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蘇彌羅【五】
蘇彌羅【5】
比肥羊更誘人的,是香料俱全,熬得沸騰的牛骨湯火鍋。
一半清湯,一半微辣。
清湯鍋裏的湯水,被兩人各自舀了一碗小口喝着,時不時從另一邊的盤子裏夾起已經燙熟的米粉或者面條放進湯碗裏涮一涮,面條抖開就能吃,而另外辣鍋裏則下着牛肉、肉丸、豆腐皮、時蔬等等。
蘇彌羅放下吃完的湯碗,伸手用夾子在小爐子的烤網上翻烤着兩塊肥美的雪花紋牛肉,油脂被炙烤的滋滋作響,不撒香料就已經香的醉人。
味道順風飄出,在一些人的鼻尖上缭繞着。
引得那些人抑制不住的吞咽着口水,肚子也咕嚕嚕的作響。
他們這些逃跑的流民,平時最好的時候,也不過吃一口混合着麸皮的粟米飯,吃糠是常态。
要知道這年頭能吃飽的,也就一些豪族而已,但即便是豪族,也不過吃些豆飯,白米飯很少見,因為脫殼技術的落後,所以麥子很少人吃,大部分人都吃小米、黃豆為主食,至于肉,更是罕見了。
鄉下人偶得一些,多用來換錢糧,而不是飽口福。
這些年因為隋文帝和隋炀帝的肆意收割民力,倒是生産力下降,産出糧食也不多,變的極貴,尋常人哪裏買得起。
但凡嘴裏多出一口米糧都要拿出去換了更次等的米糠。
無他,因為換了,就能多撐一段時間。
即便是軍中兵卒,其實也很難吃飽。
畢竟軍中大部分底層的卒子,都是服兵役,自帶口糧的那種,吃完了就吃‘肉’,至于什麽肉……這麽說吧,将領們都說打完了就有肉吃了,再加上有句詞叫做‘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嗯,這不是誇張,這是寫實,而且自漢末起就有不少例子。
自漢代時起北地大多以粟、麥為食,家境好的便吃栗飯,家境一般的熬成粥,家境更差的就是麥麸米糠加野菜。
雖然已有馎饨、水引餅等面條的雛形出現,但是真正的面條卻要到元明時期才有。
而據記載,國時期,富庶如四世公的袁紹,軍中的口糧,也不過四字‘仰食桑葚’。
曹操的糧食是什麽大家都知道,劉備那邊也沒多好,據記載是大小官員‘自相啖食’。
而自國亂到現在,暫時安穩了幾年卻更加被磋磨的百姓,還能吃上肉?
人肉或許有可能。
易子而食就這麽來的。
還有觀音土。
隋文帝為何興建大興城,又為何數次就食洛陽,被戲稱‘逐糧天子’?
因為關中被糟蹋的差不多了,環境被破壞殆盡,被啃食的樹木草根,連地下水都成了鹹鹵,不換地方建成就活不下去了。
就算這樣,還是得去富庶的洛陽逐糧。
導致隋文帝也好,隋炀帝也好,都開始大肆囤糧,原因他們自己都清楚,天下缺糧,百姓無糧可吃。
這種情況,在李淵登基後稍加好轉卻又再李世民登基後不久在一次遇到了空前的蝗災,逼得李世民不得不上演一出活吞蝗蟲的戲碼,能把一位骁勇善戰之人逼到這個地步,可以見到人們面對災荒時有多絕望了。
畢竟蝗災之後,還有旱災。
而且還不止一次。
根據估算,應該是這個時候的氣候使然,大約每年就會出現一次旱災。
加上此時的種植技術過于粗放,施肥堆肥之法沒有推行開,糧食種類也未經過精心選育。
一畝地能産260斤就算是豐收,也就是兩石以上,一石等于10鬥,5鬥為一斛。
而一石僅為120斤。
天再加上,糧食連後世的一個零頭都不到,能吃飽才怪。
別看蘇彌羅整天嫌棄這不吃那不吃,在這年頭,這麽一餐,不誇張的說,隋炀帝都整不出來。
有些食物花團錦簇的名字,真正吃起來,呵呵。
缺鹽少油營養不足的大環境裏,這時候的人幾乎分辨不出什麽精細的味道,喝茶喜歡加蔥姜蒜也實屬正常,嘴裏寡淡無味,自然需要點口重的潤潤。
所以,這噴香濃郁的香料烹煮的火鍋,比什麽都誘人。
小院外在這月春風裏,莫名就多了一陣幹巴巴且斷斷續續的‘蛙鳴’。
有氣無力聲調的像是死前最後的一次鳴叫。
蘇彌羅歪了歪頭,确認自己沒聽錯,然後夾着烤肉入盤蓋碗醒肉。
這已經是下套的第天了。
昨天開始,戲流光就把一些剩飯剩菜混合了成了馊水放在羊圈那邊,今早上那馊水就沒了。
桶倒是還在,洗的可幹淨了,一點渣渣都沒有。
一會吃完了,這火鍋還是得倒進去,就算是加了辣椒的辣鍋,因為蘇彌羅口味清淡,所以加點水一沖就不怎麽能吃出辣味了,更別馊水是混合在一起的。
那些饑腸辘辘的‘蛙鳴’聲,就是這群人在暗處躲着,等剩飯。
深山野林裏,有一處華貴的院落,院子裏還兩頭體型碩大的猛獸。
這些逃戶只以為是隐居的世家子弟,畢竟這年頭流行這個,所以也不敢沖撞,畢竟暴露了,他們會死。
只敢暗暗窺視,等着點剩飯填肚子。
人餓極了什麽都吃,土吃得,草根樹皮吃得,剩飯剩菜也吃得,況且那馊水也沒壞,不但有厚厚的油,還有鹹味,甚至還在裏面找出幾塊好肉,兩只完整的雞腿和一些碎骨肉,可比他們吃的粟飯還好吃些。
只是因為油多,這天氣還會凝固,加上不能開火,所以必須早點帶回去,不然冷了沒辦法熱,得就這冷水吞咽。
冷飯自然沒有熱飯好入口。
為了不被發現,他們還小心把那木桶在小溪裏洗刷幹淨,沒有留下油污,避免被人發現動過。
這樣好的東西,那人竟然來喂豬,還是個小豬仔。
也不知道怎麽想的。
何八郎不懂這些富人的想法,他只是聞着味,覺得今天晚上又能吃上一頓好的。
兩個人的剩飯能有多少呢。
同樣,兩個人那麽多菜,又有多少能吃完的呢?
