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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他鄉此宵同-10

和以往每一次回家住的第一晚一樣,喬宇頌覺得身下的床出奇的硬,哪怕墊了兩床褥子,還是硌得背疼。他常常奇怪,理解不了小時候為什麽會睡這樣的床睡得習慣。床沒有變,只是他變了。

也許,床也變了。

因為沒有人睡,枕頭也好、床單也好,都散發着一股淡淡的若有似無的陳腐的氣味,那有點兒像灰塵,又有點兒像黴,全是時光的印記。

當初刷成雪白的牆面早已在經歷一個又一個的南風天以後變得黴跡斑斑。

因為累,喬宇頌睡得很沉,睡夢中隐隐約約聽見麻将聲,還以為是做夢,但睜開眼發現确有其事。

城市的改造、街道的變遷,都沒有改變徐傲君的麻将席。

喬宇頌坐起來,看見牆面留着的痕跡,不禁耳熱。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觸碰那片痕跡,盡管已經擦過,但他的指尖似乎還能感覺到潮濕又滑膩的滋味,收回手指來聞,聞見的卻是膩子粉的黴味。

他發現不知何時已經起床的宋雨樵正站在窗前往外看,問:“你在看什麽?”

宋雨樵回頭看了他一眼,回答:“看看從這裏望下去,是什麽樣子。”

喬宇頌不解,拿起手機看時間,問:“你幾點的飛機?”

“下午四點,不着急。”宋雨樵依舊望着窗外,說,“我媽來了,樓下的電動車是她的。”

聞言,喬宇頌吃了一驚,随即找衣服穿上。

聽見動靜的宋雨樵回頭,笑道:“沒關系,她不知道我在這兒。應該是來打麻将的。”

喬宇頌訝然,想了想,問:“你告訴他們了嗎?要離開家五年。”

宋雨樵拉上窗簾,轉身回到床邊坐下,說:“嗯,昨晚去姑姑家喝茶時說了。”

喬宇頌心頭一緊,又問:“他們怎麽說?”

“他們什麽都沒說。”宋雨樵垂眸看向喬宇頌的胸口,在他把襯衫的紐扣扣起來前,垂首吻在他的胸前。

喬宇頌感覺有針紮一般的輕微刺痛,待宋雨樵離開,果真看見那片皮膚上多了一個吻痕。

“過幾天就沒了。”喬宇頌苦澀地揚了揚嘴角。

宋雨樵為難地看着他,俄頃,目光移至他的身後,說:“牆上的還在。”

聞言,喬宇頌面上發紅,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宋雨樵笑着輕輕抱了抱他,問:“我去找我媽,你去麽?”

喬宇頌愕然,心想既然宋雨樵就快走了,哪怕被宋雨樵的媽媽看低或懷疑,又有什麽關系?他點了點頭。

從小就認識,長大以後才在一起。這樣的情況在不了解實情的人看來,常常很容易懷疑是不是小時候就有了苗頭。

無論是之前和宋雨樵在一起,被喬振海碰見,還是現在要一起去見周美琪,喬宇頌的心裏都難免有顧慮。他擔心父母會認為他們從十幾歲時就開始了。

父母現在雖然勉勉強強接受他們是同性戀,但不管是誰,都很難不發出這樣的疑問: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兒子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男性?為什麽會開始喜歡男性?是誰,讓他們意識到自己喜歡男人?

這解釋不清,永遠解釋不清。

喬宇頌擔心宋雨樵會因為被懷疑而背上使他“誤入歧途”的罪名,也害怕周美琪認為宋雨樵之所以會喜歡男人,是因為他的緣故。

然而,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管他們最初是因為誰才開始喜歡男性,現在,他們是彼此快樂和痛苦的緣由。

喬宇頌不知道那些時光算不算苗頭,如果算,那麽這株嫩苗生長的過程實在太艱難、太緩慢了。要是可以,他真希望這株曾經的嫩苗能像外來植物一樣瘋狂的成長,假若它可以早一點兒長成,說不定他們可以有

更多的時光。

“沒有、沒有,怎麽可能結婚嘛!他才二十七,早着呢。很多他這個年紀的人,博士還沒畢業。”周美琪的聲音伴着麻将的洗牌聲。

一個陌生的女聲說:“你兒子這麽優秀,單位還那麽好,肯定很多人排隊等着嫁,不發愁的。”

周美琪嗤笑道:“等着嫁?算了吧!誰敢嫁給他?單位福利是好,岳塘買一套三居室的錢,在析津有指标,照樣能買一套二居室,但是有什麽用?一年到頭,住幾天?他過兩天就得去西部城了,得春節才能回來歇會兒。什麽析津的大房,發黴也不知道。嫁給他,還不跟守活寡差不多。”

“喲,這麽嚴重,那單位不得想辦法解決個人問題?連婚都結不了,誰肯替他們賣命?”徐傲君誇張地說。

“唉,反正,我是不指望他能自己完成他的‘任務’了。”周美琪全然是放棄的語氣,“等組織給他介紹安排吧。”

另一個中年女人開玩笑道:“哎,這都什麽年代了,哪能操辦婚姻啦?”

周美琪厭棄道:“他這情況,不操辦,不得打一輩子光棍?換位思考思考,誰願意和他在一起嘛。你問傲君,她最了解的哦?當初小頌爸爸在穗灣打工,一年才回來一次,日子過得多苦。宋雨樵那更特殊,連電話都不讓打的哦。稍微想一想嘛,不是一般人能熬得住的。這個兒子,我已經當作送給國家了,可不能委屈別人家的女兒犧牲不是?”

