去不認這個兒子,但是如今雲府裏除了老雲相沒有別的主子,只有一個老管家忙前忙後,現在總算來了一個能拿主意的雲家人。老管家見到雲謹言不禁老淚縱橫,“少爺,老爺剛才一直念叨着您的名字呢!”

雲謹言聞言跌跌撞撞地跑進老雲相的屋子,我跟莫傷緊随其後。屋裏聚集着宮中趕來的太醫和雲府的郎中,所有人都面色凝重,搖頭嘆息。我一看這陣勢也心中一涼,看來老雲相病得很重,讓太醫都束手無策。

雲謹言踉跄地來到床前,莫傷也趕緊上前為老雲相診治,我輕輕扶住雲謹言,讓他給莫傷留出足夠的空間。此時老雲相已經昏迷,他面如金紙,氣若游絲,生命仿佛都随着他虛弱的呼吸被帶出體外,連我這個醫學外行都看出來他已經被死亡的陰影籠罩。

須臾莫傷診治完畢,我看向莫傷,他神色黯淡地沖我輕輕搖搖頭。莫傷拿出金針,在老雲相頭頂和胸口幾處xue道紮了幾針,起身扶住雲謹言的肩膀,澀聲道:“伯父心房衰弱,幾無脈搏,我用金針暫時讓他清醒,你還是……抓緊問問伯父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吧!”

我看向老雲相灰紫色的嘴唇和幾乎看不出呼吸起伏的胸膛,猜想這大概就是現代所說的心肌梗塞。在醫學發達的現代都是老人病逝的頭等元兇,更別提在古代了。

雲謹言仿佛聽不懂莫傷說的話,他難以置信地搖着頭, “不,不會的,他剛才還去看我,還跟我說話,他讓我不要亂跑,讓我等他回來……莫傷你救救他,你可以給他輸血,輸我的……”

仿佛是聽見了雲謹言的聲音,昏迷的老雲相緩緩睜開了眼睛,“言兒……”他艱難地呼喚着雲謹言。雲謹言撲到床前,緊緊握起老雲相的手,已是滿臉的淚痕。

老雲相疲憊地看了看衆人,“你們都退下吧……我有話要跟我兒子說。”

我們魚貫而出,只留下雲謹言。院子裏站滿了,有些仆從在低聲地抽泣。我呆呆地看着天邊的流雲,不知道事情怎麽會發展成這樣。老雲相不過是進宮去看看,如今卻命在旦夕。

我看到一旁垂淚的老管家,忙趁人不備走過去詢問。據老管家說老雲相是被宮裏的人送回來的,送人的說老雲相在宮中突然暈倒,當時就動不了了。清醒後老雲相執意要回府,說是即便死也要死在家裏。衆人拗不過他,禀報了聖上之後只有讓太醫和宮中的內監一路護送老雲相回府。

從管家這裏沒有得到有用的訊息,我又走到莫傷身旁,将莫傷拉到一個角落,遠遠地躲開其他人,悄悄問他:“你有沒有看出什麽不對。”

莫傷皺着眉頭謹慎道:“老人家心髒較年輕人虛弱,倒是常有心髒驟停的症狀。只是老雲相一向身體康健,我也不時去雲府給老雲相把個平安脈,之前并未發現他有心衰的征兆。照我看,肯定是受到了極大的刺激,才會引發心衰,驟然暈倒。”

我聽了半天沒說出話來,老雲相到底在宮中發現了什麽,讓他老人家受到刺激呢?我不禁看向禁閉的屋門,如果老雲相真有所發現,他肯定會告訴他唯一的兒子雲謹言的。

一陣喧嘩,衆人紛紛跪地俯首,原來是皇後娘娘的鳳架到了雲府。

小雲皇後從府中的青石小徑上疾步而來,身後跟着一群宮女內監。皇後娘娘雲鬓松散,花容失色,她身穿繡着海棠花的绛紅色常服,長長的裙擺拖在地上,随着她的快步走來掃過青石地面。不同于以往見她時妝容嚴謹、華服美飾的模樣,她顯然是一得到消息立刻就趕到雲府,連衣服都沒來及更換。這一刻她不是天煜國最尊貴的女人,只是一個關心父親安危的女兒。

雲相的屋門“吱呀”一聲打開,雲謹言失魂落魄地走了出來,哽咽着向小雲皇後道:“二姐,父親想單獨跟你說話。”

雲惜瑤看了雲謹言一眼,匆匆進了屋,屋門再次關閉。我挂心着老雲相的病因,忍不住悄聲問雲謹言,“你爹跟你說他怎麽病倒的了嗎?”

雲謹言好似被掏空了一般,低聲道:“他只說他突然心痛如絞,然後就暈過去了。”

看來果真是個意外。可是我的直覺告訴我沒有這麽簡單。只是如果老雲相真的在宮中受到刺激,他有什麽理由不告訴他唯一的兒子呢?

雲謹言心力交瘁搖搖欲墜,老管家趕緊上前扶住他,莫傷也過去将一粒護心丹喂他吃下。我見這會兒沒人注意到我,悄悄地拐到屋子的後面,我總覺得這裏頭有問題。屋後有一扇雕花窗,看這扇窗戶的位置,應該就在老雲相的床側面。好在窗戶沒有關死,留了一道縫,我将耳朵湊了上去,事關重大,我也只能做一回可恥的偷聽者。

斷斷續續的話語從屋內飄了出來,聽不真切,尤其是老雲相已經是氣息奄奄,聲音很小,“……若不是我今日親耳聽到……我怎麽也不會想到我一向疼愛有加的小女兒竟會做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兒……”

小雲皇後的聲音帶着哭腔道:“父親,您別生氣!您若是氣壞身子,讓女兒如何自處?”

老雲相的聲音越發地虛弱,我不得不把耳朵貼到窗縫處才隐隐聽到他說:“冤孽……我們雲家究竟是造了什麽孽……你讓我如何有顏面去見你姐姐……”

竟然什麽後面又聽不清了。接下來是小雲皇後的聲音,急切地問道:“姐姐是不是把那個東西交給您了?您把它交給我,我來替言兒保管……”

老雲相的聲音驟然高了起來,痛心疾首道:“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嗎?我現在才明白你處心積慮的是為什麽。我真後悔一直姑息你……”老雲相一陣急喘,仿佛剛才的話已經耗盡了他生命中最後的一絲精力,此刻已是油盡燈枯。

小雲皇後哭喊道:“從小到大,您的眼裏心裏只有姐姐,我也是您的嫡親女兒,澈兒也是您的外孫,可您卻從不為我們娘倆打算……”

老雲相已是連連倒氣,費力道: “你……但凡還有一絲……良心,就應該記得……你在你姐姐靈前發下的誓言……”

老雲相聲音漸次低下去,我将耳朵又往前湊了湊……突然,我眼角的餘光看到一只手伸了過來,那只手瘦得皮包骨頭,皮膚蒼白得有些病态,指骨很長,差不多要比一般人長一半,乍一看跟鬼爪子一樣。仔細看,就是鬼爪子!指尖不像正常人那樣覆蓋着淡粉色的指甲,這只手上的指甲竟是青色的。

冷不丁地看到這麽一只手,我背上的白毛汗都冒出來了。我剛要撒腿跑,那只鬼爪子已經抓住了我的衣領,我被鬼爪子的主人單手提了起來,雙腳離地,只有足尖勉強夠着地面。我這才看到那個人的臉,還好還好!雖然比一般人蒼白,但總算是張人臉,四十多歲的年紀,頭發花白,一雙死人一樣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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