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他鄉此宵同-11
原來,宋雨樵他們家早已不知在什麽時候搬了家。他家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和喬宇頌的家只隔一條街的距離,現在,就算是騎電動車也得騎行一刻鐘的時間。
喬宇頌不知道宋雨樵以前的家是什麽模樣,來到的是“新家”,他忍不住在心裏有點兒失望。
可能因為宋雨樵很早就離家讀書的緣故,當喬宇頌踏進宋雨樵的家門,他竟然感覺不到任何和宋雨樵有關的氣息,這讓他感到有些許害怕。他不自覺地看向先進家門的周美琪,想起她說,早當兒子已經送人了。
宋雨樵的房間布置得像一間客房,裏面的家具一應俱全,卻沒有一樣能體現私密和個性。
和喬宇頌的房間一樣,這裏的床用床罩罩着,書桌也蓋了防塵布。
宋雨樵的行李箱立在書桌旁邊,上面的托運标識沒有撕毀,像是才從運送帶取下來的模樣。
想到宋雨樵只回來這麽一個晚上,卻沒有回家而選擇和自己在一起,喬宇頌面對周美琪時,不禁內疚。
宋雨樵拿上行李便往外走,對站在門外的周美琪說:“那我們先走了。”
周美琪似乎早有準備,說:“吃點兒東西再走吧,坐高鐵也就幾十分鐘的時間。不是下午四點的飛機嗎?”
宋雨樵搖搖頭,說:“時間不好壓得太緊,從高鐵站去機場還得一段時間。”
她皺眉,妥協道:“那你等會兒,我把飯菜裝好,你們帶車上吃。這都十二點了。”
聞言,宋雨樵吃了一驚。
喬宇頌同樣驚訝,只見周美琪快步走向廚房,在裏面搗鼓起來。
兩人跟着來到廚房,才發現周美琪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做好了午飯擺在桌面上,但因現在宋雨樵無法吃了,她将飯菜裝進飯盒裏。
看着她開始忙碌,宋雨樵不禁皺眉,心底有許多無奈,同時對之後如何處置飯盒産生懷疑。他的行李箱已經裝滿了東西,他很不願意把吃空的飯盒拎上飛機。
“我出門前做的,還溫着。你們到了車上,插上電,不到半程就能吃。”周美琪一邊裝一邊說。
聽見她說“你們”,喬宇頌的心裏咯噔了一聲。他看看眉頭緊皺的宋雨樵,上前說:“阿姨,我幫您吧。”
周美琪看了他一眼,說:“嗯,兩個人裝快一點兒。你盛飯吧,盛兩盒飯。”
喬宇頌哎了一聲,從碗櫥裏找了飯勺,往空飯盒裏裝米飯。
看見二人盛飯菜,宋雨樵籲了一口氣,問:“爸在單位?”
“嗯,他晚上回來。”周美琪擦了擦盛菜時漏出飯盒的菜汁,接過喬宇頌手中的米飯,蓋上盒蓋。
宋雨樵說:“你留點兒自己吃吧。”
“剩了剩了。”周美琪把四個飯盒裝進保溫袋裏,交給喬宇頌,“喏。”
喬宇頌連忙稱謝。
宋雨樵看向幾乎只剩下菜汁的兩碟菜,忍住了争吵的沖動,道:“那我們先走了。我春節回來。”
周美琪的臉上掠過一絲失落,很快又輕松地點頭道:“好,工作要緊。去吧。”
喬宇頌原本兩手空空,離開宋雨樵家時,手中多了兩份午飯。
與周美琪在樓下道別時,無論是周美琪還是宋雨樵,都沒有過度流露出依依不舍。母子二人像是進行一場極簡單、極平常的道別,讓喬宇頌懷疑周美琪究竟知不知道兒子春節回來後,又得離開很長一段時間。
喬宇頌的懷疑直到汽車啓動以後才打消。
車子越開越遠,他回頭,看見周美琪依然望着車開走的方向。
“沒和叔叔道別呢。”喬宇 頌小聲道。
宋雨樵正在查看單位的工作信息,聞言轉頭看了看他,說:“沒關系,我昨晚和他們都說過了。”
喬宇頌啞然,忽然間覺得比起宋雨樵的父母,他實在太不通情達理了。
看他沉默,宋雨樵解釋道:“每年春節,我基本都會回來。這麽看,其實和以前沒多大區別。我們平時基本不會聯系。”
喬宇頌再度想起周美琪說的話,黯然道:“他們早就習慣你的離開了。”思及此,喬宇頌竟有些無人體恤的挫敗感。
“或許吧。”宋雨樵想了想,說,“我也習慣離開了。”
聞言,喬宇頌的心微微一顫,只覺得手中的飯盒變得沉重許多。
經宋雨樵這麽說,喬宇頌突然意識到,确實是這麽一回事。
且不說過去十幾年喬宇頌未曾參與的宋雨樵的人生,只消說這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裏,他和宋雨樵的這麽多次離別,又有哪一次,不是因為宋雨樵的不得不離開?
