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午夜飛行-4
在工作間隙昏昏欲睡的喬宇頌不禁慶幸接下來幾天的飛行,沒有紅眼航班。
但飛往羽田的過程中,他終究沒能打盹兒——3號位在第一輪客艙服務後,身體不舒服,一連去了好幾次洗手間,喬宇頌只能暫時兼任她的工作。
“真對不起,大概是昨天吃的東西不對。”3號位的愁容有七八成是因為鬧肚子的緣故。
喬宇頌安慰道:“沒關系,到了羽田就休息吧。機頭已經給地面消息了,到了讓主備替上。”
她郁悶地點頭,面色陡然一僵,立刻解開安全帶,往衛生間去了。
喬宇頌在心裏籲了一口氣,看見呼喚鈴亮起,解開安全帶,往客艙走。
同情3號位的同時,喬宇頌也同情那位突然被抓飛的同事。
接下來的航程裏,3號位基本處于休息的狀态。好在頭等艙的客人不多,後艙的情況也穩定,喬宇頌完全能夠應付得過來。
飛機開始降落前,喬宇頌結束客艙廣播,提醒那位把骨灰盒帶上飛機的乘客用安全帶重新把骨灰盒固定。
“我可以抱着嗎?”她憂傷地問,“這是我的丈夫,我們年初剛結婚,他在上周走了。”
喬宇頌愕然,想了想,微笑說:“為了您的安全,建議您還是将它另外放置,像剛才起飛時那樣,用安全帶固定。相信您的丈夫也希望您能夠更關注自己的平安。”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把骨灰盒放回身邊的位置。
喬宇頌看她給骨灰盒系好安全帶,道:“我幫您再确認一下。”
“嗯,好,謝謝。”她點了點頭。
喬宇頌再三确認盒子不會因為颠簸傾倒,對她友善地揚了揚嘴角,說:“好了。”
“謝謝你。”她感激地說。
他搖搖頭,道:“請問還有別的需要嗎?我們的客艙服務即将停止了。”
“沒有了,謝謝。”她把蓋在自己腿上的毯子,蓋在了骨灰盒上。
見狀,喬宇頌另外給她拿了一條新的毛毯。
羽田的天氣很好,飛機比計劃時間早了五分鐘落地。
将機上的乘客全送走後,喬宇頌組織客艙乘務員清理客艙。
駕駛艙裏的人想吃壽司,派出小飛去買。小飛離開前,特意來到客艙問乘務組的想法。
有了3號位的前車之鑒,大家都不敢吃冷食,紛紛謝絕小飛的好意。
“小喬,備飛的過來了,你接一下。”機長廣播說道。
正在疊毯子的喬宇頌把手中的毯子放下,立即往客艙門走。
才走到門邊,他便看見一個男空乘拖着登機箱走了過來。對方的肩上和他一樣,兩道杠,喬宇頌沖他抱有同情地微微一笑,道:“辛苦了。”
“唉!”他重重地嘆了一聲,苦笑搖頭,說,“還想着今晚泡溫泉賞月呢,唉!——季子游,合作愉快。”
“喬宇頌。”喬宇頌和他握了握手,“先放東西,去駕駛艙打聲招呼吧,我們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點頭,說:“好!”
臨時來頂替的3號位看樣子是個性格開朗的人,而且精神狀态不錯,雖然口中表達了不滿,但行為上看不出排斥。這麽一來,喬宇頌就暫時松了一口氣,預計接下來的飛行會順利很多。
不過,他似乎對賞月念念不忘,等到飛機起飛,他仍說起此事。
兩人畢竟是初次見面,喬宇頌客套地說:“一邊泡溫泉一邊賞月,的确挺惬意的。先前去湯沢泡過,還是下雪天,特別舒服。你原先打算去哪裏?”
