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甘之如饴
石床上的人蠕動了一下,緩緩擡起頭,我心中一陣狂喜,還活着就好。誰知他剛看了我一眼又閉目倒在石床上,有氣無力道:“本來覺得自己還有口氣,一睜眼就看見一女鬼,看來爺是已經死透了。”
我僵在栅欄後面,須臾怒道:“都什麽時候了還耍嘴皮子,沒死就快點兒起來,咱們想法從這兒出去!”
雲謹言掏掏耳朵,抱怨道:“這麽大聲,真死了也要被你罵起來了!”
我見他依舊躺着不起來,更加擔心他,眼淚都開始在眼眶裏打轉,“你沒受傷吧?他們有沒有折磨你?”
雲謹言驚懼地看着我,抽抽嘴角道:“你不能再哭了,臉已經花了,再哭真能吓死人。”
我也知道我那一臉的濃妝,被瀑布的水一澆,此刻臉上肯定跟開了雜貨鋪子一樣熱鬧。我胡亂拿濕袖子抹臉,茜紅色的衣袖被染上一團污漬。
葉瀾澈走過來跟着搖晃栅欄,搖得咣咣作響,“小舅舅,是誰将您關在這兒了?鑰匙在誰手裏?”
雲謹言趕緊擺手,“別搖了,門沒鎖!”
是嗎?我臉也顧不得擦,一拉栅欄,果真“嘩啦”一聲開了,“你傻啊,門沒鎖你不知道跑!”我進了囚室才看到這間屋子的左邊還有一個暗室,從門口看裏面黑洞洞的。
雲謹言緩緩坐起來,帶動了身上的鐵鏈稀裏嘩啦地響,我這才發現他的四肢被幾條粗鐵鏈綁住了,幾條鐵鏈的另一頭牢牢地釘在牆上。他無奈地搖搖手腕上的鐵鏈,“爺被栓驢似的栓在這兒了,最遠就能到牆角的馬桶,敞着門我也出不去。”
葉瀾澈眼眶泛紅,咬牙切齒道:“是誰?竟敢這樣對待小舅舅!”
雲謹言聳聳肩膀,沒有回答葉瀾澈的問題,而是啞聲對我說:“先給我找點兒水喝,渴死我了。”
我趕緊從牆角拿起一只破碗,跑到瀑布那裏沖洗幹淨,好在瀑布是地下泉引過來的,清凜幹淨,我嘗了嘗,味道甘甜,忙接了一碗清水回到石床前遞到他嘴邊。他大口大口地喝下滿滿一碗的水。
我探了探他的額頭,還是滾燙的,我眼神一黯,心中發顫,不知道他這一夜是怎麽過來的,發着高燒,卻連口水都沒的喝。我又去看他身上的禁锢,他的手腕和腳腕已經被鐐铐磨破了,紅腫着滲出血絲。
他忽然低吟了一聲,捂着自己的心口。
“怎麽了?”我趕緊扶住他。
他緩過一口氣來,才柔聲向我道:“我沒事,你不用為我擔心。”
我一下子明白過來,我為他心痛,只是那份疼卻傳導到了他的身上。“對不起,害你更痛了。”我努力壓抑着對他的心疼,卻憋得眼眶發紅。
他卻笑了,低聲道:“甘之如饴。”
我臉微紅,還好葉瀾澈沒有注意到我們,他正一臉震驚地打量着這個囚室,“母後鳳鸾宮的後花園內怎麽會設置這麽一個囚室?母後她知道嗎?”
雲謹言問我:“你怎麽找到這裏來了?”
“我能感受到你的處境,甚至能看到從你的眼睛裏看到的景象。”我向他解釋道。
“這倒有趣。”他若有所思,“也許跟我們體內的蠱毒有關。”
“變異了?”我一驚,“以前沒有過,這是新添的特異功能嗎?”
雲謹言想了想,“等出去後問莫傷吧,說不定是你給我輸血的緣故。”
我點點頭,“咱們還是趕緊從這出去為妙。”
雲謹言笑得高深莫測,“不急不急,一會兒還能給你個驚喜!”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不會是燒糊塗了吧,都這樣了還能有驚喜?
這會兒,終于度過了最初震驚的葉瀾修在徒手拉扯雲謹言身上的鐐铐無果後,果斷地扭頭往外走,“我去找母後,再叫羽林衛來救小舅舅出去。”
“不能去找皇後!”我拉住葉瀾澈:“先看看你的劍能劈開你小舅舅身上的鐵鏈嗎?”
葉瀾澈信心滿滿,“我這太阿劍是我師傅清虛真人送給我的,能削金斷玉。你躲遠點兒,我來試試!”
雲謹言擡手握住葉瀾澈握着劍柄的手,笑得舒适懶散:“三小子,這副鐐铐是烏金所制,你的劍劈不開的。挺好的劍,別磕壞了。”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着,神色卻冷了下來,“爺來都來了,倒要看看我那好姐姐準備怎麽招待我。”
我急道:“你瘋了,能走還不快走,等皇後娘娘來殺我們啊!”
葉瀾澈頓住,難以置信地問:“母後?要殺你們?”