幾個月的時間裏尚且如此,那麽之前的十幾年呢?
難怪他面對離別時,會那麽從容和沉默,這已經是他習以為常的事了。
可是,想到宋雨樵竟然習慣了離別,喬宇頌的心就忍不住疼起來。他才二十七歲,那麽年輕,這不是他應該習慣的事。
世界上有哪一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結婚?他們之中,或許有部分人心存私念,可是絕大部分都是因為自己已經和伴侶慢慢地走向衰老,愈發在歲月當中體會有人相伴的重要。
然而,宋雨樵的媽媽卻說,看樣子,她的兒子如果沒有人安排相親,那就得打一輩子光棍了。這是經過了多少個夜的輾轉反側才有如此的心灰意冷?周美琪走過了大半生,卻在提起還沒三十歲的兒子時,無可奈何地調侃說,這兒子得一個人了。
一個人……
想到這三個字,站在水池前洗飯盒的喬宇頌生生地打了一個抖。
臨近列車到站,他們把周美琪準備的午飯吃完了。塑料材質的飯盒很難洗幹淨,喬宇頌盛了一點兒熱水,洗得雙手通紅。
列車開過道岔時不可避免地晃動,他看着鏡中搖晃的自己,只覺得發自內心的涼。
“時間還來得及吧?”喬宇頌把洗好的飯盒放回袋子裏,對拿行李的宋雨樵說,“我買一張機票,和你一起飛西部城。”
聽罷,宋雨樵舉着行李箱的手險些失去力氣。
他放下箱子,把擋了過道的喬宇頌拉回座位,問:“飛西部城?可是,我到了以後就得去基地了,沒時間陪你。”
喬宇頌搖頭,說:“你不用陪。你忙你的,我明天自己回來就好。”
宋雨樵看他表情堅毅,分明不容置疑,驚訝的同時又有說不出的感動,道:“好,我應該還有時間陪你找住的地方。機票我來買吧。”
喬宇頌笑着點了點頭。
往出站口走的路上,喬宇頌特意走在宋雨樵的身後,與他拉開一段距離。
出站的人很多,宋雨樵沒能很快發現他不在。
喬宇頌在他的身後,看着他走在人群中的背影,心裏越發難受,竟有些欲哭的沖動。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想象不出宋雨樵的身邊多出一個人是什麽樣子。宋雨樵,他的小樵,走在洶湧的人潮中,那麽獨立,渾然不覺自己的孤獨。
宋雨樵終是發現他不在,回頭尋找。
喬宇頌看見他臉上的慌張,連忙快步跟上去。
宋雨樵很快看見他,眼神中充滿釋然,又很快轉為責備,在他跟上來後問:“腿那麽長,走這麽慢。”
喬宇頌笑,牽他的手,耍賴着往他的肩頭蹭了蹭。
“機票買好了,我自己的也升了艙。帶你體驗一下明航3號位的服務。”宋雨樵開玩笑道。
喬宇頌驚訝道:“你升艙,能報銷嗎?”
“你給我報?”宋雨樵瞪眼道,“舍不得你坐經濟艙罷了。”
“哦。”喬宇頌握緊他的手,親昵地說,“我給你報。”
不知道為什麽,宋雨樵覺得自己在喬宇頌的眼睛裏看見了同情和憐愛。他不禁納悶,但看喬宇頌笑得開心,便沒有問原因。
從潭州飛西部城,只需要兩個小時的時間。
明航是中航旗下的一個子公司,雖然才成立不久,航線也不多,可在業內向來以服務周到著稱。以前,喬宇頌曾在公司的組織安排下到明航交流學習,體驗過他們堪稱細致入微的服務。
喬宇頌帶上飛機的保溫袋被3號位存放在前廚房。看着她和乘務長把兩艙這一塊小小的區域安排得井井有條,喬宇頌不禁想問:她們的航線那麽少,常飛重複的航線,會不會很無聊?