“月岡。”他回
答。
那是美容湯,喬宇頌聽完,不禁用探究的眼神看了看他,不過終究不敢看太久,很快道:“現在是秋天,泡溫泉也行,不過冬天去就更好了。”
季子游笑道:“冬天當然也去。但是,一年只有一次中秋節嘛!”
“今天是中秋節嗎?”喬宇頌驚訝道。
他撲哧一笑,道:“你真是太可愛了。”
聞言,喬宇頌不禁犯窘,這才明白為什麽他這麽執着于賞月。因為工作的排班太規律,喬宇頌不但忘了哪天是周末,連哪天是中秋也忘記了。
突然得知是中秋,喬宇頌忍不住更加期待飛行結束,落地以後和宋雨樵團圓。
他還有另外一件事,就是給家裏打電話。
喬宇頌每年只有兩個日子會主動給家裏打電話,一是春節,另一個就是中秋節。
飛機在析津落地後,機組人員稍事休息,吃過晚飯以後,在機艙裏等待迎接下一批乘客。
由于航班延誤,客艙清理結束後,大家留在原地各做各的事情。
後艙的姑娘要麽在自拍,要麽在聊天。
季子游似乎正在找房子,和好幾個房東打電話約看房。
喬宇頌向領導彙報了之前3號位的情況,眼看着夕陽已經散盡,圓月漸漸顯露,他給宋雨樵打了電話。
沒想到,電話剛接通,他便看見機長從外面回來了。
“等會兒打給你。”喬宇頌說着,挂斷電話,起身道,“機長。”
季子游也挂斷了電話,起身打招呼。
“辛苦了,很郁悶吧?”機長沖季子游開玩笑道。
他哈哈笑了,瞄了一眼機長的袋子,問:“有沒有慰問品?”
聽他說話這麽不忌諱,喬宇頌心中訝然。
“如果沒有,你是不是打算把我的工作餐吃掉?”機長笑着說完,把手中的購物袋交給喬宇頌,“來,一人一個。中秋節快樂。”
喬宇頌接過袋子,打開一看,是月餅。他驚喜地說:“謝謝機長!”
季子游拿出一個來看,問:“沒有青紅絲吧?”
“專門買了一個給你。”機長瞪眼說。
瞧他們二人互相揶揄打趣的樣兒,待機長回駕駛艙,喬宇頌問:“認識?”
他笑說:“朋友。——我拿去分?”
聽罷,喬宇頌幾乎點頭答應,可轉念一想,又不甘于将這個人情讓給他來做,便道:“一起去吧。”
因為突然決定和不認識的同事們“交流感情”,喬宇頌沒能有多餘的時間給宋雨樵打電話。
不知是已經意識到是中秋節的緣故,還是轉飛國內線的緣故,在餘下的航程裏,喬宇頌愈發感覺到中秋節的氛圍。
許多登機的乘客手中都拎着中秋月餅禮盒,更有甚者帶了整箱的葡萄和哈密瓜。
聽從駕駛艙的安排,喬宇頌在客艙廣播詞中臨時加了一段中秋節的祝福。
可這樣的節日祝福似乎不能安慰乘客們被延誤的郁悶。喬宇頌完全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這種阖家團圓的日子,誰願意在路上被耽擱着。
飛機遲遲沒有得到塔臺的通知,不少乘客索性重新打開手機信號,看起了中秋節晚會的直播。
喬宇頌坐在座椅上百無聊賴,甚至開始犯困。
好不容易得到駕駛艙的通知可以起飛,他立即拿起話筒進行新一輪的客艙廣播,提醒乘客們将手機調至飛行模式。
待和其他同事們強打起精神完成第一輪客艙服務後,喬宇頌已經有些筋疲力盡。他的心
裏總覺得有什麽事沒處理,想了半天終于想起,忙問坐在對面的季子游:“機頭吃飯了嗎?”
