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不改初心
雲謹言待要再理論,我趕緊拉住他。今日我們為蘇宴幾而來,不能再節外生枝,因而直接向葉瀾修道:“我們今日前來不是跟你争個長短的,我只問你,蘇宴幾呢?”
“‘我們’?”葉瀾修聞言止不住地笑出來,好像遇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兒,只是笑完又露出寂寥恹恹的神色,淡淡道:“赤赫是向我索要蘇宴幾,條件優厚,我答應了。”
“你果真答應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深吸了好幾口氣才能說出話來,“你知道他這麽多年為你付出了多少?犧牲了多少?你怎麽能這麽做?他苦苦支撐這麽多年,所為的不過是報你當年的知遇之恩和兄弟情誼。他為了助你忍辱負重,不惜自毀聲譽與你在人前演戲。如今你不再需要他了,就這樣對他嗎?”
“我沒強迫他。”葉瀾修毫不在意,仿佛只是在說一個毫不相幹的人,“我只是跟他說了赤赫求要他。他跟我談條件,我同意了他的請求,他便自願随赤赫而去。”
“自願?他瘋了嗎?什麽條件能讓他答應這樣的事兒?”我感到完全不能理解,蘇宴幾這個人我很清楚,他并非斷/袖,況且他心中只有駱寒衣,更說過要等到駱寒衣生子後離開太子府浪跡江湖,他不可能去攀附赤赫。
葉瀾修看向天際流雲,漠然道:“晏幾的條件是:讓我保留駱寒衣的太子妃之位,他日本宮登基,君臨天下之日,由駱寒衣執掌鳳印母儀天下。”
我感到仿佛一盆冷水兜頭而下,涼徹心扉。蘇宴幾曾經說過,他此生最大的心願一是助葉瀾修能登上帝位,二是駱寒衣能夠以皇後的身份站在葉瀾修旁邊。如今他果真踐行了自己的諾言,用他的全部來保護駱寒衣。我不可思議地看着葉瀾修,“所以,你就這樣将他推入那萬劫不複的地獄?”
葉瀾修不為所動,目光中的冷漠仿佛刀劍上的寒霜,“萬劫不複?那也是他自己選的路。他對駱寒衣那點兒龌龊心思我早就知道。我應了他不殺駱寒衣,也許了他駱寒衣皇後之位,他求仁得仁,也算本宮成全他。”
我定定地看着他,“愛一個人的心并不龌龊,更何況蘇宴幾将對駱寒衣的感情深埋于心,連多看她一眼都覺得是亵渎。他只想靜靜守護她,待她一切安好就悄然隐退。如果這是龌龊的話,天底下可還有重情重義之人。真正的龌龊是利用別人的感情,是踐踏人心,是利欲熏心恩将仇報。”
“恩将仇報?”葉瀾修咄咄反問,“他于我有何恩德?有何情分?如果你忘了我是誰,忘了我們十年的情義,我可以告訴你。杜蘅,在這個世上,唯一讓我在乎的只有你,其他的人對我來說都是毫不相幹的陌生人,他們的死活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事到如今,他勝券在握,已經不刻意地在雲謹言或其他人面前掩飾他與我的關系。我看着他的臉,忽然感覺自己從未認識過他一般,“你錯了。”我向他道:“你想讓我還拿你當作林越,但你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林越了,你已經變成了葉瀾修。你用葉瀾修的身份去追權逐利,享受這個身份帶給你的無尚尊榮,享受周圍人對你這個太子的扶持與付出,卻不去善待葉瀾修的親人朋友。駱寒衣和蘇宴幾都不是毫不相幹的陌生人,他們一個是你的妻子,深愛着你,還懷着你的孩子;一個是你的手足,為你問鼎皇位忍辱負重拼盡全力。而你又是怎麽對待他們的?我跟你已經沒什麽好說的了,我只問你,蘇宴幾現在在哪裏?”
葉瀾修頓了一下,方緩緩道:“他……昨晚就被赤赫帶走了。大概在烏國的驿館。”
我大驚失色,顧不得多說,拉起雲謹言轉身就跑。去往驿館的路途我們沒有再坐馬車,耽誤一分一秒都讓我心如刀割。我想起葉瀾修在昭陽行宮遇刺那晚,赤赫帶走了阿城。想起我和雲謹言破門而入時阿城手握奈何,目光羞憤絕望。那一次幸虧我們到的及時,而這一次,蘇宴幾已經被帶走了整整一個晚上,我簡直不敢想像蘇宴幾遭遇了什麽。
雲謹言帶着我共騎一匹快馬,單手從背後圈住我,我在他的懷裏仍忍不住瑟瑟發抖。心情沉重的我們一路都沒有說一句話,任何言語都是多餘,只有拼命地拍馬趕路。
我們風馳電掣趕到了烏國的驿館,飛身下馬沖進了驿館大門。整個驿館靜悄悄的,只有幾個年邁的烏國仆役在打掃房間。我撲過去抓住一個正在掃地的仆役,急急地問:“赤赫在哪裏?昨晚上他帶回來的人呢,關在哪裏了?”