忽然,喬宇頌想到宋雨樵一直不怎麽提及的工作。雖然他不明白、不了解,但他常聽人說,科研工作是最枯燥無味的,他們可能為一件很小的事情鑽研很長一段時間,而且,永遠要面對失敗後重新開始的可能。
但是,宋雨樵從來沒有說過苦,也許是不能說,也許是自認為不必說。
喬宇頌發現,無論是宋雨樵還是宋雨樵的媽媽,都對他說,他辛苦了。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掉在這個委屈的陷阱裏,越陷越深,直到現在才想到:如果他辛苦,宋雨樵會不辛苦嗎?他只不過是欺負宋雨樵不會抱怨、不能抱怨罷了。
“小樵。”喬宇頌叫他。
正望着窗外雲層發呆的宋雨樵回過神,遞給他一個疑問的眼神。
喬宇頌的心撲通撲通地直跳,問:“如果我們以後分手了,你會像你媽媽說的那樣,接受別人的安排,相親結婚嗎?”
宋雨樵微微一怔,思忖片刻,說:“我相過一回親。”
喬宇頌吃驚得睜大眼睛。
“那時候,我還沒有和顧晦之分手。因為奶奶重病了,她以為我一直是一個人,不會談戀愛,非常不放心。所以我爸媽讓我相親,讓她看看我的未婚妻,這樣她走得能安心。”想到那個可愛的老太太,宋雨樵輕微地蹙了一下眉頭,“奶奶去世後沒多久,我就和顧晦之分手了。現在想起來,盡管那時和他報備過,但也是不尊重他吧。可是,那時我已經沒有時間說服奶奶接受他……或者,是奶奶已經沒有時間了。”
看着宋雨樵的神情愀然,喬宇頌的心隐隐作痛。
宋雨樵很快從愁緒中抽離,神态恢複了淡然,從容地說道:“如果以後我們分手,我可能就不會再有時間談戀愛了。再說,如果心裏有一個人始終放不下,貿然和別的人交往,對不起人家。我的感情一直很寡淡,也不害怕獨自終老。你會怕,是不是?”
他當然怕,否則,他也不會在接到通知的那一刻起,就不斷地想以後該怎麽辦,他該如何承受那五年,還有之後更長的時間。
他怕極了,他怕自己承受不住思念的煎熬,怕耐不住長夜的空寂。
他怕自己不小心變了心,或者,像那些忙着結婚生子的人一樣,抱着“再不相愛就老了”的念頭,一次又一次地因為害怕自己的時間被浪費,所以不顧一切地投入一場又一場的戀愛。
他怕今後那無數個等待的日夜裏,他一個人。他曾經以為,這是他最害怕的事。
“我怕。”之于宋雨樵,他抱着最濃、最深的不忍心,“可我更怕如 果我們分開,你以後都是一個人。”
宋雨樵聽得呆了一呆,還沒有反應過來,眼眶先紅了。
他失措地看向窗外,卻難以抑制加快的心跳。喉嚨似乎被什麽卡住了,有東西往上颚的深處湧,發緊、發疼,他稍微用力咽下一口唾液,裏面混合着淚的鹹腥。
他幾乎沒有過這種感覺,好像靈魂裏某樣從來不被自己察覺的東西被喬宇頌先一步發現了。喬宇頌把它挖出來,地動山搖。
過了一會兒,宋雨樵終于平複這份始料未及的激動。他深吸一口氣,回頭微笑道:“小頌,太善良的話,會拖累自己的。”
“可有什麽辦法呢?我挺高興被你拖累的。”聽着他微微發顫的聲音,喬宇頌低頭握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像是太多的血液都湧上心頭。喬宇頌想把這雙手捂暖,卻先在掌心裏發現更涼的汗。
喬宇頌握緊他的手,良久,擡頭對他溫柔地微笑,說:“從我們認識到現在,時間太短了。我還沒愛夠你。舍不得。”