他點頭,說:“我剛剛送進去了,還沒收。”
聞言,喬宇頌松了一口氣。不料,電話突然響了,他接起道:“喂?前艙有。”
“是小喬吧?進來收餐盤,順便賞月。”機長說。
喬宇頌微微錯愕,随即笑道:“好。”
向東飛行的航班,由駕駛艙望出去,浮于雲上的圓月格外高潔。
喬宇頌愣愣地看着這輪宛若冰輪的月亮,躺在藍絲絨般的天幕裏,仿佛所有的浮雲都變成了飄渺的絲帶,飄蕩在剔透的月色中。
沒有城市的霓虹,沒有繁星的襯托,只有如水的月華,同時具備明媚和輕柔,明明離得那麽遠,卻顯得觸手可及,美得令人窒息。
“要拍照嗎?”副駕駛笑着問。
喬宇頌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看呆了。他抱歉地笑了笑,說:“不用了,謝謝。”
“不客氣。”他們不約而同地舉起了手中的餐盤。
他忍俊不禁,把餐盤一一接過,離開了駕駛艙。
喬宇頌真想把自己看見的月亮拍下來,發給宋雨樵。可惜,他和那幾位駕駛員都是第一次一起飛,對他們完全不熟悉,哪怕他們看着人都挺好,他還是決定謹慎一些。
那個機長給的月餅,是雙黃蓮蓉口味,喬宇頌一直沒舍得吃。
最後一趟航程即将結束,客艙的燈光再次亮起。
喬宇頌揉了揉疲憊的雙眼,在客艙們打開後,和同事們一道引導乘客們下機。
講評會完畢,終于結束,時間是淩晨一點二十七分。
他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打開手機。
信號剛剛聯網,手機便收到兩條宋雨樵的信息,一條是一張月亮的照片,另一條寫他已經在到達口外等。
讀罷信息,喬宇頌立刻拎起行李箱,和隊伍中的其他人道別,急匆匆地往外跑。
幸好他跑得快,趕上了即将發車的擺渡列車。
喬宇頌在車內站定,給宋雨樵打電話道:“喂?我快出去了,在擺渡車上。”
“好,你出來就能見到我了。”宋雨樵說完,打了個哈欠。
聽聲,喬宇頌一愣,問:“你等了很久嗎?”
他笑道:“沒。不過,現在也快兩點了,犯困很正常吧。”
喬宇頌失笑,說:“也是。”
從擺渡車下來,喬宇頌一路猶豫,錯過一個又一個的洗手間和更衣室,最終還是為了省時間,沒有把身上的制服換下來。
看見宋雨樵等在到達口外,喬宇頌立即飛奔過去,放下登機箱,一把将他抱住。
宋雨樵訝然,笑問:“你是覺得淩晨兩點機場沒人,可以随便抱嗎?”
喬宇頌一愣,非但沒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緊,應說:“有人也抱。”
宋雨樵揉了揉他的腦袋,說:“辛苦了。回家再抱吧。”
聽罷,喬宇頌還是抱了一會兒,才把他放開。
宋雨樵端看他片刻,打趣道:“頭發油了。”
喬宇頌面上一僵,說:“有什麽辦法?我五點半就出門,現在都兩點了。”
“下午兩點的航班,你能先睡個飽了。”宋雨樵提起他的登機箱拉杆,攬他的腰,“走吧。”
喬宇頌驚訝道:“你怎麽知道是下午兩點?”
他哭笑不得,說:“飛懵了?你把排班表發了我一份。”
喬宇頌确實飛懵了,完全忘記這件事
。想到能睡個舒服的懶覺,這一整天積累下來的疲憊還是得以輕松一些,可是,喬宇頌同時也想到宋雨樵得上班,說:“下回你不用來接我了,這麽晚,你九點還得上班。”
宋雨樵想了想,問:“我現在就不接,會不會不太好?”
他花了幾秒鐘理解宋雨樵話中的含義,瞪眼道:“哦,你早就決定過段時間就不接了是吧?”