雲謹言手指放在唇間,“噓”了一聲,又傾耳聽了一下,方笑道:“說曹操曹操到!”他指了指旁邊的暗室,“你們兩個先躲避一下,不要出來。”
這會兒連我也聽見了隐隐傳來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帶着空曠的回音。葉瀾澈還在愣神,我一把拉起他進了左邊的暗室,躲在門框側面偷偷向外張望。囚室裏,就在鐵栅欄的對面牆壁上忽然打開一道石門,一個宮裝美婦自石門中走進了囚室。身旁的葉瀾澈身形一抖,我早有防備,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進來的人正是小雲皇後雲惜瑤。她一身霞紅色的錦衣,長長的裙裾拖在青黑的岩石地上,衣上的五/彩/金鳳在幽暗陰森的囚室中顯得金光燦燦,絢麗奪目。
雲謹言挑了挑眉毛,“我還以為二姐姐也會如我進來時那般渾身濕透狼狽不堪,不想,這石山中的囚室還有另外一條密道。”
雲惜瑤微微一笑,“本宮卧房中的衣櫃後面藏着密道直通到這裏,本宮剛剛打發走了烏國的雅若公主就匆匆趕來看你了。怎樣?言兒在這裏可還住得慣?”
“住得慣!挺好的!”又是一陣稀裏嘩啦的鐵鏈聲,雲謹言緩緩起身坐了起來,後背靠着石壁,一腿伸直,一腿蜷着,手腕随意地搭在蜷起的膝蓋上。“我正在想呢,為什麽姐姐借商讨聖上禪位的事兒将弟弟急急地召進宮來,卻讓人将弟弟像栓條狗一樣的拴在這鳳鸾宮隐秘的囚室裏?”
小雲皇後咯咯地笑了起來,“你想明白了嗎?”
“沒有!”雲謹言攤攤手,老老實實道。“其實弟弟我最想不明白的是,二姐姐為什麽要指使南疆大巫梵冥将蠱毒下在我身上。”
小雲皇後冷哼了一聲,“本宮也沒想到這麽快就被你找到了情蠱纏絲的宿主。都是夏青蕪那個賤婢背叛了本宮!”
我一聽,這裏還有我的事兒呢,吓得往後縮了縮。後背好像撞到了什麽人,我以為是葉瀾澈,伸手推了推後面的人,眼睛餘光卻看到他就站在我身旁,不在我身後。那我身後的人是誰?
我猛然回頭一看,黑暗中只看見一個黧黑的人影,直杵杵地站在我身後。我頭皮發麻,渾身的寒毛都立了一起。我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将嚎叫堵了回去。我哆哆嗦嗦地向暗室裏打量,這會兒我的眼睛已經适應了黑暗,才發現屋裏除了我和葉瀾澈,還有好幾個人,棍子一樣直挺挺地站着,連呼吸聲都沒有,仿佛直立的死屍。我吓得直往地上墜,手扶着牆壁才沒有倒在地上。
葉瀾澈正全神貫注地看着皇後娘娘和雲謹言,沒有發現屋內的異樣。我也不敢告訴他,怕他驚叫出來驚動了外面的小雲皇後。我哆哆嗦嗦地又看了一眼那幾個人影,好在他們一動不動,不知是死了還是被點了xue道。
外間的囚室內,小雲皇後揚着下颌,目光向下俯視着雲謹言,“你該慶幸本宮沒有直接殺了你,你本就不該來到這個世上。”
雲謹言輕顫了一下,苦笑道:“是啊,為何你不直接殺了我,還要費這個麻煩給我下蠱呢?”
“那是因為本宮的父親逼着本宮在姐姐的靈前發下毒誓,永遠不會碰她的兒子一個指頭。可是你的存在讓本宮坐立不安,如鲠在喉,不知道什麽時候你就會成為本宮的攔路石。于是本宮找到梵冥,給你和夏青蕪那個丫頭下了纏絲蠱毒,這樣我即便不動你,也一樣可以通過掌握那個丫頭來控制你的生死。你說,這是不是一個絕妙的主意?”她忽然不可抑止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囚室裏回蕩,倍覺刺耳。
“外公!”雲謹言低吟一聲,聲音哽咽,“那外公是不是你害死的?”
“不是!”雲惜瑤止住了笑聲,幽幽道:“那日他來鳳鸾宮找本宮,不成想聽見了本宮與梵冥的談話。他是出了鳳鸾宮才倒下的。不管怎麽說,他畢竟是本宮的父親,雖然他從不疼愛本宮,本宮卻也不會動手傷他。”
“他是因為聽見了你和梵冥的陰謀,抑郁氣憤而終,你知道他對你有多傷心多失望嗎?你竟然還有臉指責他不疼愛你!”雲謹言憤然反駁道。
“疼愛我?”雲惜瑤美麗的臉孔變得扭曲,鳳目中閃爍着幾近瘋狂的光芒,如猝毒的針尖,“他的眼裏只有姐姐和你這個外孫。只有姐姐才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一直記挂疼愛的女兒。他從不會為我打算。姐姐失勢,他寧可辭官也不願輔佐我的夫君。這麽多年我在宮中只能靠自己一個人打拼,整日如坐針氈,如履薄冰。多少人在我背後放冷箭,讓我防不勝防;多少人躲在陰暗中只等着看我跌下去粉身碎骨再取而代之。我那親愛的父親可曾給過我一絲一毫的助力?”
她已經偏執得不可理喻。雲謹言索性閉目不再看她,聲音疲憊道:“你走吧,不要讓我再看到你。你是外公的女兒,我不能殺你為外公報仇。你雖不承認害死了外公,外公卻确實因你而逝。我詛咒你永受內心的煎熬,不得善終。我倒要看看你拿什麽臉面去見九泉之下的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