那人沖我擺擺手,嘴裏叽裏咕嚕的一通烏國話,看樣子是聽不懂我說的話。我放開他惶然四顧,驿館裏的房間都屋門緊閉,仿佛有兇猛的野獸躲在門後。我在樓下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找,雲謹言沖到樓上去找。雲謹言的暗衛也趕來了,将整個驿館團團圍住。
每打開一扇門,我都心如擂鼓,想找到人,又擔心看到的景象。我轉了一圈,樓下的房間都空空如也,早已是人去樓空。我順着木質的樓梯跑到樓上,就見雲謹言背靠牆壁垂頭站在一扇門的外面。他身上那件墨藍色的披風不見了,一身銀灰色的錦衣仿佛融入了周圍的環境中,顯得壓抑而沉重。我過去搖撼他的手臂,焦急地問,“找到了嗎?”
他靜默了一會兒,緩緩地點點頭。
我伸手去推旁邊的門,他拉住我,澀聲道:“你……還是別看了。”
我心中大駭,不詳的預感如潮水将我淹沒。我甩開他的手,顫抖着推開屋門。屋內陳設簡單,陽光透過窗棱照射進來,幾束光柱中細塵飄揚,顯得靜谧而平常。若不是隐隐一股血腥之氣,這間屋子與其他驿館裏的其他房間并無分別。
我的目光一下子被屋中的床榻吸引,隐約是個人形躺在上面,蓋着雲謹言的披風。我一步步走近床榻,雲謹言也跟了進來,在我身後沉默不語。
我顫巍巍地伸出手,手指搭住披風的邊緣,指尖感受到錦帛上刺繡的觸感,卻抖得連披風都無力揭開,只能彎曲僵直的手指,借着手臂垂下的力量帶動着扯下披風。
披風滑落,露出蘇宴幾清俊的面龐,面色慘白,唇色灰青,曾經顧盼如寶石般流光璀璨的雙眸緊緊地閉着。披風一點點滑下,逐漸露出他不着寸/縷,體/無完/膚的軀體,身上的血漬已經幹涸,雙手被繩子綁在胸前,仿佛祈禱的姿勢。他手裏緊緊地握着一樣東西,自指縫中洩出一點瑩綠的光芒,我認出來那是駱寒衣的玉镯,曾送給了我,我又轉增給了蘇宴幾,卻在一場誤會中被葉瀾修摔成幾截。我無力再扯動披風,更不忍再往下看,只覺眼前一黑,向後倒在了雲謹言的懷裏……
我們将蘇宴幾的屍體火化了,我想即便死去,他也是不願留着這樣受盡屈辱的身體的。我們把蘇宴幾的骨灰葬在了郊外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墓碑上只簡簡單單地刻上他的名字。一同埋葬的是那幾截斷了的镯子,作為蘇宴幾唯一的陪葬品。就讓駱寒衣曾貼身戴過的玉镯陪伴他長眠地下吧,好歹是個慰藉。
我與蘇宴幾算不上知交,更因身份的原因不得不有意疏遠,但是他卻是我在這個時空裏的第一個可以稱之為朋友的人。是他在我和林越落在這個異世惶然無措時為我們指點迷津,幫助我們應對陌生又危機四伏的局面,是他讓我知道原來世間真的有不惜兩肋插刀的赤膽忠心;真的有不圖回報,默默奉獻的情深不壽。但是我真的為他不值啊!他拼盡全力扶持的是一個對他毫無感恩之心的人,他舍命相護的女子可能壓根不知道他對她的情義。
墳前幾注香青煙袅袅,我默默注視着墓碑上蘇宴幾的名字。蘇宴幾,你的心願都達到了,葉瀾修不日登基,駱寒衣也将作為天煜國的皇後與他比肩而立,但是你呢?你受盡屈辱折磨而死,你在意的人會痛惜你的犧牲,你的付出嗎?他們會為你落一滴眼淚嗎?你成全了他們,可是為何卻不善待你自己?
我無法理解蘇宴幾的執着。對我而言,如果忠心得不到信任和肯定,為何我還要愚忠;如果愛得不到愛人的回應,那這份愛也将毫無意義。但是我卻不得不欽佩他的堅守,于百般挫折中不改初心,這樣的人值得我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