何八郎從沒見過世家的席面,但是他見過村裏大戶的席面,也不過一碗肉而已,而且那碗肉不能吃,只能看,等到席面吃完了,各家才能拿一片帶回去,并且還得給主家留一半。
往往一片肉被切成四五節。
何八郎以前吃到的,就是指甲那麽大的一小塊碎肉。
而昨晚上,他吃到了一整個雞腿。
那可是一整個雞腿,沒有被咬過的。
他家年景好的時候也養過雞,下蛋的,能賣些錢糧,後來雞不下蛋了,就把雞也賣了。
別說雞肉了,他能吃上一個蛋,都是因為那蛋磕破了不好賣,阿娘把蛋倒進野菜粥裏,大家都能沾沾葷腥。
回想昨晚那肉,可惜他餓得太久,吃的太快,若是留上半個,這會也不至于肚子叫起來。
好懸沒被發現。
何八郎又低了低身子,往灌木叢裏躲了躲,他身形瘦小如骷髅,在郁郁蔥蔥的灌木下并不顯眼。
只是依舊不難發覺,畢竟身上帶着濃郁的惡臭,一股馊臭詭異味道,不誇張的說,比那剛落成天不到的羊圈裏味道都大。
讓倒剩飯剩菜的蘇彌羅強忍着,才沒一尾巴甩出去把人抽飛。
主要還是怕尾巴髒了。
他跟戲流光等人不同,不論是重生前還是穿越後,都沒怎麽見識過人間疾苦,帝鴻懿見識過繁華,生在富豪之家,不愁吃喝,只顧玩樂,自有父母長輩庇護一世,穿越後身份尊貴,雖然有些磕磕絆絆生活不如意處,卻也在外挂的加持下不曾饑餓,只見過酆都裏的人性之惡。
所以對于人,沒有太多的憐憫心。
是真真正正蜜罐子裏養大的,不知世事的嬌貴娃娃。
須知,哪怕是覺夜沉精心教養的月族,就連朔月戢武都看過易子而食的畫面,唯獨酆都這群人被酆都大帝庇護的極好。
能懂這些人饑不擇食的,大概也就只有那群吃人卻無人可吃的羅剎。
蘇彌羅扔下木桶,逃也似的回到了小院,去洗手。
剩飯剩菜自然是不髒的,也沒什麽意味。
但是逃戶那些人身上堆積的酸臭味道太過于恐怖,讓蘇彌羅有些想吐。
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異于常人敏感的感官。
以至于何八郎露出馬腳時,他甚至都懶得去抓,全當看不到。
戲流光也沒說什麽,畢竟那味道,着實有些辣眼睛。
他還沒張口說話,眼淚就先出來了。
幾個噴嚏打出來,那邊的幾個人如同驚弓之鳥,悉悉索索的就跑了。
而戲流光擦着眼淚,也沒去追。
味兒太沖,就算是他,也有些受不住。
在等等吧。
戲流光擦了擦眼睛,揮了揮手,鼻尖仿佛依舊萦繞着那股味道。
大意了,忘記了這群人不會洗澡,身上味道難聞。
算了,先這麽吊着,總有他們願意自己送上門的時候。
這會……
他屬實下不去手,張不開嘴。
總覺得湊過去張嘴問話就是一口馊臭的味道。
想哕。
蘇彌羅好半天才緩過氣,回到室內點了熏香,問戲流光:“你确定讓這些人幫忙幹活沒問題嗎?臭死了。”
戲流光:“讓他們洗澡就行。”
蘇彌羅:“好問題,所以你是不是還得搭個澡堂子?”
戲流光想了想,決定申請外援。
【戲流光:如月懷真,在,能不能把君莫愁的數據發我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