“我的原計劃是先接一兩年,等确定你不會跑了再說。”宋雨樵笑道。
聽罷,喬宇頌張嘴作勢咬他。
可宋雨樵早料到他的反應,在他湊近的同時勾住他的脖子,吻進他張開的嘴裏。
喬宇頌哪裏還敢把牙關合上?咬沒咬成,反而在自動步道上和宋雨樵吻了片刻,吻得眼皮子加重,險些以為自己會在宋雨樵的臂彎裏睡着。
後來,喬宇頌真的睡着了,等他醒來,已經在宋雨樵家的地下停車場。
他揉着眼睛,問:“我睡很久了嗎?”
“你再不醒,我得去上班了。”宋雨樵說。
喬宇頌一個激靈,連忙看手表,确認是淩晨三點,才稍微放心,說:“淨吓人。”
“下車吧。”宋雨樵揉了一下他的頭。
因為此前宋雨樵笑話他的頭發油了,所以,被宋雨樵揉的這一下,喬宇頌的心裏滿是不自在。
其實,哪怕是喬宇頌以前的兩次戀愛,也不可能和戀人朝夕相處。不過可能現在的對象是宋雨樵,兩人又在交往的初期,故而喬宇頌不免為兩人的相處時間短而郁郁寡歡。
第二天的飛行雖然是從下午兩點開始,可是回到析津的時間,如果能按計劃,是淩晨一點半。能在落地後不久見到宋雨樵固然幸福,但想到宋雨樵上的是朝九晚五的班,有事還得加班到深夜,喬宇頌不忍心看他忍着疲憊去接機。
“小樵,”在宋雨樵打開家門時,喬宇頌說,“我不會跑,你明天就別去接機了。”
聞言,宋雨樵詫異地看他一眼,說:“行。明天我就不接了,你自己打車回來,注意安全。”
喬宇頌進了家門,道:“哎,我少說也是個爺們兒,能有什麽危險?”
宋雨樵把登機箱拎進屋,說:“現在劫色可不分男女。”
他訝然,正欲反駁,低頭看見一雙新的男式拖鞋,驚喜道:“新買的?”
“嗯,希望你喜歡。”宋雨樵換了鞋,拎着他的箱子往卧室走。
聽他說得那麽随意,絲毫沒有真誠度,喬宇頌哭笑不得。可他轉念一想,買一雙新的拖鞋,又需要什麽真誠度?光是買鞋本身已經夠真誠了。
喬宇頌換了鞋,猛然間想起月餅,快步走進卧室,道:“箱子裏有一個月餅,雙黃蓮蓉,咱倆一人一半吧。中秋呢。”
“大晚上的吃月餅?”宋雨樵置疑。
喬宇頌道:“月餅不就應該晚上吃嗎?”
宋雨樵聞之思忖片刻,似乎不無道理,可他真的不想吃,抱歉地說:“明晚吃行嗎?明晚月亮也是圓的。”
“好吧。”喬宇頌看他是真的不想吃,放棄了,說,“你洗過澡沒?要是沒洗,趕緊洗、趕緊睡了,還得早起上班。”
喬宇頌說的時候,已經看見宋雨樵朝自己走來。他忍住心中的竊喜,自發自覺地靠在牆上,果真,宋雨樵把他圍在了牆側。
“你洗過了沒?”宋雨樵盯着他的眼睛問。
離得那麽近,對視只能引發眩暈,喬宇頌暈暈乎乎的,說:“廢話,當然沒。”
宋雨樵勾起嘴角,道:“那一起洗吧,省時間。”
他
低低地嗯了一聲,在宋雨樵吻過來以前,說:“今晚在駕駛艙看了一會兒月亮。”
“漂亮嗎?”随着說話,宋雨樵的唇在他的唇上摩挲。
“嗯。當時想,如果可以選,我才不看什麽月亮。我想看你。”喬宇頌說着,擡手摟住他的脖子,扶穩他的腦袋,深深地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