“像你兒子條件這麽好的,就算是單位安排介紹,一定也是很優秀的姑娘才配得上的咧!”中年女人篤定道。

另一位随即開玩笑道:“就是,到時候生個頂聰明的孫子給你玩,讓你再培養出一個科學家!”

“然後再獻給國家呀?我閑的咧!”周美琪樂道,“哎,拿牌呀。東風!——唉,我這牌真是。”

除了周美琪和徐傲君以外,其他兩個人,宋雨樵都不認識。看來徐傲君的牌友有了變化。宋雨樵站在門外,聽見她們聊得興起,敲門道:“媽。”

聞聲,周美琪的背影僵了一僵,回過頭,難以置信地盯着宋雨樵。

“啊,是大科學家吧。”一個燙着卷發、身材臃腫的中年女人笑眯眯地打招呼,眼睛看得發直。

周美琪窘促地看了她們一眼,對宋雨樵介紹道:“這是蔡阿姨和李阿姨。”

宋雨樵禮貌地點頭問候。

周美琪抿了抿嘴唇,看向随後出現在門外的喬宇頌,一時無話。

“媽。”喬宇頌對同樣不知所措、強作鎮定的徐傲君喊。

徐傲君尴尬地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周美琪,沖宋雨樵笑說:“小樵來啦?”

宋雨樵看她笑得艱難,揚了揚嘴角,說:“徐阿姨好。我過來看看,很快回去了。”

“你去哪兒?”周美琪問。

他回答道:“回家拿行李,下午四點的飛機,得提前去潭州。”

聞言,周美琪看了一眼牆上的鐘,立刻起身道:“哎,我得回去了,跟我兒子一起。這局算我的,下午給你們轉賬。”

三位牌友都吃了一驚,但面面相觑以後均表示理解,嘴上催促她趕快走。

周美琪原地踟蹰片刻,對徐傲君抱歉地笑了笑,說:“我先回了。”

“哦……哦!”徐傲君眼神游離地看面前的牌,似乎是突然想起,猛地擡頭對喬宇頌說,“小頌,你送送周阿姨和小樵吧。”

看見平日裏伶牙俐齒的徐傲君和周美琪現在露出窘态,喬宇頌的心情變得十分複雜。

“好。”喬宇頌看了一眼朝外走的周美琪,對徐傲君說,“媽,我下午可能得去潭州一趟,送送宋雨樵。”

聽罷,徐傲君的面上一僵,随即向兩位牌友解釋:“他倆從小就是好朋友。——你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不再面對牌友以後,周美琪的神情變得沉靜許多。她聽見喬宇頌的話,同樣怔了怔,可沒有回頭說什麽,而是兀自出了門。

雖是說一起回家,在樓下等網約車卻要等一段時間。

面對周美琪縷縷忍不住瞄喬宇頌,宋雨樵問:“你的電動車怎麽辦?”

周美琪扁了扁嘴巴,說:“我下午過來騎回去。”

宋雨樵了然,點了點頭。

喬宇頌低頭看着約車軟件裏的定位地圖,心想為什麽司機不能把車開得快一些。

突然,周美琪問:“你昨晚住這兒?”

喬宇頌聞之心猛地往上一提,立刻看向宋雨樵。

他坦然地點頭,說:“他這幾天遇到點事兒,我不放心。”

周美琪聽罷皺眉,看向喬宇頌。

喬宇頌的喉嚨發緊,腦袋空白,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麽。

很快,網約車到了。

喬宇頌打開副駕駛的門,正要往裏坐,卻被宋雨樵拉住。

他使了個眼神,讓喬宇頌坐後排。

喬宇頌尴尬地看了看身後的周美琪,乖覺地往後排座。

最後,是周美琪坐在副駕駛的位置。

車上沒人說話,只有司機手機傳出的導航聲。

随着車離家越來越遠,喬宇頌交握在一起的十指有越來越多的汗。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或許他應該直接去車站和宋雨樵彙合。可是,臨別在即,他又沒有辦法舍棄相處的每一分鐘,只能承受此時此地的尴尬。

“聽你媽媽說,你是空少?”突然,周美琪問。

喬宇頌吃了一驚,回答時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道:“嗯,是。”

“哪家航空公司的?”她繼續問。

他第一次懊悔自己遞了辭呈,說:“現在還在北航。”

“北航?挺好的公司。”周美琪扭頭看了宋雨樵一眼,“平時挺辛苦吧?飛來飛去。你媽媽說是挺辛苦的,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逢年過節比一般人都忙。”

忙是一方面,不想回家則是另一方面。思及此,喬宇頌困窘地笑了一笑,說:“還好。”

“宋雨樵也挺忙的。”周美琪說。

喬宇頌看向無動于衷的宋雨樵,不知該怎麽回答,只好幹巴巴地接話:“嗯,是。”

不知是不是因為感覺聊不下去,周美琪不再問,也不再說了。

喬宇頌悄然松了一口氣,但又懊惱于自己不會說些場面話。周美琪分明已經猜到他和宋雨樵的關系了,既然如此,他應該主動示好才對,可想到周美琪在麻将席上對牌友們說的這些話,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宋雨樵瞥見他始終往前傾着身子,像是随時準備認真聽周美琪的每一句話,便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喬宇頌大吃一驚,下意識地想收回,卻發現宋雨樵握得很牢。

忽然,周美琪回過頭,低頭看向他們握在一起的手。

喬宇頌的心髒好像跳到了嗓子眼,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定定地看着周美琪,宛如等候發落。

周美琪擡眸看向他,說:“和宋雨樵在一起,辛苦你了。”

聽罷,喬宇頌的心狠狠地往下一跌,愣是半晌都反應不過來。

良久,他努力從嘴角擠出一點笑容,這笑容與其說是勉強,還不如說是腼腆多一些。他搖搖頭,說:“不會,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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