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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子

正月裏,過新年,正是走親戚的時候。

不過田立春家的親戚實在是少得可憐。趙氏的娘家早沒人了,老太太又是童養媳出身,田行舟只有一個妹妹,初二出嫁的姑娘回門順便把節禮給趙氏捎來,就躲到老宅跟老太太說悄悄話去了,初三不拘哪個姑娘去姑姑家一趟,親戚就算走完了。

趙氏母女商量了一下,初五全家一起去宋家。一來是感謝他們在劉家誣告時的照顧,二來是想着馬上就開年集了,看看姑娘們還能不能在大興布莊繼續幹活。

她們吃完早飯就出發了,到的時候是辰時。

其實這走親戚也是有講究的。如果只是一般的親戚,去的太早,雖然看着恭敬,但若是雙方沒那麽共同話題,也很尴尬,但去的太晚,有趕飯點的嫌疑,又讓主人手忙腳亂的去準備。她們到的時間倒也算是剛剛好,略坐一坐,同主人家客套一番,也就該吃午飯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宋家老太太親自做陪,菜上了一道又一道,八個果碟,八個涼素菜,八個涼葷菜,八個炒盤,中間又上了三次酸湯,八個蒸菜,有些根本沒動筷子就又撒了下去。席間宋家老太太又不停的勸菜,熱情得不像話。

開始上菜的時候,田立春就猜測着大興布莊的活只怕是不成了。

宋家這席面,是照着一般人家紅白喜事的排場擺出來的,大冷天的弄這麽多涼菜,誰吃得下?不過是圖個面上好看,若兩家真是關系非常好,肯定不會弄得這麽花團錦簇卻不實惠的東西。

“大丫頭今年怕是不小了吧?”宋家老太太盯着趙氏道。

“是……是不小了,虛歲二十了。”趙氏心虛地答道。

恁誰有這麽大的閨女還沒嫁人,也愁啊。

宋家老太太卻仿佛沒有看到趙氏的尴尬一般,又道:“明年再不結婚,要交錢不說,還要被胡亂指配人家,這樣讓下面幾個小的以後怎麽辦。你呀,你呀,到底是怎麽當娘的!”

大周因為連年戰亂,人口急劇減少,加上這個時代的人又重男輕女,生了兒子當寶貝疙瘩,生了女兒直接丢棄的不在少數,更有些父母,女嬰一生下來就沒了。朝庭沒有辦法,只得立下姑娘到了十五不結婚要交錢的規矩,更是規定到了二十還不嫁人就由當地政府部門來給你婚配,那時候禿拐麻瞎都得嫁了。

趙氏又羞又愧,只差沒有哭出來。

她當然也急,可她自己家的情況,自己家清楚,根本沒人上門提親,就算她主動托人去說,也鬧得十分不好,傳出來的話很不好。

“老爺子的意思是想讓你們繼續在這兒幹着,我這老婆子卻覺得你應該先把她們的終身大事先安排好了,再盤算別的。若為了這幾個蠅頭小利誤了閨女們的終生,到底不是你這當娘的該做的事。”

田立春心道:果然是來了。

田大梅忙道:“不關母親的事,是我自己不想嫁人。”

宋家老太太根本就不接話,只是嚴厲的望着趙氏。

也許,根本就不該來這一趟,田立春這麽一想,就拉着趙氏的胳膊道:“娘,我想回家了,還是在家裏好,沒人會笑話我們。”

此路不通,再想別的辦法就是了,肯定不會在宋家這棵樹上吊死。

宋家老太太氣得直抖,偏又沒辦法,只得冷笑道:“是笑話還是好心,你娘該是個明白的。”

這是讓趙氏自己拿話來堵女兒的嘴了。

“大人說話,你只有聽的份,沒問你不要亂插嘴。”趙氏說道。孩子總是自己的,訓兩句又不會少塊肉,但千萬不能讓外人沒了臉面,這是趙氏一貫的原則。說完了又向宋家老太太道:“您也乏了,我們家裏還有事就先回去了,改日再來看您。”

宋老太太又虛留了一下,這才做勢要站起來送她們,趙氏自是千般不肯,如此又推了半天,這才去了。

直到趙氏母女出了大門,老太太才搖了搖頭,“真是可惜了。”十分惋惜的樣子。

“也不知道她們會不會再來。”一個婦人說道。

“這可說不準,還是着手安排人在杭州那邊買房子吧,萬一捅出來,或者是讓他們見了面,走漏了風聲,可就不好了。”老太太皺眉道。

遙想當年,趙氏連接生了四個閨女,知得自己生了兒子不知道多高興,但又擔心孩子走了丈夫的老路,再加上宋家一心想要個兒子傳宗接代,經常在她耳邊勸誡,她就鬼迷心竅的把兒子送給了宋家收養,想得狠了,偷偷地去看一眼。但現在出了劉秀才那樣的事,宋家怎麽也要防範起來,少不得要先把南陽的産業都盤出去,不日就要轉往杭州了。

趙氏回去後,悄悄的哭了一場,隔了兩天又把閨女們全叫到了一起,“命裏若有終須有,命裏沒有莫強求,這是咱們的命,就認了吧。”又悄悄的問田大梅,“你可有中意的人?若是有母親就是拼了臉面不要也托人去問問看。”

田大梅搖頭道:“還是算了吧,那些人我都看不上。”

趙氏想想也對,尋常人家的孩子十一二歲就開始相看了,等到十五六歲就結婚生了孩子,只有自己的閨女,才拖到現在。那些稍好一點的,早結婚了,剩下那些歪瓜裂棗,就是她自己也看不上。

田立春見姐姐們和娘都不高興,不由安慰道:“天底下的布莊多了是,我們又不是非得跟他做才成,等有錢了咱們自己開個衣裳店,穿舊了再賣給別人。”

趙氏聽得哭笑不得,“那些小姐太太們眼睛都毒的很,誰會去穿舊的。”

“這娘就不知道了,衣裳放在那裏,她們怎麽知道穿起來好看不好看,不如穿在身上,一眼就看到了。”想當年她去逛衣服,總是先看模特兒穿的版。

趙氏說不過她,只得笑道:“好吧,你最有理了。”

“那當然,要是有錢,我們就自己開一個衣裳鋪子,我包設計款式,大姐和三姐負責做工,二姐就天天穿版外帶攬生意,娘只坐着數錢好了。”田立春自信地說道。

趙氏聽了這話,半天沒有做聲。

田立春估摸着可能是手裏沒錢,忙又道,“我就是說着玩玩,想讓娘笑笑罷了。”

雖然她這麽說了,但趙氏卻把她的話放在了心裏,琢磨了兩天,終是拿定了主意:“我知道你們很想做去做衣裳,娘也支持你們。”她說着從懷裏摸出了三十兩銀子,交給了田大梅,“這是娘偷偷存下來的私房錢,你們拿去用吧。”都怪娘沒用,讓你們受委屈了。

幾個姑娘從來沒見過這麽多錢,一下子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這錢我們不要,我們不想做衣裳了。”田二梅忙又把錢推給了趙氏,像那是什麽燙手的東西一般。

“拿着吧,你們姐妹們合計一下,看看在哪兒自己盤個鋪子。”趙氏聲音不大,但态度十分堅決。

“萬一弄不好,這麽多錢就賠了,多可惜。”田大梅說道。

“娘,你怎麽會有這麽多錢?”田二梅一臉不敢信置的樣子。

“以前的時候存的,給你們用就拿去,問那麽多做什麽!”趙氏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這三十兩銀子是她當了自己最後的陪嫁累絲鑲寶石挑心簪子換來的,這是姨娘留給自己最後的念想了,但她自己現在也做了娘,孩子們受的委屈已經夠多了,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她總覺得現在是個轉機。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錢不就是用來花的,有出才有進,憑姐姐們的巧手,三個月之後咱們就把它還給娘。”田立春說道,“明天咱們就去城裏打聽打聽,租個門面,買些布回來,娘就坐那裏等着數錢吧。”

她說得信誓旦旦,就是愁眉苦臉的趙氏,也不禁露出了一絲笑意。

田家的姑娘們說幹就幹,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城裏打聽房子。不過南陽城的房子貴得吓人,特別是那些當街的鋪子,稍好一點的,單間房一個月竟然要三千錢的租金,就是那些次一點的,也要一千多,再差的她們也看不上。

好容易談妥了一間鋪子,三間的門面,後面是四合院,有倉庫和廚房,還有幾樣家具。位置也好,租金才三兩銀子一個月,并且這家之前也是做衣服的,盤下來直接就可以開業。

田立春早打聽過了,這家人姓孫,以前也是南陽的大戶,不過兒孫一代不如一代,如今竟然迷上了賭博,把東西都輸得差不多了,這是最後的家底。

所謂的家底,除了這套房子,也就是那一倉庫布了。

田立春粗略地看了一下,都是好布,可惜都是夏布,花樣子也并不是當下時興的,還有那些薄紗,绡之類的,估計是想做蚊帳的,卻都沒有賣出去,積壓在倉庫裏。

田立春在心裏盤算了一下,十分利索的開口道:“三百兩,連倉庫裏的布一起,我們全要了。”

孫家婆娘一聽三百兩,就皺眉道,“你們走吧,我不轉手了,自己做。”

田立春也不急,慢慢地笑道:“你那些布料都是十年前的陳貨,我肯要就不錯了,現在的姑娘們都是趕時髦,穿樣子,你這些東西我還怕要了把錢占着,最後周轉不開了呢。”

孫家婆娘一聽就有些猶豫了,她這些布本來就是積壓在庫房的陳貨,別說十年前,二十年前的都有,所以進店的顧客看一眼布就走了,哪還會請她裁衣裳,是以開張了半年,生意非常的慘淡。現在田立春給的價錢雖然比她想像中的少了一點,但也相差不太多。

更何況,賭場那邊又催得緊,每天還要開銷,又沒有進項,不然也不會急着把鋪子往外轉。

“要不,我再加二十兩,反正我們也是做衣裳,就當給大嫂幫忙了,不然我們就再去別家看看。”田立春一下子說出了自己的底限,作勢拉着大姐就走。

孫嫂子猶豫了一下,就道:“回來,回來,咱們再商量一下,看你們幾個姑娘也不容易,我就賣給你們算了。”

這是自己給自己鋪臺階,田立春也不揭穿,只是了然地笑了笑。

田立春當時就央着田大梅和孫家簽了一年的合同。

便宜是便宜,但要先付三個月的房租外帶一個月的押金,這樣一下子就去掉了九兩銀子,另外還要三百五十兩布料的錢。

她們一共的家當才三十兩,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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